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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身侧有依,风雪不侵 ...

  •   今日知瑾仍旧一人在院子里。

      午后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青石砖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她坐在秋千上,脚尖无意识地轻点地面,让那藤编的坐垫微微前后摇晃。四周寂静,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她心底一声压过一声的、无声的叹息。

      “好想去找沈既白,可是他到底在哪啊。”她托着腮,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院墙外那片被切割成四方的、湛蓝却遥远的天空。关于他的行踪,他从未细说,她也不敢多问,仿佛那是一个触碰了便会惊醒美梦的禁忌。

      正出神间,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下来,截断了地上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知瑾愣住,视线顺着眼前那双沾了些许尘泥、却依旧熟悉的墨色靴履向上移——修长的腿,素简的衣袍,再往上,是那张清瘦俊逸、此刻正带着些许风尘与淡淡笑意的脸。

      是沈既白。

      “既白!”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她立刻从秋千上直起身,因动作太急,秋千向后荡去,她却浑然未觉,只是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眸子里瞬间落满了细碎的光,比日头更亮。

      有那么一刹那,汹涌的思念和欢欣几乎要冲垮堤防,让她想像话本里那些大胆的女子一样,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确认这份真实。心口怦怦直跳,指尖都因这冲动而微微发颤。

      可是,同之前无数次一样,她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

      她觉得,能这样真真切切地看到他,站在他面前,感受他带来的、与周遭微凉空气不同的温度,就已经很好,很满足了。这份简单的存在与陪伴,足以抚平所有等待时的焦灼,带来沉甸甸的安心。

      她虽然有时显得有些笨拙懵懂,却也是个心思至纯的姑娘,从不过多奢求浓烈,而是容易满足于掌心这一点点确切的暖。

      沈既白笑着看她,那笑容清浅,如同此刻拂过院墙的微风。他抬手,很自然地拂开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他的眼底确有笑意,有温和,或许也有一丝见到她的放松,但细细看去,那里面并没有知瑾眼中那般深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眷恋与依赖。他的感情更像月色下的潭水,平静,幽深,有光,却难以窥见底部的波澜。有在意,有关切,或许也有几分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界定的喜爱,但与知瑾那全副身心沉浸其中的“爱”,浓度是不同的。

      可惜,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知瑾分不清。她只是本能地汲取着他给予的每一分暖意,并将之无限放大,视为珍宝。

      她终于动了动,不是扑抱,而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微凉。她握住,然后,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般自然,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将身体轻轻地、一点点地靠向他的肩膀。

      当额头终于触碰到他肩上微硬的衣料时,知瑾的心奇异地、彻底地安定了下来。所有的胡思乱想,所有的忐忑期待,都在这个倚靠的姿势里沉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混合着阳光与尘土的味道,真实得令人想叹息。

      这么多年,这是知瑾第一次如此亲近地靠在一个男子身上。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放下所有紧绷与防备,仅仅依靠着,便觉得天地安稳、岁月静好的人。

      这安然让她忽地想起很久以前——还在国子监与世家女儿们一同读书时,一个午后,她那位最要好的朋友也曾这样,带着些许疲惫和依赖,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小憩。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一样的学服,坐在藏书阁外的回廊下,阳光暖融融的,空气里有墨香和隐约的花香。好友靠着她,呼吸匀长,而她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心里却充满了被需要的、柔软的暖意。

      原来那就是安心的感觉。原来,知瑾也曾被人如此信任和需要过……只是那时的她,懵懂地感受着,却未曾像此刻靠在沈既白肩上这般,清晰地明了这份“依靠”背后所蕴含的情感重量与珍贵。

      她就这般依偎着沈既白,在小小的院子里慢慢散步。秋日的阳光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拉长,重叠在一起,看上去亲密无间。知瑾的心跳渐渐平复,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过去。

      幼时的记忆纷至沓来。

      她只模糊记得,在国子监那些年,似乎也只有那一位好友,曾那样自然地将头靠在她肩上。其他一同玩耍、一同念书、表面上笑语嫣然的女孩们,似乎从未有过这般亲昵的举止。她们会挽着手臂,会并肩而行,会分享点心与秘密,但那种全然放松的、将身体一部分重量交付出去的依靠,却没有。

      这个迟来的发现,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那是不是说明,那些其他的朋友,其实……并不是真心与我相交呢?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带着一丝凉意。

      心口蓦地一紧,方才的温馨暖意似乎被吹散了些许。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悄然蔓延上来。知瑾不自觉地,更紧地抓了抓沈既白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抓住眼前这份确切的温暖,来抵御心底突然泛起的空洞与寒意。

      她想起与那些“朋友们”一起度过的许多快乐时光:春日扑蝶,夏夜观星,秋日赏菊,冬日戏雪……那些笑声似乎还在耳边,那些脸庞仿佛依旧清晰。难道那些看似真挚的欢愉,那些她付出全部真心去维护的情谊,在对方眼中,竟是不值一提、随时可以替代的寻常吗?

      她还想起另一位好友,以及她的堂妹顾婉仪。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湖面结了冰,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偷偷溜去玩耍。

      最初提议去冰上的是知瑾,她看着平滑如镜的冰面,觉得新奇有趣。可当她真的战战兢兢踏上冰面,听到脚下因承重而发出的、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时,勇气瞬间消散,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她僵在原地,脸色发白。

      而堂妹婉仪,起初躲在岸边最是胆小,连声说怕。可被知瑾笑着拉上冰面后,她先是惊慌地叫了一声,随即却发现站得稳稳的。恐惧很快被新奇取代,她甚至在光滑的冰面上小小地滑行了几步,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回头冲知瑾喊:“阿姐,你快来玩啊,别怕啊,真的没事!”那笑声在空旷的冰面上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我怕,我害怕,我们还是走吧。”知瑾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只想立刻回到坚实的土地上。

      可婉仪正玩在兴头上,对她的恐惧不以为意,只笑着让她小心点,便又嬉笑起来。

      就在知瑾进退维谷,恐慌达到顶点时,她的目光瞥见了不远处的湖岸边缘——冰层与裸露的泥土、枯草交界之处,因白日略微回暖的阳光照射,已经融化了一小圈,冰水混合,看起来脆弱不堪。

      这个景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巨大的惊恐如同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她。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僵直,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最近的岸边猛地跳去!

      可她年纪小,个子矮,估算错了距离。那一跃,不仅没有够到岸边,反而因为蓄力蹬冰,脚下本就因多人踩踏而变薄的冰层,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清晰的碎裂声!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从裂口涌出,淹没了她的脚踝,小腿,巨大的吸力将她往下拽。极致的寒冷和窒息感扑面而来,她甚至来不及尖叫,只发出短促的惊呼,小小的身体便不可控制地向下沉去!

      “知瑾!”岸边的惊呼声几乎撕裂空气。

      月影悄然偏移,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更长,溶入墙角幽暗的苔痕里。沈既白的衣袖带着秋夜微凉的气息,又被她的体温一点点熨暖。知瑾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似松针清冽又似尘沙微苦的味道,心神便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飘向记忆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碎片。巷子太静,心跳太响,过往的潮水无声漫上,几乎要将她吞没。

      直到那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探究的嗓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轻轻荡开了她沉浸的思绪——

      “知瑾?”

      她没动,睫毛颤了颤,依旧陷在冰湖刺骨的寒意与获救后虚脱的庆幸交织的回忆里。

      “知瑾。”

      声音略略提高,清晰地钻入耳中,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能挠人心尖的含糊质感。

      知瑾蓦地一颤,像是从一场遥远的梦境中骤然跌落。她眨了眨眼,眼前斑驳的墙砖和近在咫尺的青色衣料重新聚拢成清晰的画面。她有些仓皇地抬起头,正对上沈既白低垂的眼眸。月色在他眼中流淌,映出一点浅淡的、几乎算是愉悦的微光,嘴角那抹弧度未消,似笑非笑。

      “在发呆呢?”他问,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可落在知瑾耳中,这短短四字却陡然变了意味。因为他正看着她笑,那笑意虽淡,却真切地落在她眼里,拂过她心尖。只因是他说的,再普通的话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隐秘的亲昵,缠绕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像是在……调情。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又悄悄热了起来,心底却咕嘟咕嘟冒出甜而微醺的泡泡。她太喜欢他了,喜欢到轻易就能从他最平常的言语神态里,解读出独属于自己的、令人心慌意乱的信号。

      “没有啦!”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声音比平时软糯了几分,带着娇憨的急切。仿佛为了证明,或是为了汲取更多切实的安稳,她抱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整个人的重心更依偎过去,半边身子几乎都贴在了他的手臂上,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其下坚实匀称的肌理。

      她仰着脸,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盛着未褪的回忆水光和此刻满心的依赖眷恋。“我只是……只是在回忆一些幼时的事情。”她小声补充,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许分享的渴望,以及一点寻求共鸣的怯怯期待。

      或许是他的沉默显得耐心,或许是他的体温给了她勇气,又或许是她胸腔里翻腾的那些旧事急需一个出口。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些收不住。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开始细声细气、却又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从国子监午后廊下那个依靠着她肩膀的友人,说到冬日冰面上惊心动魄的险境,说到堂妹顾婉仪起初的胆怯与后来的嬉笑,说到冰层边缘那触目惊心的融化痕迹,说到自己那愚蠢又本能的一跳,冰冷的湖水,灭顶的恐惧,衣角滑脱的绝望……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断续,渐渐地,沉浸在那段惊惶的往事里,语速快了起来,手指也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衣袖,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刺骨的寒意与濒死的窒息。月光静静洒落,将相依的两人笼罩,她轻柔而带着些许后怕的叙述声,成了这寂静深巷里唯一的声响,细细密密,织成一张往事的网,将两人短暂地包裹其间。

      ……

      “以后觉得冷,”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月色不错,“我的袖子给你捂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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