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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当时只道是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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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
沈既白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知瑾从未听过的质地——不再是那种惯常的、总隔着一层雾似的散漫或戏谑,而是沉沉的,温缓的,像初春化开的冰溪,清晰而确切地流淌过她耳畔。这是第一次,他用如此不加掩饰的温柔对她说话,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伪装,只剩下最本真的抚慰。
知瑾鼻尖一酸,非但没止住泪,反而更凶地涌了出来。她没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手臂环得更紧,用力点了点头。那依赖的姿态,是全然的信任与交付。
沈既白感受着怀中轻微的颤抖和逐渐平息的抽噎,没再说话。一只手仍稳稳揽着她,另一只手抬起,迟疑了一瞬,最终落在她发顶,极轻地、有些生疏地抚了抚,像顺毛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知瑾在他怀里静静靠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气,缓缓转过身。
“顾言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没有一丝颤抖,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帐帘的缝隙,自始至终没有看向地上那个人,“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别出现在我面前。”
顾言玺撑着未受伤的手臂,艰难地站起身。血仍在顺着袖管往下滴,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看着妹妹冰冷决绝的侧影。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去拉一拉她的衣袖,讨一个心软的回眸。可手指刚动,便僵在半空——那双总是盛着信赖或娇嗔望着他的眼睛,如今连一丝余光都不肯施舍。他再也不敢了。
“知瑾,对……”他哑着嗓子,那迟来了数年、或许也永远不被需要的道歉,终于挤出了齿缝。
“你闭嘴!”知瑾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和厌恶,“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我永远都不会接受你的道歉,永远,生生世世都不会!”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晃了一下,胸口急促起伏,方才强撑的冷漠瞬间被翻涌的痛苦撕开裂痕。她难受得弯下了腰。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沈既白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膀,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提供了一个稳固的依靠。
知瑾顺势靠进他怀里,仰起苍白的脸,眼底是未干的泪光和全然的依赖,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娇软的哭腔:“白,我们走吧。”
沈既白“嗯”了一声,手臂下滑,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肢,将大半重量揽到自己身上。他不再看帐内一片狼藉和那个面如死灰的男人,半扶半抱着知瑾,转身,毫无留恋地掀帘离去。
顾言玺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晃动的帐帘之后。帐内骤然空寂,只剩浓郁的血腥气和他自己粗重破碎的呼吸。
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再也压抑不住,“噗”地一声,一大口鲜血喷溅在身前染血的地面上,与之前肩头的血迹混在一起,触目惊心。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混着嘴角的血迹,狼狈不堪。他抬手想擦,却越抹越花。
眼前阵阵发黑,思绪不受控制地坠回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那晚,是他行冠礼。宴席喧闹,他被众人围着灌下一壶又一壶烈酒。父亲拍着他的肩,红光满面地说已为他相看了几房良家女,侍妾的人选也已定下,连正妻的门第都已大致议定。父亲说,这都是为了他好,为了顾家好。
他听着,心头却一片冰凉。为何从未有人问过他愿不愿?为何他的人生,他的枕边人,要由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安排?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八个字死死堵了回去。他不能反抗,甚至不知该如何反抗。
酒气上涌,混着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与恐慌,烧得他五内如焚。他忽然无比想见知瑾。只有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会甜甜唤他“兄长”、眼里全是他影子的妹妹,能让他感到一丝真实和慰藉。
婢女小心翼翼地说,二小姐早已睡下。可他不管,他只想看看她。脚步虚浮,头脑昏沉,他凭着本能走到她的闺房外,轻轻推门进去。
月光如纱,静静铺在床榻上。知瑾果然睡着了,乌发散在枕畔,小脸恬静,呼吸轻浅。他就那样站在床边,痴痴地看着。酒精灼烧着理智,某种压抑了多年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在父亲那番“安排”的刺激下,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疯狂叫嚣。
他知道不能。这是他的妹妹,他从小发誓要护着的人。
可是……他忍不住了。
就今晚,就这一次。他混沌地想,借着酒意,把那些不敢见光的心事,偷偷倾诉给她。她睡着了,不会知道。
像是找到了一个荒唐的借口,他俯下身,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和亵渎,轻轻吻上了她的唇。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触碰,随即,那柔软的触感和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像是最烈的酒,让他彻底沉沦。他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仿佛要将多年来的注视、陪伴,以及那些日渐扭曲的独占欲,都灌注进去。
那一刻,他是放松的,甚至是……幸福的。他以为这是个永远的秘密。
而后,无尽的悔恨瞬间将他吞噬。他仓皇逃离,此后只能用加倍的“好”和“关心”来掩饰那夜的罪行,试图将那可怕的瞬间覆盖过去,也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一次酒后的荒唐。
可裂痕一旦产生,便只会越来越大。他变得越发偏执,越发无法忍受她眼里映入旁人。直到今日,一切伪装被彻底撕碎,她看着他,如同看着最肮脏可怖的怪物。
偏执如他,被心爱之人用那样恐惧厌恶的眼神凝视,也会痛,也会哭。
胸口剧痛再次袭来,气血翻腾,他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眼前彻底漆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自己吐出的血泊之中。
伤口在剧痛中重新撕裂开来。不止是肩头筋络断裂的锐痛,更是昨夜归途上那猝不及防的一击,此刻与沈既白今日所为重叠,将那份警告的意味加倍地烙进他骨血里。
昨晚,当他失魂落魄地离开知瑾营帐不远,一道黑影便如附骨之疽般自暗处掠出。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面目,只觉肩胛处猛地一凉,随即是穿透皮肉的尖锐刺痛——一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右肩,与今日沈既白击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冰冷的刀锋在血肉间短暂停留,耳边落下低哑如耳语的警告:“离她远点。别再做不该做的事。”
那声音,那出手的狠绝利落,不是沈既白又能是谁?
他当时便明白了。
沈既白是看在知瑾的面上,才没当场要了他的命。
那一刀是惩戒,也是划下的界限。
可今日,沈既白显然已无多少耐心。
那件奇异的、冰冷的金属器物重重击打在旧伤之上,带来的不只是皮开肉绽的痛楚,更有一种仿佛能震碎骨骼、搅乱内腑的古怪力道。
比匕首更深,更重,更不留余地。
痛感尖锐地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让他眼前发黑,比昨夜更清晰地感受到死亡擦肩而过的寒意。
他忽得想起知瑾幼时,像只玉雪可爱的团子,总是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唤着“哥哥”,将最甜的点心留给他。
他是她的兄长,是她的血亲倚靠。
他教她识字,为她挡去风雨,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看着她从稚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理应是她最坚固的堡垒,最安全的港湾。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纯粹的守护之心变了质。
他开始贪看她晨起梳妆时慵懒的侧影,留意她读到有趣诗句时轻弯的嘴角,无法忍受任何外男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将这份日益炽热、见不得光的情感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加倍严厉的管教和更密的保护网来掩饰,告诉自己这只是兄长对妹妹过分的爱护。
“呵……”顾言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荒芜与自嘲。
夜色愈浓,血腥气弥漫。
顾言玺紧抿着唇,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痛苦与挣扎……他“砰”地一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