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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3、 63、 ...


  •   那个女孩姓吴,单名一个青字——吴青。

      高颖曾气愤地将徐振鹏和吴青一前一后走进酒店旋转门的照片贴在了学校公告栏。

      路过的学生兴奋地举起手机拍照,发送至QQ群、微信群……一传十,十传百。

      后来吴青经过的地方,人群会自动让出一条路,却有一根又一根手指从人群里伸出来。

      徐振鹏背了处分,一张纸塞进他的人事档案,总令人觉得轻飘飘的。
      吴青则被勒令退学,她嚎啕着下跪,不过换来系主任一个鄙夷的眼神。

      吴青确实做了小三,却并非胆子多么泼辣的女孩儿,她也没有什么后台。
      最后只能拉着行李箱离开光明洁净的宿舍,回到那个被她从小到大视作寄人篱下的地方。

      没被退学之前,那个年长她几岁,仍然没结婚的继兄只是偷东西。
      偷她一件胸罩、一件内裤,压在枕头下,放在被窝里,被发现了就咧嘴一笑,说:“拿错了。”

      现在他不偷了。
      他推开她房间的门。
      门锁总是坏了修,但修好就坏。

      客厅的灯光从继兄背后灌进来,把他的脸全打成黑的,只剩下两排白得刺眼的牙齿。
      他笑着。那个笑压下来的同时,人也压下来了。

      “都是被人用过的了,二手的烂货。”他的牙齿在那一团黑影里一开一合,“我也用用怎么了?”

      天光好漫长。

      后来,吴青听说徐振鹏离婚了。
      她终于又活了过来。

      活过来的第一天,她去剪了头发。
      她见过高颖,高颖是齐肩锁骨发,亚麻色,发尾微微内扣,温婉里带着一点干脆。她把自己记得的每一个细节讲给理发师听,理发师说知道了,她还是又重复了一遍。

      她又去了学院底下的商场,那里铺面挤着铺面,空气里有一股皮革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廉价味道。她两条腿快溜断了,才找到一条她认为简约而有质感的杏色长裙。

      见徐振鹏的那一天,天上有一些云,风从南边来。

      徐振鹏漫不经心地看了吴青一眼。
      那一眼落在她的新发型和新裙子上,然后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去了。

      吴青记得男人说,他以后也许会再婚。
      吴青记得男人说,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她。

      吴青站在原地,风还在吹,她的裙摆正在飘,她想,男人可真是狠心。

      狠心吗?徐振鹏不觉得。
      甚至觉得这是对她吴青,早点说清楚,总比拖着要强。

      直到那时,吴青都还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她和徐振鹏这一段,搁在天底下所有的露水情缘里,实在是那种最不值一提的。

      她漂亮,却缺少关爱,徐振鹏又工作光鲜,风度翩翩。

      所以当他用温和的语气和她说话,当他在走廊里停下来问她助学贷款办得怎么样了……她把这些零碎拼成了一盏灯,以为那是世界上唯一为她亮着的灯。

      其实徐振鹏不过像翻书翻腻了,多看了一眼插画那样,也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安稳里没忍住走了一下神,贪恋了一点年轻而新鲜的颜色而已。

      吴青跟踪徐振鹏有一段时间了。

      每个周五的中午,徐振鹏都会驱车来到高颖住的小区。

      到了上学的时间点,徐令聿走在中间,高颖和徐振鹏走在两侧,三个人并肩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之后高颖把书包递过去,徐振鹏接过,徐令聿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上车门。
      接着尾灯一亮,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吴青不知道徐令聿是徐家老太太的心肝肉,每个周末都要回徐家老宅,而周五是固定的交接日,徐振鹏来收拾儿子周末要带的衣物和玩具,再听高颖叮嘱几句。

      她只知道她看见了这样一帧和谐的画面。
      他们会复婚吗?吴青想。
      可她却一无所有。

      那无疑是压垮吴青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把汽油装进一只最大号的雪碧瓶子里。

      “笃笃。”敲门声短促,徐振鹏以为高颖没带钥匙,拉开门,看见的却是吴青,男人眉毛立刻皱了起来,当他还没来得及问出“你怎么来了”,吴青已经把雪碧瓶子里的汽油泼了出去。

      液体迎面浇透,不少溅进徐振鹏的眼球,辛辣灼痛,徐振鹏本能地闭紧双眼,一声惊痛的尖叫从喉咙里挤出来。

      “爸爸,你怎么了?”徐令聿从卫生间跑出来,看见客厅中央站着一个陌生女人,下一秒看见她扔出一只燃着的打火机。

      橘红色的火焰从徐振鹏身上炸开。

      “爸爸、爸爸……”徐令聿的声音在发颤。

      徐振鹏滚在地上,他的角膜已经烧得浑浊,家、吴青、儿子全搅在一起,熔成一片橙色。
      “快跑,儿子。”

      空气里弥漫开烧焦的毛发的味道。

      “不要!”
      徐令聿转身冲进卫生间,等他接了一盆水端着跑出来,房间已经是一片火海。

      徐令聿把水朝徐振鹏泼出去。

      吴青则丧心病狂地把剩下的汽油泼在徐令聿身上。

      高颖当时在药店。
      徐令聿对柳絮过敏,一到春天鼻炎就犯。
      她给他收拾去徐家老宅要带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但发现缓解鼻炎的喷剂不见了。
      她只好出门去买。

      拎着装鼻炎喷剂的塑料袋走回小区,远远地,高颖看见高楼上有橙色的光,走近一步,发现那光是从自己家住的楼层窗户里映出来的。

      那一刻高颖腿都软了。

      榆阳是北方城市。春天风多而干燥。风灌进窗户推着火舌一层一层往上舔。

      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人挤成一团,有抱头痛哭的,有跪在地上拍着地面喊房贷还有二十年没还的……

      高颖往前冲,有人拉住她:“不能进。”
      她甩开,又有人拉住。

      “让我进去,我儿子还在里面,我儿子还在里面啊!”
      高颖声嗓都喊劈了,对方被她吓住,手一松,高颖冲进了单元门。

      ……

      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令嘉不知道,她只感觉到眼下、腮颊一片冰凉,她怔怔地摸了一把,掌心都是水。
      饶是如此,她还是仰起脸,眼眶红红地开口道:“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机械地摸出手机,先拨打了高颖的电话,漫长的忙音如同钝刀子在割她的肉,好疼好疼,冰冷的电子女声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又拨给徐振鹏。
      同样漫长的忙音,同样冰冷的电子女声。她的绝望在循环播放。

      最后,令嘉打给徐令聿。

      他有一块小天才电话手表,是令嘉拿自己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第二年徐令茵送了新款,屏幕更大,功能更先进,可徐令聿手腕上戴的还是她送的那只。

      “接电话呀……”令嘉的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大声了,“徐令聿,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干嘛不接我电话……”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郗千澜再也看不下去,掌心覆上令嘉的手背,将她冰凉发抖的手指连同那部该死的手机一起裹住。

      令嘉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惊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她不再寄希望于打通电话了,而是伸手死死拽住郗千澜的衣襟。

      “哥哥。”泪水已经淹了令嘉的整张脸,刚滑下的那道还没干,新的泪珠子又夺眶滚出来,“你打我,我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你快把我打醒……我求求你……你打我呀。”

      她的痛苦太过尖锐,直直刺进郗千澜的胸口,他那颗心也跟着痉挛起来。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她湿透的颧骨,“不要这样,满宝儿,冷静下来。”

      令嘉却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然后抬手,照着自己的脸扇了一巴掌,那里立刻浮起可怖的指痕。

      她又抬起了手。

      “够了!”郗千澜一步跨过去,双手同时攫住她的两只腕子。

      她的腕子细得让人心里发紧,骨头硬硬地硌着男人的掌心,而她的脉搏就在他指腹下面突突地跳,又快又乱。

      他把她的两只手一起死死地按在自己胸口上,让她摸着他心跳的地方,让她知道他此刻也在疼。

      郗千澜另一只手扣住令嘉的后脑勺,五指插进她的发间,把她的脸强硬地压向自己。

      令嘉的鼻梁撞上他的喉结,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又哑又沉:“够了……满宝儿,够了……”

      令嘉闭眼睁眼,可入目还是医院的走廊,墙壁白得刺目,头顶的日光灯管惨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走廊尽头,手术室上方的红色灯牌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冷冷地亮着。

      令嘉再也承受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高颖已经结束手术,转进重症监护室观察。

      令嘉隔着玻璃看到高颖全身缠满了绷带,绷带下面伸出各种管子。

      “妈妈。”心疼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别哭。”郗千澜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她的耳廓,“高女士还活着,这不该是一件高兴的事么?”

      令嘉愣了一下。
      是啊,活着,活着就是好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抬起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把眼泪擦干,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见见爸爸和令聿。”

      郗千澜沉默了片刻,他看过事故报告,徐振鹏和徐令聿的死状,用“触目惊心”四个字都嫌轻了。

      “满宝儿,”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的样子……不太好。”

      “不太好”三个字落在耳朵里,令嘉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画面,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不要”,情绪平复,还是咬着嘴唇,“……我还是想见见爸爸和令聿。”

      郗千澜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好。”

      停尸间在地下一楼,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便有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工作人员指了指靠里的两张推床,令嘉脚步虚浮地走了过去。

      白色布单分别勾勒出两个不再起伏的轮廓,一个大,一个小。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布单的边缘。

      身后,郗千澜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令嘉转过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但眼神分明在说:求你了。

      “一定要有心理准备。”郗千澜低声,才慢慢松开手指。

      令嘉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将布单掀开了。她盯着看了几秒钟,忽然嘴角往上一扯,竟然笑了出来:“不是爸爸和令聿,我就知道搞错了。”

      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们怎么能是爸爸和令聿呢。

      徐振鹏一直是令嘉心目中风度翩翩的代名词。
      徐令聿呢,他继承了徐振鹏和高颖所有的优点,儿童的软糯中已经透出几分少年的英俊。

      可眼前这两具尸体呢?黑褐色的,像被大火舔过的树皮,头发、眉毛,甚至连睫毛都烧没了。

      “爸爸。”她喊了一声,又扭过头,看旁边那张推床:“令聿。”
      “你们起来啊。”她的声音大了一点,“干嘛还在睡……”

      “你们起来啊!!!”令嘉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像两个被凿穿的泉眼,怎么堵也堵不上,“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令嘉一双腿再也撑不住那一身的悲伤,膝盖一弯就要往下坠。

      郗千澜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横过她的腰腹,将她整个人稳稳地兜住。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声音低哑:“我们离开这里。”

      “不要。”令嘉摇头,“我想再陪爸爸和令聿一会儿。”
      “不行。”
      “求你。”

      郗千澜闭了一下眼:“你必须离开这里。”
      “我说了不要!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令嘉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哭腔,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爸爸和你弟弟看到会心疼。”

      郗千澜不再跟她废话。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她没有再大声哭,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往下砸。

      令嘉说:“……上次见爸爸,我追的日剧刚好更新。他跟我说话,我都没看他,就嗯嗯啊啊地敷衍,眼睛一直黏在屏幕上。”
      令嘉说:“还有……令聿念叨双人成行好久了,我其实买了卡带,在路上,就没告诉他,想着等到了给他个惊喜。”
      令嘉说:“我真的好想爸爸和令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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