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骤雨 别人都说你 ...
-
天是黑的。
路上已瞧不见什么人了，即便遇上几个学生也是急匆匆往宿舍赶，脚步很快，在这样的天气还在外头闲逛的才是异类。有一两个路过的人看见陈启力时都免不了留下一个诧异的眼神，上前搭话的却是没有，或许是怕了他那双红肿的眼睛。
暗黄的路灯被沿路浓密的树荫遮挡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斑驳的树影。陈启力迈着沉重的脚步在树影中穿梭，他动作很慢，还会时不时停下来发呆，走了半天也只走出一小段路。
就在他思绪放空的时候，几滴冰凉的液体砸到了额头上，继而又落到脸上。雨滴很不给面子地越下越大，一分钟不到就密集地砸了下来。陈启力被这阵骤雨逼停在了路中间，他有些迷茫地往后看了看，见那几栋熟悉的建筑早已被甩在了身后，而前方只有蜿蜒曲折的小路。
他走的这条道的左边是校内的小型人工湖，十几亩地，沿湖设了草坪、拦了假山，再往前还有个六角亭，三面环水，取了个文邹邹的名字叫“化雨亭”，需要经过一条歪歪扭扭的石子路才能走到。环境偏僻、风景优美，是校内有名的约会胜地，陈启力很少来这边。
但没有办法，最近的一处避雨地点只剩了那座破亭子了，他只好把背包顶在头顶，急急往那头冲去。
满腔愁绪还没来得及消解，就被这场酝酿许久的大雨打断，愈浇愈盛、不减反增。陈启力一路狂奔，在这样浑身湿透的悲惨时刻，脑子里却不住闪过那张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照片，除了怨怒，还有委屈，还有想哭的冲动。
他想象过周悯悲惨的后半生，想象过周悯被人抛弃陷入悔恨与自责，想象着自己对他投去居高临下的嘲讽，更想象过……对这个人的施舍。而今天，他知道了自己才是可笑的那一个，周悯或许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两个血缘上的孩子，他是纪桁的妻子，生活美满幸福。
落汤鸡陈启力到达目的地时已是怒气腾腾，怒气中的大部分是不愿接受现实后的恼羞成怒。强烈的羞愤感在身体里灼烧，又淋了这场大雨，整个人好像闷在高压锅里烹了一遍，他开始偏激地认为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他急需一个情绪的发泄口，不然——
跑到亭子外时，忽然被一辆横停在草坪上的老旧自行车绊了一下，气得陈启力爆了几句脏话，又往车上狠狠踹了两脚，回过头时才发现亭子里有人。
湖边的路灯昏暗，湖面也被雨水打碎了，没有了往日的粼粼波光，陈启力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刚开始还背对着自己，他站在亭子中间，左手支在靠湖一侧的檐柱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被雨水打湿的、没有点燃的香烟，听到动静之后才回身。
陈启力面上的怒气都没来得及遮掩，就这样和眼前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是他。
陈启力在入学后听过许多与厉峰有关的传闻，见过用他照片剪影做成的海报，看过他和别人吃饭谈天时的背影。并且在不愿承认的内心深处，还幻想过很多次和厉峰的相遇，或轻松、或紧张、或手足无措、或意气风发，但没有一次是狼狈的，直到今天，直到他们真正相遇的今天。
厉峰有着一双深邃的眼睛，眼神很亮，眉毛有些粗，眉骨偏高、鼻梁挺直，是传统的、硬朗的帅气长相。他见到陈启力的时候也有些惊讶，愣了几秒钟，然后越过陈启力往亭子外的草坪上看了一眼，看的是那辆倒下的自行车，然后他说：“抱歉，雨下得太大了，车子没来得及停好。”
听他话中的意思，应该也是来躲雨的。陈启力下意识就低下了头，他心中排斥，不愿让厉峰看到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这是一张被怨恨浸染过的脸，一定很难看。
可能是看陈启力半天没说话，肢体动作也很排斥，隔了一会儿，厉峰忽然来了句：“我是Alpha，希望你不要介意，等雨小点了我就走。”
陈启力没明白他的意思，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以为我是Omega。
这不是陈启力第一次被人误解身份，然而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否认，只是垂着头，酷酷地说道：“这里是公共设施。”
言外之意就是我没有理由赶你走。
厉峰笑了：“谢谢。”
他把那只没有点燃的烟插在了胸前皱巴巴的衬衫口袋里，然后又为眼前安静沉闷的气氛另寻了个话题：“突然来了一阵雨，真倒霉——你是从实验楼过来的吗？应该不是今年毕业的学生吧？”
他的搭话水平很一般，但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陈启力的嚣张气焰被轻易地扑灭了，他现在就是一只瘪瘪的气球，虽然是答非所问，但态度很老实：“没带伞，你呢……学长？”
“你认识我？”
“廖苹苹学姐经常说起你。”
厉峰有些惊喜：“你是航模社的？大一大二的学弟啊，我没见过你。”
陈启力没觉得自己在撒谎，廖苹苹都说他是航模社编外成员了。他没否认，就接着厉峰的话头往下说：“我也没见过你。”
似乎在同一个社团就能轻易地拉近距离，厉峰说话的语气显然轻松了许多，少了点陌生的客套，直说道：“咱们社团光出倒霉蛋啊，两个落汤鸡还能凑在一块儿碰头。”
陈启力的嘴角掀了掀，又很快被他压下去，他到这时候才开始认真打量起厉峰——他今天穿着衬衫，是有些正式的风格，就连下半身都是西装裤配皮鞋。如果仔细看看，似乎连头发也有认真打理过，虽然现在被雨淋湿了，看上去蔫蔫的。
好帅……不是，好奇怪。
陈启力把视线从他身上撕下来，有些纳闷地问道：“学长不是要毕业了吗？为什么大晚上留在学校，还是这身打扮？”
“没什么，摊上些倒霉事儿。”他不愿多说。
陈启力联想到了之前廖苹苹的说法，有些紧张，一张嘴就把心里的话问出了口：“是不是分手了？”
厉峰往前走了走，屁股刚沾上亭子正中的石凳就听到了这话，抬头看着陈启力：“学弟，你说话真够直接的。”
“没、没分手吗？”
他的失望太过明显，厉峰都好奇自己是不是得罪过他了，反问：“学弟，不会是你自己分手了吧？我看你的状态倒挺像的，分手的人看谁都像该分手的。”
陈启力又有点生气了，他想着，反正以后不一定能见到，索性今天就把想问的都问完了，说不定自己就不会再对他抱有幻想。
他也坐在石凳上，就在厉峰对面，忍受着浑身上下湿黏黏的难受劲儿，问道：“我是听别人说的，你和你男朋友好像总是吵架，别人都说你们不合适。”
雨一直没有停的迹象，雨声很大，两人刚开始说话要扯着嗓子才行，好在现如今坐的近了些，听得比较清楚。厉峰有些无奈：“肯定是廖苹苹跟你说的，他们两个关系本来就不好。”
“不是听说，我见过他，庞令君。”陈启力没觉察出自己话中的抵触，“他确实不招人喜欢。”
厉峰恍然：“我知道了，你是不喜欢小君，才问我分手没。其实问的人挺多的，但像你这么直接的还真是头一个，咱俩还是第一天见面。”
“为什么不能直接问，你有想问的也可以问我，我现在就能回答。”陈启力连忙道。
厉峰又笑了：“我之前又不认识你，能问些什么？至于小君……他虽然脾气差，但是个单纯的人，没什么坏心思。”
陈启力想到庞令君之前在小亮烧烤摊舌战群儒的场面，没觉得这人“单纯”在哪里，听到厉峰这样为庞令君说话，又觉得他实在没眼光，连带着对厉峰的印象都变差了，于是偏过视线，没再搭理他。
厉峰假装没发觉他的情绪变化，又道：“不过他说话的确很难听，经常不过脑子，如果是在无意间伤害到了你，我也代他向你道个歉。”
谁要你道歉？你这么喜欢道歉吗？
陈启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现在觉得厉峰说话也很令人讨厌，为什么非得说庞令君？我明明问的是你。
他于是反击道：“你是因为信息素的缘故才觉得他单纯吗？只有你的评价才是对的，别人的评价难道就不客观？你们Alpha是不是一辈子只以信息素为评判标准？”
厉峰被这一连串的反问问懵了，刚想说些什么，陈启力又开始围堵：“我对于庞令君没有任何讨论的欲望，是你把话题扯到了他的身上，是你让他成为对话中被批判的焦点。”
厉峰没想到自己的话还能被这样曲解，他把手支在桌子上，看着陈启力道：“打辩论的高手啊？难道我之前得罪过你？”
陈启力的声音又小了下去：“不是，不想提别人……学长，要不你问我问题吧，反正你都要毕业了，以后也见不着。”
“把我当树洞使啊？”厉峰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学弟原本就是一肚子火气，自己正好撞他枪口上了。
他也没和陈启力计较，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接着说：“行，聊聊呗。既然你不是分手，那就是学业上有问题，挂科了？还是和父母吵架了？”
陈启力反驳道：“……我不是小孩，反正你肯定猜不到。”
厉峰激他：“那你倒是说来听听。”
陈启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觉得一辈子都不会往外说的事情，真要到嘴边了，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他没说是母亲的事情，只说是位重要但又很多年没见的长辈，今天刚听说了他的事儿，心里头……很难接受。
厉峰听的很认真，没有开口打断过一次，一直到陈启力艰难地说完了，他才问：“你要听我的看法吗？”
他的声音混杂在雨水里。
陈启力又开始紧张了，他怕厉峰给出的评价让他难以接受，但他还是想听，就像当初躲在狭窄的休息室内听这人谈论自己一样。对陈启力而言，厉峰的评价本身就很重要。
没听到陈启力拒绝，厉峰便直接开口了：“说实话，我不觉得你说的这位长辈对你有多么重要。你都说了，他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你了，你的成长过程和他没多大关系。我也不觉得你有多恨他，你更像是……想象自己在恨他。他在你心中的形象会随着别人的说法不断改变，你能说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陈启力听完，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的评价总是怪怪的。”
但又莫名其妙觉得很有道理，让人很想相信，好像只要跟着他的话做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要么你就去见他一面，看看到底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实会给你答案。要么你就把这个虚拟人物彻底从心里剔除，他的存在本来就是虚假的，他从来没在你的人生中真正出现过。我觉得后者的成本更小，可行性更高。”
陈启力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却只道：“没有那么容易，很难。”
厉峰笑话他：“还说不是小孩。”
陈启力等了半天，只等到厉峰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心里不服气，还想反驳，就听厉峰接着道：“我经历了人生中最失败的一场谈判，我的公司彻底没救了，就在今天晚上。两天前，我的毕业答辩被否了，板上钉钉的延毕，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与此同时，我的男友正在和我闹分手，已经有大半年了。对了，我刚刚还被一个刚见面的小学弟骂了——这样的经历足够安慰你吗？”
厉峰说的很轻松，但语气里仍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他皱巴巴的衬衫，衬衫上不明显的酒渍，口袋里没来得及点燃的香烟，以及草坪上破破烂烂的自行车，陈启力竟然到了现在才看出来。
看着他迅速泛红的眼睛，厉峰在惊讶之余还有些紧张：“哭了？难不成被我吓到了？不至于吧……”
“对不起。”陈启力小声道，他又把脸埋了下去，这一次的羞愧尤甚。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厉峰反问，“我也是为了面子才没说，毕竟听你的口吻还挺崇拜我的。你现在还要问我分没分手吗？就算分手也是我被踹，没什么好说的。”
“学长，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厉峰半真半假道：“呦，反过来安慰我了？还挺上道。打算嘛……一步一步走呗，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毕业前的风评估计保不住了。”
“不会的，你很厉害！好多人都崇拜你！”陈启力激动地说，“就算现在遇到了困难，以后也一定会成功的，真的！”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骤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