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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下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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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巷子口就有人探头探脑。
今日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街坊。
“听说今日顾家来下聘?”
“可不是嘛,丞相府的大公子!”
“娶的是哪家姑娘?”
“就住那院里头的,姓沈,孤女一个。”
“哟,那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进院里。
沈宝珠站在窗前,隔着帘子看着外面。
她的手攥着帘子边,攥得指节泛白。
辰时三刻,鼓乐声由远及近。
来了。
迎亲队伍从巷口拐进来,一眼望不到头。红绸扎着,金漆描着,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箱子。箱子。还是箱子。
一抬一抬,从巷口排到她院门口,又从院门口排回巷口。
整条巷子都被填满了。
“我的老天爷……”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宝珠的睫毛颤了颤。
押礼官是个中年男子,青衣幞头,面皮白净,一看就是官身。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整了整衣冠,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顺天府那位周主簿。
“下官顺天府主簿周怀,奉命为沈氏女公子主婚。”周主簿拱了拱手。
押礼官还礼:“礼部员外郎郑铭,奉丞相之命,前来纳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
一个丞相府嫡长子的婚事,女方这边,只有一个七品主簿。
郑铭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出身后长长的聘礼队伍。
“清点吧。”
一抬一抬的箱子,被抬进院里。
沈宝珠站在里屋门后,隔着门缝看着。
第一抬:聘金。
红漆托盘上,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她数不清有多少,只看见那白花花的颜色,晃得人眼疼。
第二抬:绸缎。
一百匹,红、绿、紫、蓝,堆得像座小山。取月月红之意。
红绸20匹用于制作婚服,各色的锦缎40匹用于制作四季的衣裳,有轻纱薄罗20匹制作夏衣,绒呢20匹制作冬衣,共100匹,寓意百福百寿。
第三抬:茶叶。
四十斤,用红纸包着,一包一包摞起来。
有龙井,碧螺春,君山银针等明茶各10斤,共40斤。
第四抬:羊。
活的,八只,被牵进来的时候还咩咩叫了两声。取“发”之意。
第五抬:酒。
八十坛,坛口扎着红绸。也寓意长长久久。
第六抬、第七抬、第八抬……
她看着那些箱子一抬一抬抬进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是欢喜吗?是惶恐吗?是害怕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箱子每抬进来一箱,她就离那个人更近一步。
也离那个陌生的未来,更近一步。
清点完毕,郑铭递上一张红帖。
“礼单在此,周大人过目。”
周主簿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聘金:一万两。绸缎:一百二十匹。茶叶:四十斤。羊:八只。酒:八十坛……
周主簿抬起头,看向郑铭。
郑铭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丞相吩咐,按规矩办事。”
周主簿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明白。”
他把礼单折好,递给门边的丫鬟。
“给你家姑娘送去。”
丫鬟把礼单送进里屋的时候,沈宝珠正坐在床沿。
她接过那张红帖,低头看着。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丫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外面院子里的脚步声、说话声、羊叫声。
然后沈宝珠抬起头,笑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都收着吧。”
丫鬟愣了愣:“姑娘……”
“真的挺好的。”她把礼单折好,放在妆台上,“人家愿意按规矩办事,就是给面子了。我一个孤女,还能指望什么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但丫鬟看见,她的手,一直攥着衣角。
攥得很紧。
院子里,周主簿和郑铭正在交接回礼。
笔墨纸砚,四套衣裳,两双靴子。
郑铭接过,一样一样看过。
衣裳的针脚很密,靴子的底纳得很厚。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沈姑娘亲手做的?”
周主簿点点头。
郑铭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几样东西重新包好。
“郑某会转告大公子。”他说。
然后他拱了拱手,翻身上马。
“告辞。”
聘礼队伍走了。
鼓乐声渐渐远去,巷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街坊们还在门口探头探脑,但已经被人请走了。
小院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宝珠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方才还堆满箱子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地上那些被踩乱的土,证明着方才那场热闹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聘礼,她一样都没看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了四套衣裳,纳了两双靴底。
针扎破过指尖,血染在布上,她又用线遮住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笑了笑。
她忽然想起知瑾给她取名字那天说的话。
“从今往后,你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珠。”
她攥着那张礼单,轻轻说:
“知瑾,你看……我好像,真的被人捧着了。”
虽然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想捧。
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
像那天悬崖底下,她被人救起来时,看见的那片天。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宝珠,”她对自己说,“你要好好活着。”
***
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她把礼单折好,放进妆台抽屉里。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叶。
周主簿当然看得出来这礼单是什么意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交接回礼的时候,多看了郑铭一眼。郑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周大人有何指教?”周主簿摇摇头:“没有。只是……替沈姑娘多谢郑大人跑这一趟。”郑铭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管家把礼单的副本送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书。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管家等了一会儿,问:“公子要不要过目?”
他把礼单推回去。
“不必。按规矩办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管家走了。
他继续看书。
但那页书,他看了很久,一页都没翻。
沈宝珠继续看着那些聘礼。
另外还有四色干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各四盒,寓意早生贵子。
然后就是——
金赞一对,金镯一对,金耳环一对,金戒指一对,珠花一对,玉簪一对。称“头面八宝”。
沈宝珠在所有人离开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她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褥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压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溃堤而出。
那哭声不是嚎啕,是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她蜷缩着身子,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捂着嘴,想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可那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比一声碎。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哭起来的样子,美得让人心碎。眼角红红的,像染了胭脂,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挂在尖尖的下巴上,摇摇欲坠。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像雨后的蝶翼。鼻尖微微泛红,嘴唇紧紧抿着,偶尔忍不住泄出一声呜咽,那唇便轻轻颤抖,像风中的花瓣。
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小家碧玉的、温婉的、让人想要捧在手心里的美。此刻满脸泪痕,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像是被雨打湿的梨花,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知瑾只是想来找她玩,没想到一推门就听到了哭声。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跑到床边,在沈宝珠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拍她的背。
“宝珠,别怕,”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有我。”
沈宝珠抬起头,看见她的一瞬间,眼泪流得更凶了。
“瑾儿,我怕……”她抓住知瑾的手,攥得紧紧的,“我怕,我害怕……”
“没事,”知瑾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不要担心,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沈宝珠埋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忽然就慢慢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知瑾。
阳光从窗外流进来,落在知瑾的脸上。那张脸白皙如玉,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她不是那种惊艳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美,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安心的美。
是那种你看着她,就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不算什么了的美。
沈宝珠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故事里说,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来渡人的。她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让人相信,这世间还有光。
她一直以为那是骗人的。
可现在看着知瑾,她忽然觉得,那故事是真的。
“真的吗?”她问,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真的啊。”知瑾笑着,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沈宝珠看着那笑容,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一次,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她想,这个人,是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