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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间至味是清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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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知瑾醒来的。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切割出几道明亮的斜线,落在她眼皮上。
她动了动,身体立刻传来一阵清晰的、陌生的酸疼。
她想起昨天那些事,耳尖先悄悄红了。
那红晕薄薄地晕开,像宣纸上滴了一滴胭脂,慢慢洇到颊边。
她垂下眼,睫毛簌簌地颤,嘴角却抿起一点压不住的、甜丝丝的弧度,像是独自守着个极有趣的秘密,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笑什么?”
一个带着戏谑的熟悉嗓音突然在近处响起。
知瑾吓得一颤,倏地睁大眼睛,就看见沈既白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她榻边的矮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
知瑾好奇地问他,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惺忪,语气里是全无阴霾的纯粹疑惑,仿佛他出现在她清晨的榻边,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数蚂蚁。”沈既白用下巴点了点地面,“这营里就属你门前蚂蚁洞圆。”
“蚂蚁在哪?”知瑾依旧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凑近他,目光在他方才指过的地面逡巡,仿佛真要从那些微尘与光影里找出什么圆洞来。
突然,一声清越好听的男音自帐外传来,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熟悉的纵容:“妹妹还像儿时那样可爱。”
是顾言玺。
知瑾眼前一亮,立刻忘了蚂蚁,顺着声音的方向欢喜地望过去。
只见帘栊一动,一道颀长身影携着帐外清冽晨光迈了进来。
来人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玉带束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他生得极俊,眉眼如墨染就,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绯,肤色是顾家儿女特有的冷白。
最难得是那股气度,从容洒落,仿佛自带一段风流,明明只是寻常迈步,却有种行云流水般的倜傥,生生将这简陋军帐衬出了几分清贵雅致的意味。
晨光在他肩头跳跃,将他含笑望向知瑾的眸子映得温润生辉,正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我有话与妹妹说。”
顾言玺开口,目光却越过知瑾,直直看向一旁的沈既白。那眼神温润依旧,深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与疏离,是兄长的姿态,更是无声的请离。
知瑾心思单纯,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只当兄长要与自己叙话。沈既白却立刻了然,他面上不见丝毫不悦,反倒从善如流地接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话家常:“兄长好好聊啊。”
他竟也顺着知瑾的口吻唤了声“兄长”,将自己与眼前这对兄妹划成了一家似的。这自来熟的姿态让顾言玺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好。”知瑾本有些不舍,想留沈既白,却见他在顾言玺背后,悄悄对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口型,还眨了眨眼。她心头一松,那点不舍便被这隐秘的小默契带来的甜意冲散,抿唇笑了笑,没再出言挽留。
待沈既白身影消失在帐外,知瑾转回身,仰脸问道:“兄长你要跟我说什么?”
顾言玺还在琢磨沈既白那声突兀又自然的“兄长”,被妹妹一问,暂且按下思绪,目光落在她仍带着倦意却眉眼生辉的脸上,语气温和,却单刀直入:“我是想问你,昨晚做什么了?”
知瑾心里“咯噔”一下。昨晚那些混乱滚烫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虽不知具体后果,却也模糊明白绝不能宣之于口。慌乱之下,她竖起浑身的刺,用惯常的娇纵来掩饰:“兄长!我也有自己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管那么宽?”她瞪圆了眼睛,做出气恼的模样,试图用愤怒吓退追问。
这反应顾言玺太熟悉了。他神色不变,依旧用那套用了无数遍、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柔声安抚:“我担心你。”
又是担心。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知瑾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黑暗的盒子。她猛地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深夜,有人趁她熟睡潜入房中,不容抗拒地亲吻她。她恐惧得浑身僵硬,却在听见那声熟悉的“妹妹……”时,如坠冰窟。那是她不敢触碰的噩梦,多年来,她不断自我说服:兄长只是关心过度,举止欠妥罢了。她甚至故意去接近其他男子,试图用“正常”的互动来覆盖那令人作呕的记忆。直到她感受到谢淮发乎情、止乎礼的珍重,她才终于确认——那晚的行径,绝非寻常兄妹之道。
只是,她生来骄傲,亦习惯了粉饰太平,便将那恐惧深深埋起,假装遗忘。
可此刻,看着顾言玺这副永远“担心”、永远“为你好”的温柔面具,再想起沈既白那些混不吝却坦诚的触碰,一股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怒猛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不想再忍了,哪怕撕破这层伪装后是更难堪的局面。
“顾言玺!”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抖的哭腔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还记得自己对我做过什么吗?曾经的,那一吻?!”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顾言玺脸上的温和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错愕。他定定地看着妹妹眼中奔涌的怒火与泪水,沉默良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句:“原来你都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懂。”
那语气竟有一丝如释重负,却又透出更深的、令人胆寒的偏执。他朝她走近一步。
知瑾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帐壁。
她退,他便进得更快。长臂一伸,不容抗拒地将她圈进怀里,旋身便将她压倒在榻上。锦褥深陷,发出沉闷的声响。
“兄长!你!你!”知瑾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可那点力气在成年男子的禁锢下显得如此徒劳。她看着上方兄长那双依旧俊美、此刻却翻涌着骇人暗流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对一个心早已走入歧途的人,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恐惧,如同冰冷的水,终于彻彻底底地漫过了头顶。
她害怕了,害怕极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呕出来。冰冷的绝望混着被背叛的愤怒,让她浑身发抖。混乱的脑海中竟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戏文里这种时候,不都该有英雄破门而入、救人于水火吗?沈既白呢?难不成要等她被自己兄长……之后,才姗姗来迟,轻飘飘说一句“我不嫌弃”?疯了,全都疯了!
念头未落,帐帘被一股劲风猛然掀起!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卷入,迅捷得只剩残影。下一瞬,一截冰冷坚硬、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管状物,毫无征兆地抵住了顾言玺的后脑勺。那触感绝非寻常刀剑,带着一种极致的精密与死亡气息。
顾言玺身体骤然僵住,压在知瑾身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半分。
就是这瞬息之间!来人手腕一抖,那冰冷之物顺着顾言玺后颈滑开,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他肩颈要害,猛力向下一按!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绝非此间武学的、近乎本能的狠戾与效率。
“砰!”
顾言玺被重重掼倒在地,脸颊紧贴着粗砺的地面。尚未挣扎,那截致命的幽暗管口,已稳稳地、不偏不倚地抵在了他眉心正中。冰冷的触感穿透皮肤,直抵颅骨。
沈既白单膝压在他背上,制住他所有反抗的可能。
他微微喘息,额发有些凌乱,遮住了一半眼睛,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绷紧,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抵在顾言玺额前的“东西”,和他周身弥漫开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宣告着方才的迅雷不及掩耳,并非幻觉。
知瑾原本攒了满腹的委屈和嗔怪,想质问他为何来得这样迟,让她独自面对那几乎要窒息的恐惧。
可当看到他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额发微乱,气息未匀,那双总是散漫的眼眸此刻沉静地映着她的身影,所有未出口的埋怨便瞬间消散了。
心头只剩一个念头:他来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这就够了。
她曾无数次想象,若真有被至亲背叛、无人信她的一日,她定要昂着头,绝不落一滴泪,做个顶顶独特又坚韧的女子。
可惜,事到临头她才明白,自己终究是个普通人,会害怕得发抖,会委屈得掉泪。
那些强撑的骄傲,在真实的恐惧面前不堪一击。
沈既白低头,看着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破天荒地多解释了一句:“我一走远就有几人来追杀我,”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解决了他们,我想……顺路来看看你。”
“顺路”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知瑾心头一暖。
他转开视线,看向地上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顾言玺,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他是真想杀了他。
但他终究没下杀手。
那一击,精准地废了顾言玺肩膀筋络,深红的血迅速泅湿了昂贵锦袍,滴落在地,晕开刺目的痕迹。
他逼顾言玺跪下给知瑾道歉。
知瑾却偏开了脸。
她心软,见不得曾经温文尔雅、对她千般好的兄长如此狼狈不堪地匍匐在地,血污满身。
她轻声说了句“不必”,声音微颤,不知是不忍,还是不愿再与那段扭曲的过去有任何纠葛。
顾言玺跪在那里,肩头剧痛,却远不及看见知瑾眼中残留的惊惧时,心口那阵灭顶的悔恨与钝痛。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知瑾没再看他。
她所有的心思都系在了沈既白身上。她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仿佛这样才能驱散浑身的寒意。
“既白,你怎么样?……”
她急切地问。
她想问他是否受伤,有没有被那些追杀的人伤到,可话到嘴边,又被更汹涌的担忧和后怕淹没。
她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背后的衣料,汲取着他身上真实的热度和令人安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