《红线》万绪千愁

11、破浪 你要不要同

　　温李两家的婚事可太热闹了，八卦传播的速度就像无孔不入的风一样，第二天就传遍了充州的大街小巷。

　　李侍郎急得团团转，倒是温州牧带来了一个稍好的消息。温妍离家之时，留了一封信，只说自己还不愿成亲，先离家一阵。

　　虽然没有说去哪，但起码总不是被贼人掳走之类的。李侍郎原本吊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下了些，一转头看到正在悠闲喝茶的顾千泷时，又急切问道：“千泷啊，你可知李纬去哪儿了？”

　　顾千泷轻轻摇了摇头：“去哪是他的自由，我真不知。不过，我在此处，是为了另一件事。”

　　李侍郎一愣：“何事？”

　　顾千泷道：“有些事想问李天成李前辈。”

　　一旁安静喝茶的李天成一眼扫过来。

　　顾千泷便露出一个笑来，“李前辈，是否需要屏退他人？”

　　李天成四周看了一圈，“无妨，都是自己人。你是故剑之人，你是想问破浪刀？”

　　“正是。前辈，破浪刀如今何在？”

　　李天成的手一顿，淡淡道：“前些日子给人了。”

　　在场还有几位北谷弟子，一听这话，都瞪大眼睛，十分震惊。

　　李奚拧着眉，不疾不徐地问道：“长老，这破浪刀可是故剑神兵，您已经用了那么多年了，如何给了他人？”

　　龙井茶味幽香绵长，入喉甘甜醇厚，李天成含着一口，细细品味。

　　众人也都屏着呼吸，等他的回答。

　　李天成慢吞吞地放下茶杯，上好的钧窑天蓝釉瓷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众人心上挠了一爪。

　　顾千泷不急不缓，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在这一会儿，倒是北谷几个年轻的弟子，颇有些抓耳挠腮的焦急。

　　“前些日子，我在青州一带，青州多江流，那日夜晚天气好，我便包了条船，泛舟湖上。月色澄澈，我独自饮酒赏月。酒过半巡，我有些醉了，便想着回船睡觉，结果我一转身，就瞧见了钟儿……”

　　李侍郎立刻打断道：“这怎么可能？大嫂早在十多年前就走了！”

　　李天成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以为是我眼花了，我用力地揉了很多下眼睛，钟儿还是坐在那里冲着我盈盈地笑。我已经十多年没有看到过钟儿的脸了，如果是幻觉，我怎么还会把她的容貌记得那么真切？”

　　李天成说得动容，在场之人却面面相觑。

　　顾千泷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沉默着看他。

　　“钟儿她向我招手，我便过去了，我两又饮了半夜的酒，她同我说，她在那边等了我很多年，现在时间要到了，她必须得去投胎了，但又不想同我断了前缘，便向我寻一件信物，好投胎后相认，我身上没什么贵重的物件，便把破浪刀给她了。我原本也以为是场梦，但醒来后刀切切实实地不见了，我这才觉得这不是梦。”

　　“这……”李侍郎愣住了，“大哥你……老糊涂了吗！”

　　一时间，众人沉默。

　　顾千泷轻声笑起来：“这么说来，这倒是桩怪谈了。”

　　李天成一口饮尽杯中浓茶，扬声道：“我李天成成名靠的是我的刀术，并非破浪刀，破浪刀之于我锦上添花，我即便离了破浪刀，也依旧是北谷长老、刀术大师！”

　　“李前辈，晚辈并非质疑您的刀术，现在问题是……破浪刀恐怕不在您的钟儿手中。”顾千泷叹口气道。

　　李天成锁紧了眉头：“你不信我？”

　　顾千泷道：“上个月，阳泾有一家人被灭门了，凶器正是破浪刀。”

　　李天成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净是不可置信，北谷众人更是惊愕错然。

　　李天成年少出名，曾帮助东海官府力退海匪，一刀破浪，万众瞩目。故剑山庄听闻他的事迹，便铸了这把破浪刀送给他。这么多年来，人们一提到破浪刀，想到的便是李天成，破浪刀早就是李天成生命的一部分，和他绑定在一起了。

　　“故剑所铸兵器，都会在刀身留有印记，而我们也确实在尸体上发现了这样印记的伤口，因此，不得已之下才来寻前辈一问究竟。”顾千泷道来缘由。

　　李侍郎虽身在官场，一介读书人，但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忙问：“千泷，那可怎么办才好？”

　　顾千泷摇摇头：“江湖恩仇从来都是刀光血影，百年多来，故剑都秉持着自己的原则，不论是赠予亦或是作为奖赏，故剑神兵所持之人当光明磊落，坦荡如砥。此事涉及故剑声誉，故剑会追查到底。您是天地盟的前辈，此番恐怕也不能让天地盟调查，只能劳烦您走一趟故剑了。”

　　李天成沉默了一会，又问：“我行得正坐得直，自会前去，容我多问一句，小庄主，被屠门的，是何人？”

　　顾千泷看过来，眼神中有复杂的情绪，他开口道：“是您曾经的同窗，章文。”

　　李天成感到一阵晕眩，不迭地退了两步，堪堪扶住了椅子，北谷弟子纷纷上前扶住他。

　　李奚沉声：“这可能就是冲长老您来的。”

　　李天成并不在乎是不是冲他来的，但章文是无辜的，此时他落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是我害了他……”

　　章文其人，在阳泾小有名气，是个画画的文人。早年间，他曾在充州游学，和李天成做过一段时间同窗，两人岁数相仿，一文一武竟也非常聊得来。李天成离开充州前往北谷后，章文便去了阳泾，在此处定居下来。此后，他潜心于作画，后来听闻李天成退了海匪之后，亲自作了一张《天成破海图》，流传甚广。

　　“所以，这件事，李天成极有可能是被做了局？做局之人骗取破浪刀，屠戮章文满门，目的都是指向李天成？”

　　充州城内的茶楼上，殷红线坐在窗边，一杯热茶送入口。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可以看到祥云客栈一如往常，小厮懒懒散散地招呼着客人，老板娘偶尔会到门口亲自招呼客人，更多的时候则是靠在柜台前，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

　　“恐怕是这样的，他的目的也非嫁祸于李前辈，更像是要他痛不欲生。不去和他们道个别吗？”

　　殷红线收回视线，望向对面的青年男子，男子含笑看着她。她想了想，从怀中取下那只只跟了她几天的钱袋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可否劳烦你帮我送还给老板娘？”

　　顾千泷没动，依旧是笑着看她：“为何不自己去？今日一别，也许再无相见之日。”

　　殷红线轻轻摇了摇头：“你们中原人向来信缘分之说，我非中原人，不大信这一套，在我这里，没有重见之日就算是没有缘分吧。况且……我这样给人带来麻烦的缘分别人也不一定想要有。”

　　顾千泷又看了她一会，伸手将那钱袋子拢入袖中，他感受了一下，分量不轻，他不知道的是，这已经远比殷红线拿到手时重了不少。抬起头，只见殷红线依旧望着窗外出神，头上那支玉簪子已然不见踪影。

　　他叹口气道：“我会帮你送过去的。充州是李家势力范围，李天成在，你的...师叔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如若离开充州，就说不好了。”

　　“一个人不会因为必经之路难走就不走的。”殷红线看向他，“我没有别的路能走了。”

　　顾千泷道：“那起码走得舒心些吧。你在这等我一下。”

　　说罢，顾千泷离了座位，向楼下而去。殷红线不明所以，但见他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楼下。不凡的身姿在人群中格外惹眼，竟是朝着祥云客栈去了。顾千泷停在了客栈门口，同小厮说了几句话，小厮便回了屋。

　　此时，顾千泷回过了头，看向了殷红线所在的窗户，对着她点了点头。

　　很快，客栈老板娘出现了，殷红线眼见着顾千泷将那个钱袋递给了她，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后竟同时看了过来，她躲闪不及，与老板娘隔街对望。

　　老板娘一愣，随即笑了，对着她扬了扬手，嘴巴动了几下。殷红线仔细辨认，发现她说的竟然是“记得回来看我”。

　　片刻后，顾千泷再度回到桌边，风风火火的，撩起衣摆入座，抬眼却见殷红线的眼眶有些发红，她对着自己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有些潮湿的灰眼睛像极了天气晴朗之时，日光照射在微漾的湖面上，柔和又有一些漂亮的涟漪。

　　“谢谢你。”

　　顾千泷当即脑子一蒙，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只听到自己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