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顾烬如棠

68、小鱼瑜 午后的

　　午后的光渐渐西斜，从明亮的金黄变成了温润的橘红。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枚枚被揉碎的金币。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空气里有竹叶的清苦气息，混着泥土和草根的湿润味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悠长而清亮。

　　是萧瑜。

　　知瑾就知道是他。她的心里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哼，果然是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欢喜，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踪迹的猫。她扑过去，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萧瑜愣了一下。他本以为知瑾和沈既白在一起后就会和他生分，没想到她还和从前一样亲近他。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涌上一股隐秘的欢喜，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忽然被浇了一捧水。

　　他轻轻拉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而专注。他细细地打量着她的穿着——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可那满头的珠翠和华美的衣裳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些首饰不是寻常女子能戴的，发髻是已婚妇人才会梳的样式，那身衣袍的料子一看便是宫中绣娘的手笔，造价不菲。他不用猜也知道，这一定是谢淮的手笔。

　　他的目光微沉，心里漫上一丝说不清的不悦。

　　“瑾，”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怎么梳成这样！”

　　知瑾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拉着他的衣袖撒娇：“我，我这是，提前体验一下成婚后的打扮。你都不知道，那些妇人打扮的可美了，我羡慕呀。”

　　“胡闹。”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像在揉一只不听话的猫。那满头的首饰确实华美，投其所好，谢淮虽为武将，在讨女子欢心这件事上，却也不遑多让那些文官。

　　知瑾看着他，忽然想起从前谢淮哄她入睡时总说她很乖。她忽然有些不安起来——萧瑜会喜欢这样的她吗？她马上就要长大了，他或许不会再由着她胡闹了。

　　“小瑜，”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那我不摘下来，你讨厌我吗？”

　　萧瑜看着她眼里的那点难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温和得像傍晚的风：“怎么会。小瑜不会讨厌你。但你如果不经常陪着小鱼，小鱼就不开心了。”

　　知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这句话重新点燃了：“小鱼不是在皇宫吗？你把它带这儿了？”她的语气里掩饰不住地欢喜，欢快地拍着手，像一只看到食物的小动物。她忍不住在他身边跳起来，又扑到他身上，蹭着他的脖颈。

　　“哈，”她被自己这副模样逗笑了，“我在你的花园后面建了个大竹林。它那么喜欢竹，想来现在应该就在吃了。一起去看看我们的小鱼儿？”

　　他拉起她的手。她的手掌温热柔软，落在他掌心里，像一只温顺的鸟。

　　知瑾跟着他往前走，可她的心思却不在这里。她一直在想沈既白。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见了。她忽然想到，沈既白先前刺杀过萧瑜，两个人确实不适合见面。可萧瑜先前不是已经原谅了他吗？难道他还在躲着萧瑜？

　　萧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他停下来，知瑾一头撞在他身上，还来不及开口道歉，他已经先一步止住了她的话语：“瑾，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知瑾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想沈既白。”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从前想父亲母亲时也不这样的——她就是觉得羞人，像是把自己最隐秘的心事摊开在日光底下。

　　萧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那力道温和而坚定，让她觉得安心，又不被冒犯。

　　“我背你。”他微微蹲下身，背对着她，像一只耐心的兽。

　　知瑾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的肩很宽，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她趴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正要稳住自己，他却伸手去抓她的小腿。那触感让她觉得小腹一阵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她，她想笑，又想蜷缩起来。她下意识去抓他的肩膀，却没有抓住，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歪向一边。萧瑜想要稳住她，却也被她带得重心不稳，他只好先一步倒下去，让她摔在自己身上。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她想要起身，却被腰上的力道按住了——萧瑜搂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上。

　　她对他来说不算重。虽然他的后背被地上的石子硌了一下，对他来说却不值一提。他看到她在自己怀里微微蜷缩，像是受了惊的小兽，不由得笑了笑，单手抱着她站起来。

　　知瑾这才慌乱地跳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和草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萧瑜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丝：“想来是瑾害羞了。是我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她还在为方才的事情感到不安。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傍晚的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色。风穿过竹林，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让人不觉心神宁静。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那只叫“小鱼”的熊猫。它正坐在一丛新竹旁，抱着竹竿啃得正欢，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摇晃，憨态可掬。知瑾和萧瑜在草地上坐下来，看着它。没过一会儿，它便抱着一根新竹慢吞吞地挪到知瑾身边，坐下继续啃，像是在陪着她。

　　竹林里铺着一大片柔软的草地，在傍晚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金色。知瑾躺下来，闭上眼，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她忽然想起她和沈既白从许衍那里离开后，找到的那片草地，也是这样的柔软，这样的安静。

　　“辛苦瑾替我看护外袍了，”萧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不然，又要像那次那样被鱼儿拿去了。”

　　他脱下繁重的外袍，丢在她身边，然后在空地上拔出剑，开始挥舞。他的剑势凌厉而流畅，每一次转身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美感。竹叶被剑风带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在草地上。

　　小鱼还在啃竹。知瑾则把他的外袍放在自己旁边，好挡住它好奇的目光。

　　等萧瑜表演完了，知瑾鼓掌上前：“真好看。我也想学。”可她左右看了看，没有多余的佩剑，也没有合适的小树枝。

　　她灵机一动，看向小鱼。它正啃着一根竹竿，啃得正起劲。她走过去，从它嘴里轻轻抽走那根竹竿——小鱼愣了一瞬，黑白分明的小眼睛无辜地看着她，然后又低头去啃另一根。她掂了掂手里的竹竿，随手扔给萧瑜一根。

　　“瑾，”萧瑜接住竹竿，眼神里带着欣赏，“不愧得才女之名。”

　　“一个名号而已，”知瑾看着小鱼笑了笑，决定一会儿要多给它找些好竹，“我只有些小聪明。”

　　随后，两个人开始练习。知瑾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就是没有学过武功。不消片刻，她就累得满头大汗。但竹竿挥舞在手里，和笔墨截然不同——它更沉，更利落，让她的呼吸跟着变得急促。

　　“哎呀，好累。”她终于撑不住了，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走到小鱼身边，一下子躺了下去。

　　“瑾别太累，”萧瑜坐到她身边，“适可而止就很好。”

　　两个人就这样练习一会儿，歇息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竹林的阴影被拉得越来越长。最后一次练习结束时，夜幕几乎完全降临。

　　知瑾累得快晕过去，萧瑜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哎呀，呜，”她躺在他怀里不肯动，“你把我抱回去。我走不动了。”

　　萧瑜笑了笑：“成何体统。我们走慢些就好。”

　　“哎呀，哼！”知瑾气他不怜香惜玉，一把把他推开，自己加速跑走了。竹林的阴影在她身后被拉得很长，跑动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萧瑜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宠溺地笑了笑。

　　等他回到住处时，知瑾已经不在那里了。

　　一个暗卫从暗处无声落地，跪在他身侧：“陛下，县主又去找了那个人。”

　　“嗯。”萧瑜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另外，这几日我们的人经常能在周围发现别的暗卫。好似是顾公子和谢将军的。还有一些人，我们追过去他们就跑，身姿矫健，”暗卫的声音顿了顿，“最后，有些好似进了——”

　　萧瑜听到那个名字，眼神一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目光像是穿过了院墙，穿过了竹林，穿过这座刚刚有了些许欢声笑语的宅院——落到那个让他隐隐不悦的名字上。没想到他居然还不知悔改，死缠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