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顾烬如棠

38、红色，好看 “瑾儿

　　“瑾儿……我想看你。”

　　萧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祈求，和平日里那个威严沉稳的帝王完全不同。浴池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灼热的光。

　　知瑾别过脸，不看他。

　　“嗯……不行。”她开始烦躁了，眉头皱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瑜靠在池壁上，半眯着眼看她。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发丝往下滴，滑过脸颊，滑过锁骨，没入水中。那张脸在水汽中愈发显得不真实——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点委屈的弧度。明明是九五之尊，此刻却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

　　“太子没告诉你，”他说，眼神似乎黏在知瑾身上，怎么都移不开，“我要你……侍寝。”

　　知瑾心里一阵厌恶。那目光太直接，太赤裸，让她浑身不舒服。

　　“哼！不可能。”

　　“瑾儿，”萧瑜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委屈，“你我多年情分，你忍心看我这样受苦嘛……”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更软了：

　　“帮帮我吧……”

　　知瑾看着他。那张脸在水汽中愈发显得俊美——不是那种凌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而是一种柔和的、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俊朗。眉眼间带着少年帝王特有的清贵，又掺着此刻被药性折磨的脆弱，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混在一起，竟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

　　话还没说完，萧瑜就动了。他撑着池壁起身，朝她这边游来。水波荡漾，他的身影在水中若隐若现。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你终于懂了。”

　　他用的是肯定句。这个少年帝王，终究是能看透她那些单纯的心思。

　　知瑾心里一紧。

　　“嗯，对啊，”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开个玩笑想把他吓退，“我跟你说，我连孩子都有了。你可离我远些。”

　　萧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停在水中央，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迷离褪去几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你身上还疼吗？”他问，声音冷了几分，“他有弄疼你吗？”

　　他在炸她。

　　知瑾没多想，只是单纯地回答：“已经是昨晚的事情了。到今天晚上，我觉得还好。能动吧。”

　　话音刚落，萧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手，准备拽她的脚腕。可知瑾早就料到——她轻巧地往后一退，躲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想拽我下水，”她笑嘻嘻地说，“没门。”

　　萧瑜没有笑。

　　他站起身，从浴池里走出来。身上什么也没穿，就那样赤裸裸地站着。

　　“啊啊啊！陛下，你！”知瑾震惊地捂住眼睛，不敢看他。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走出浴池，顺手把搭在一旁的浴袍拽了出来。

　　知瑾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披上浴袍的动作。那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胸膛和修长的小腿。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发丝往下滴，滑过脸颊，滑过锁骨，滑过那些若隐若现的肌理。

　　她愣住了。

　　这一幕，和她自己沐浴时的习惯一模一样。她也喜欢把浴衣都脱下，一个人光着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反正暗卫都要被戳瞎双目，不会看到——当然，寒青除外。他是摄政王的眼线，不过知瑾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你还学我呀。”她忍不住笑了，从指缝里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

　　萧瑜没有笑。

　　他披好浴袍，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那张脸在水汽和烛光中愈发显得惊心动魄——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点凌厉的弧度。明明是笑着的，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人心里发寒。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

　　“顾知瑾，”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竟然让别人……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是谁？是不是献礼的那个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我现在就诛他九族。”

　　“你敢！”知瑾立刻瞪大眼睛。

　　“是不是朕对你太好，”萧瑜低下头，逼近她的脸，“让你觉得，你可以凌驾于朕之上？”

　　他的脸近在咫尺。那张脸实在太过好看——眉眼如墨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抿成一条线，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和此刻被冒犯的怒意。可那怒意底下，分明藏着别的什么。是受伤？是嫉妒？还是别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知瑾忽然不害怕了。

　　她伸出手，隔着那层薄薄的浴袍布料，攀上他的肩膀。然后一用力——

　　萧瑜被她推得往后一倒，整个人跌坐在榻上。

　　“嗯，”知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不是在你上面了吗？”

　　萧瑜愣住。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哈哈，”他说，“你就是这样勾引他的？”

　　知瑾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她抬起手，用力拍在他脸上。

　　“陛下，”她说，声音冷下来，“我可真是生气了。”

　　萧瑜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生孩子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改成生气？”

　　知瑾没有笑。

　　萧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软下声音，像是认输了：

　　“对不起，瑾儿，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

　　知瑾看着他。

　　“还有呢。”她说。

　　“我不该命令你，”萧瑜立刻接上，“都是我的错。求瑾儿原谅。”

　　知瑾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嗯，考虑一下。”

　　她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哼，烦人。”她嘟囔道。

　　“哎呀，”萧瑜立刻凑过来，眼睛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不小心把瑾儿弄脏了。朕叫人备水，让你洗漱一番可好？”

　　“好。”

　　萧瑜一下叫了八次水。

　　知瑾看着那些鱼贯而入的宫人，忍不住笑了：“你让他们抬这么多水，然后往里倒啊，真是没想到。”

　　“嗯，”萧瑜站在一旁，眼睛弯弯的，“喜欢吗？水很干净，不是朕用过的脏水啦。”

　　“还行。”知瑾点点头，“你可以出去了。”

　　“不行。”萧瑜立刻摇头，“不然他们不就知道朕堂堂一国之君被你赶出来了？瑾儿就留朕在这吧，好不好？”

　　知瑾想了想。

　　“那你自戳双目吧。”她语气平静，可眼睛里分明藏着笑意。

　　萧瑜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

　　“你忍心吗？”他凑近她，“我都不忍心。你就不害怕失去我这朵花？”

　　他说这话时语气奇怪得很，可偏偏格外好笑。

　　知瑾忍不住“哈哈哈”地笑起来。

　　“好好好，”她笑着点头，“那你就在外面，并且在眼上绑上绷带，等我同意你再摘下。”

　　“都听你的。”萧瑜立刻应道。

　　他转身走出去，随手拿起一条乌黑的布料，在自己眼前绑了起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知瑾有时候也不懂，为什么萧瑜总是这样宠着自己。他在别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完全是两个样子。在朝堂上，他是威严的帝王，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可在她面前，他却像个青涩的少年，乖巧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也懒得想。只是看着他自顾自地绑起绷带，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记得多来几次。”她故意说。

　　“好。”那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满满的宠溺。

　　知瑾对他还是有点信任的，于是便开始洗漱起来。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洗去了一天的疲惫。她靠在池壁上，闭着眼，让水汽把自己包裹。

　　等她洗完，换好衣服走出来，就看见萧瑜还站在门外，眼睛上绑着绷带，一动不动。

　　她忍不住笑了。

　　“可以摘了。”她说。

　　萧瑜立刻摘下绷带，朝她看过来。那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一顿。

　　知瑾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给她准备的寝衣通体雪白，纯白色的料子上，零星点缀着几颗珍珠。样式保守，却又不失美感，衬得她整个人像是月光下的仙子。

　　“我喜欢红色。”她说。

　　萧瑜愣了一下。

　　“为何？”他问，“怎么……如今连喜好也变了？”

　　知瑾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了沈既白。

　　自从遇到他之后，她就日思夜想，心里总惦记着他。她不懂这是什么感觉，便去问朋友。朋友说，这叫喜欢。还问她，会不会想嫁给他。

　　于是她便日思夜想着这红色。想着未来，可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红。

　　萧瑜以及早些年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喜欢白色。

　　白色，洁白无瑕，甚美。

　　可如今，她不喜欢白色了。她让红色占据了所有衣裳的颜色。

　　萧瑜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看。”他说。

　　知瑾站在原地，任由那件雪白的寝衣裹着自己。

　　萧瑜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的回答。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着眼睫，像是在想什么。

　　她在想沈既白。

　　那抹靛蓝的发尾，总在不经意间闯入她的视线——月光下，烛火旁，夜色里，永远带着一点幽深的光，像藏着无数秘密。

　　那双淡色的眼眸，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薄雾，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却又偶尔会在某个瞬间，露出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她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他已经在她心里了。

　　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