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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再见已是泉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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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伤了?”
云昭大军已撤离出青垣,回到云昭。
江与溪本想着背甫叙独自处理伤口,被他瞧见指不定又要被唠叨,可此人恨不得将眼睛系在自己身上,根本找不到躲着他的机会。
索性摆烂,只能将伤口摆在他的面前。
甫叙叫来女太医为江与溪上药,药膏碰上伤口疼得江与溪险些叫出了声,却碍着面子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伤口伤在后背上,掀开衣角,触目惊心的上口却不止这一道新伤。
除了当初小时候留下来的那道疤,还有明显是被人用鞭子抽打的痕迹,这些都是甫叙不曾知晓的。
现下又在这个小身躯上添了一道刀伤,偏这当事人毫不在意,叫甫叙想念叨的话都无从说起,只好拧拧眉,别过头去,尽量不让江与溪看见他自责的模样,免得叫她多一份心事。
“没事,这些伤口又不疼了,只是看着吓人。”太医上完药后贴心的为江与溪放下床帘,随后嘱咐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江与溪只能趴在床上,动也动不得,脸上还留有方才上药时出的虚汗。
甫叙隔着帘子站在外围,这才敢扭回头看向江与溪的方向,声音听不出是埋怨多些还是愧疚多些,“你总是将伤痛咽在心里,从不与人说。”
江与溪没太听清,想要追问,紧接着就被甫叙的声音堵了过去,“你打算如何处置沈家父子还有平乐坊那些人的尸首?”
沈疏与沈风的棺材是先一步被人带回云昭的,至于平乐坊的,是江与溪亲自带人在青垣乱葬岗里翻找了许久才找齐的。
云昭一下子多了众多棺材,场面简直骇人。
“不怕朝中那些人的碎言碎语?”
江与溪在床上挪了挪身子,找着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才悠悠开口,“我这次打了胜仗,便是直接堵住了他们的嘴,怕什么。”
“甫叙,这件事得交给你去办我才放心,帮我在青云两处交界的那片林子修个墓陵,我想将他们及我父皇母后的棺材放在一块,那个地方清静。”
“他们一生背负太多,死后葬在这个清静地,远离世俗,许他们来世平安顺遂、事事顺心。”
甫叙动作很快,三两天便建好了江与溪吩咐的墓园。
而这两天,江与溪也在甫叙的监督下,乖乖呆着养伤,没几天便能活蹦乱跳的。
今夜休沐,江与溪正巧没有琐事,便背着甫叙一个人大晚上偷溜出宫去,她想去看看他们。
这个墓陵修得不大,却足以放下他们。
江与溪在墓陵外徘徊许久,最后是抖了抖身上的尘土才肯进去的。
墓陵最前面映入眼帘的是江与溪父皇母后的墓碑,江与溪从随行的包裹里拿出了香火,墓碑很新,她只是简单的清了清碑上的灰尘,并顺手将带来的新鲜水果给摆上了。
做完一切,江与溪站起身,深深地朝墓碑鞠了一躬,“父皇,母后,孩儿来看你们了,孩儿不负所望,将你们打下的江山夺回来了,你们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
她在碑前陪着他们说了会儿话,就起身接着向里走去。
平乐坊的墓碑是摆在一块儿的,碑是无字碑,没有刻字,是因为连江与溪都不清楚她们的真实名字,她们从没提起过。
好似在江与溪刚入平乐坊的时候,身边的人总唤他们为娘子,楼娘子、枭娘子、魅娘子,连自己也是这么跟着叫的。
她们似乎也习惯了,久而久之便被世俗的枷锁困在了其中,再想挣脱时却发现已经晚了。
人都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她们也不另外,只是日日在娘子的称呼里,早就忘记了是不是有人曾亲切的唤过她们的名字。
无字碑,也是江与溪特意嘱咐的,她希望平乐坊的所有姐姐们来世再也不要忘记那个只属于她们自己的独有称呼。
有了名字才有了牵挂。
江与溪忽而想起什么,低下头在包裹里翻找。
她一直记着在离开平乐坊的那天,答应过姐姐们,要为她们寻遍天下最好吃的蜜饯。
她一直牵挂,从未忘记。
每一位姐姐的碑前,江与溪都将其摆满了她搜集到的各式各样的糖块。
这一世她们太苦了,希望她们的来世都能甜甜蜜蜜,向她们曾经对江与溪说过的:如果觉得生活太苦了,就吃一颗姐姐给的糖,糖的甜一定能盖住所受的苦。
沈疏的墓碑被甫叙排在了最里面,他的小心思总是很明显。
江与溪在旁人面前都能平心的起沈疏,可当只有他们二人时,江与溪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明明面对的都不再是个活人了……
她将手覆在了碑上刻有的沈疏二字上,一遍一遍的抚摸,描摹她记忆里他的模样。
今年江与溪年芳十八,碑上的人却停在了二十一,等再过几年,江与溪便能追上来了。
江与溪掏出一壶酒,倒满杯子,一杯放至在墓前,一杯自己端起饮尽,她将两个杯子碰了碰,“兄长,今日不喝茶了,陪我饮杯酒吧。”
一杯下肚,嘴里、胃里都是火辣辣的难受。
但江与溪动作没停,喝完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只是陪她对饮的那杯,始终没动。
酒水里倒映着的是当晚醒目又残缺的弯刀月。
酒已尽,人也微醺。
江与溪喝酒最是上脸,才喝了几杯,红晕便乖乖的爬上脸颊,眼神也迷迷瞪瞪的,难得可以借着酒意,胡闹起来。
盘着的双腿做得有些麻了,江与溪动了动身,将双腿曲着,整个人靠在墓碑上,呆呆愣愣的举着脑袋朝向明月,“你的亲兵令我有好好保存,也有好好用,有了它,我才有了底气干了一些胡闹大胆的事。”
“可我,却对你说了那么多违心的话,你是再也听不见我的解释了……”
“沈疏,你真狠啊,临死之前还要为我这个害了你的人安排好后路。死了,还要让我欠你点什么……”
江与溪嫌杯子太小,就直接抱起酒壶,打了个酒嗝,“你如愿了,生生世世,或许到死我都忘不了你了。”
一滴湿漉漉的水滴落在脸上,从眼角滑落,抬头一看,是天在下雨了。
江与溪却不着急离开,任凭天空将她淋湿也无所谓。
她有些累了,将脑袋靠着石碑,闭上了眼睛。
若说狼狈,却也洒脱。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已经没有新的雨水落下,江与溪以为雨停了,不急不慢的睁开了眼眸,抬眼,原是有人为她撑起了一把伞。
甫叙穿的单薄,一身素衣与这雨夜格格不入,衣摆处还沾染上了泥渍,定是为了出来寻她所至。
江与溪顶着个醉醺醺的眼神瞧着甫叙,语气格外认真,“你身子不好,干嘛出来折腾,还穿得这么单薄。”
而后又觉得自己这个模样确实不妥,紧接着补了一句,“我坐坐就回去了。”
甫叙的声线本就清冷,融进雨声里更是。
他将手里的伞偏向江与溪,自己淋湿了半个肩头,“你何时染上了一个人喝闷酒的习惯了?”江与溪带出了好几壶陈年酒,虽然每坦都很小,但耐不住她饮得多了,其中好几空了的酒坛就滚到了甫叙脚下。
江与溪拎起怀中还剩一口的酒,仰着头将它喝尽了,“想喝便喝了。”
甫叙不想与醉酒的人讲什么道理,将手中的伞换到另一边,捡起散落一地的酒坛放在一旁,好给自己腾出了个落脚地。
甫叙自从向江与溪坦白了中毒的事后,便也不再瞒着她喝药调理,只是这毒找不到解药,只能靠药压制,常年泡在药罐里,身上总是避免不了的伴随着药的苦味。
一靠近便能闻到,甫叙是坐在江与溪身边时想起的这点,不动声色地朝另一侧挪了几下,至少这样味道就能散下不少。
两人同席而坐,酒味伴着药味,缠绕在呼吸之间,叫人分不清,究竟是醉了,还是病了。
除了刚才的两句话,他们二人静默了许久,甫叙原以为江与溪是睡着了,转头才发现,她竟是哭了,一滴一滴无声的泪水混杂着雨水一齐砸向地面。
同样噼里啪啦,同样转瞬即逝。
在甫叙的印象里,其实江与溪是不爱哭的。
安慰的话还没等到说出口,就听见江与溪好似埋怨又自责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你们总要自以为是的牺牲、自以为是的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自以为是的愿意…”
“你们怎么就觉得我一定能承担的起、承受的住?怎么就觉得我愿意,然后放心的留下我一人?”
江与溪说着说着泪就更多了,怎么擦也擦不尽。
“我只是想活着,想身边的人都活着而已,可争到最后,还是只有我自己。”
“他是这样,你也是。”
“你们都只想留下我自己,好潇洒干净的离去。”
江与溪将头埋在臂弯里,身子一颤一颤的抖动,声音闷在衣襟里,模糊不清,听的也不真切,“我讨厌你们。”
甫叙离着几步的距离,想伸出手安慰她,却又不敢轻易靠近,试了几遍,最终还是决定放下手。
江与溪这时猛地抬起头,摇摇晃晃地盯着冒出两个脑袋的甫叙,又重复了一遍,“我,讨厌你们。”
甫叙的心跟着她的话揪在了一起,嘴唇被他压了又压,眼眸里更是多了几分无力与心疼,“我知道。”
江与溪拧着眉头,委屈的模样惹人涟漪,她抹去眼角里总是渗出的不争气的泪珠,“甫叙,这是我最后一次哭了,从今往后,我不要再哭了。”
甫叙离得不远,能清楚地瞧见眼前这个小姑娘哭红的双眼,鼻子红彤彤的,脸也红扑扑的,要强的模样与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儿也未变,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她。
“好。”甫叙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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