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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君恩似水寒 ...

  •   “沈既白,沈回,你是外族人吗?”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近乎天真的、直抵核心的锐利。这个问题她问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问他今日天气如何,却又恰恰问到了所有迷雾与距离的根源。

      沈既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带着点倦怠的弧度。

      “不……”他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地,“这是个秘密,以后再告诉你。”

      “哈哈,哼!”知瑾忽然发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在寂静的夜色里漾开,却莫名透着一股了然的失落和娇嗔的恼意,“那你肯定是不打算告诉我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像在指控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我的师父曾经便告诉我,说等我长大要告诉我表字,我这眼看就要长大了,结果他就不肯告诉我……”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真的被勾起了某件久远的、略带委屈的回忆,那神情生动又稚气,将方才那一瞬的锐利悄然掩去。

      默然片刻,她又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像是要拉回他的注意力,声音变得细弱,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含糊:

      “其实……嗯……我……我……我没有那么……那么想你,”她急急地说,似乎怕他误会,又似乎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他胳膊上的一小片衣料,“我相信你的……”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先卡住了,好像怎么也找不到贴切的词句来形容心头那团乱麻似的情绪——不是怀疑,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想要靠近却又怕触及禁忌的忐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他那份“秘密”的维护。

      她急得抬眼望他,眸子里映着月光,水光潋滟,写满了笨拙的真诚和一丝无助的依赖。

      “沈既白,回,”她轻轻唤了一声,又顿住,似乎在这两个称呼间斟酌。

      声音软软地贴着他的肩膀传来,没有方才的急切与试探,只剩下一种近乎叹息的满足,“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就好,很幸福。”

      知瑾安静地靠着他的肩膀,将大半重量交付过去,仿佛那是世上最安稳的所在。

      夜风轻柔,远处营火的噼啪声都显得遥远。静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动了动,仰起脸看他,眼里跳跃着一点想要分享的光彩。

      “不如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我保证很有意思啦!”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诱哄,像孩子献宝。

      “好。”沈既白的回应很短,落在寂静里,却是一个清晰的许可。

      他没有看她,目光仍望着未知的远处,下颌的线条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冷硬,但那简短的字眼,却为她打开了诉说的门。

      “我有个青梅竹马的朋友,”知瑾开始了,语调轻快起来,如数家珍,“还认识当今皇上、摄政王、丞相、太子、大理寺少卿、户部侍郎……”她扳着手指,一个个名字和头衔从她唇间流利地蹦出来,那张小小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属于京城顶级贵女的、理所当然的光彩。这并非炫耀,而是她所认知的、如空气般自然的“世界”。

      她说得眉眼弯弯,这些在旁人看来或许惊心动魄或高不可攀的人物,从她口中道来,却只剩下鲜活甚至有些滑稽的烟火气。

      沈既白依旧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还有,你知道吗?”知瑾的声音抬高了少许,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骄傲,“世人都说我出生那天,天降祥瑞,国师还说我是我们国家的福星。自我出生以后,我国战事从未有过败仗,天灾人祸更是没事。”

      她说着,仿佛这宏大的福祉是她与生俱来的、值得夸耀的勋章。这念头让她想起了第一次面见当今陛下的情形——

      那时陛下刚登基不久,年岁与她相仿,眉宇间却已凝着不属于少年的、沉静的威仪。知瑾素来喜爱与人交好,可面对这位端坐龙椅、眼神明澈却深不见底的少年帝王,她头一次感到了无所适从的畏惧。

      她不敢像往常般玩笑,不敢流露丝毫真实的情绪,无论是见到新奇玩意儿的欢喜,还是受了委屈的难过,都被小心翼翼地敛起,只余下规规矩矩的礼仪和沉默。

      不过后来,她听闻了更完整的“祥瑞”之说。国师曾言,她降生时霞光中隐现龙凤和鸣之象,更有喜鹊成群,自她家府邸方向,衔尾成桥,一路延伸至皇宫深处。

      此乃“天定姻缘”之兆。然而,或许是她身上缠绕的命格过于复杂,又或许是别的考量,最终这“天定”的指向并未落在后位之上,皇帝也悄然息了赐婚的念头。

      她心知肚明,那所谓的“天定”,未尝不是帝王心术中一道隐晦的制衡。

      那时,她的家族正因叔叔裴度的崛起而如日中天,父亲随之得益,两人联手,不过数年便已成新帝股肱,权重一时。这“祥瑞”与“姻缘”的传说,在那一刻,更像一道悬于家族头顶、含义不明的符咒。

      纷杂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她忽然极想将某些模糊的印象定格下来。

      “既白,我想绘丹青。”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柔软的决意。

      笔墨很快备好。知瑾执起笔,笔尖悬在宣纸之上,却未立刻落下。她一边回忆,一边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笔尖即将流淌的墨迹:

      “后来得知这个事情后,我觉得我和他一定是有缘分的,也就大着胆子去试探他。”

      笔尖终于落下,勾勒出宫墙蜿蜒的线条。

      “起初是在他面前笑,拉着他在御花园乱跑,”她的笔触变得轻快,画出几丛模糊的花影,“而后又一次在受伤时去找他,”笔锋稍顿,染上一点凝滞的墨色,“之后更是对他发火……”笔尖用力,在纸上拖出短促而重的痕迹。

      “发现原来他都不会生气,又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笔下的线条也变得飘忽疏淡。

      “他总是在我难过的时候很笨拙地安慰我,根本不会安慰人,但是我知道他是在乎我的,所以总会很开心。”墨色又润泽起来,轻轻渲染开一小片暖色的阴影。

      她停笔,望着纸上初具雏形、却意蕴模糊的图景,眼中泛起一丝遥远而温软的光。

      “我还记得那次,明明想拥抱他的——那是他第一次很认真地哄我,我觉得有他这么个兄弟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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