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社恐》南邻木

5、陛下丈育 连百家姓都

　　皇帝？他吗？
　　他不是废物吗？
　　那些什么方略……心术什么玩意儿的，他真的能学会吗？

　　先前光登基大典的帝王礼仪，他都学了月余，最后还是昏死在皇位上，成为史上第一好笑皇帝。
　　现在你跟我说这，是不是太看得起人了？

　　萧岁寒两眼发晕。

　　｛阴森的祠堂里，鬼风阵阵。
　　萧大侠的饱含年岁的披风在风中扬起。
　　他纵横江湖数十载，交友甚广，来去自由。
　　不曾想有朝一日，他竟会在一个庙堂里碰到一只百年老鬼。

　　还是一只英俊帅气，会逼着人读书的老鬼。
　　萧大侠深邃的眼眸看向对面身姿挺拔的老鬼，缓缓开口：“我萧大侠名扬天下，不需要认字读书，你若是敢逼我，我就拿我的青天无双刃把你给宰喽！”
　　百年老鬼面露一丝恐惧，却还在强撑：“我不信，除非、除非……”
　　除非半天也没除非出来。

　　萧大侠知道，百年老鬼对他身上充足的阳气十分畏惧，却不得不苦苦支撑身为百年老鬼的尊严和脸面。
　　萧大侠从不欺负鬼，还是决定给鬼最后一次机会，“你走吧。”
　　萧大侠的宽容大度让老鬼不禁动容，心怀感激地跑了。｝

　　萧岁寒晃晃悠悠地清醒过来。
　　能把老鬼吓走的是萧大侠，他萧岁寒只是个腿还没人胳膊粗的小废物。

　　他窝窝囊囊地答应了。

　　老鬼楚玄弈十分有行动力，当日就逼着萧岁寒开始学。

　　小废物萧岁寒只能迫于老鬼淫威，老老实实把皇叔给带的文房四宝、书案典籍，全搬来了祖祠——搬完就气喘吁吁地倒下。

　　那位作古多年的老祖只嫌弃地搂他一眼，便开始翻那些书籍。
　　小废物虽然体力不佳，搬过来的书可都是好东西。
　　给皇帝看正合适。
　　就是不知道这小废物水平如何，得先探探底。
　　楚玄弈随便挑了一本，开始考人。

　　一刻钟后，萧岁寒身心俱疲地昏了过去。

　　楚玄弈愤然将书摔在了桌子上，绝望地想掐死这完蛋玩意儿！
　　四书五经七纬八政不知道也就罢了，《三字经》、《千字文》不会背也可以算了。
　　可是！怎么！会有！皇帝！连百家姓都没听说过的！
　　荒唐！

　　萧岁寒迷茫地被吓醒，对上楚玄弈鬼气森森脸，一愣：“怎么了？”

　　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
　　楚玄弈咬牙切齿道：“百家姓都背不出来，你是怎么有脸睡得着觉的？”

　　萧岁寒委屈：“老祖宗，有没有一种可能，朕并不是睡着了，而是被您渊博的学识震撼得昏过去了。”

　　楚玄弈冷笑道：“那你可真出息。”

　　萧岁寒啊了一声，确定这句是夸奖，可看楚玄弈脸色又有点不像，于是他试探道：“谢谢？”

　　楚玄弈气得化作烟雾散了。

　　萧岁寒摸不着头脑地挠挠头，还是没想明白楚玄弈怎么了。

　　彼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两下一顿，再敲了三下。
　　萧岁寒眼前一亮，该吃午饭了！

　　他窸窸窣窣跑到门口，推开一条细细的缝，撅着腚，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外头的人员情况，丝毫没有注意到楚玄弈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冷冰冰地盯着他的腚。
　　看上去，他很想用他尊贵的鞋底和此腚用力地接触一下。

　　萧岁寒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转头回看一眼，楚玄弈的身影瞬间消散。
　　萧岁寒奇怪了下自己为什么会回头，明明身后什么都没有。
　　这时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的注意力很快挪开，他透过门缝看一眼外面，确认安全后，随即飞快把门推开，拿进食盒，再飞快地关上。江洋大盗窃物时也未必有他手快。

　　萧岁寒抱着食盒放到供桌上，敬了三柱香，喊道：“老祖宗，您吃饭吗？”

　　老祖宗高冷地回了一声：“我从不与饭桶抢食。”
　　萧岁寒开心道：“那您真是个好人。”

　　老祖宗不说话了。

　　萧岁寒笑呵呵地把饭拿出来。
　　中午的饭菜比早上丰盛，五菜一汤一甜点，三荤两素。
　　在皇宫时，他都没见过大荤——太医说，他以前常年不怎么吃荤的，骤然吃大油之物，肠胃受不了，每次吃饭，菜里都只有少少的一点肉，给他馋得不行，央求皇叔，皇叔便会摸着胡子语重心长地说：“陛下，莫要为了一时口舌之快，而损了长久的康健。陛下身体好，我大虞才有兴盛的一天。”
　　真是烦得不行。

　　不像在这里，鸡鸭鱼都有了，他吃肉能吃得饱饱的，还有点心和糖吃。

　　萧岁寒鼓着腮帮子吃得非常香，心满意足地吃完饭，抹完嘴，就认认真真地把盘子碗筷收好，放到祠堂外。

　　回来后，他又给楚玄弈上了三柱香，贿赂道：“老祖宗，您真的不饿吗？”

　　老祖宗没理他。
　　难道不在？
　　萧岁寒爬上供桌，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牌位：“老祖宗？”

　　依旧没回应。

　　萧岁寒一喜，赶忙从暗道回了自己睡觉的地方，蹬掉鞋子，一骨碌爬上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许多写鬼怪的话本里，鬼都不能进被窝的，只要他不打开被子，老祖宗便不能将他拽出来学东西。
　　天才！他居然能想到这个法子对付老祖宗，简直聪明绝顶！

　　萧岁寒在被窝里扭来扭去，找到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便不动了。
　　被窝里升温，昏昏沉沉的睡意袭来。

　　萧岁寒脑袋一沉，睡了过去。

　　许是楚玄弈的压迫性太强，他在梦里也见到了他。

　　一棵青松古木下，楚玄弈一身黑衣正襟危坐，满脸严肃地看着他，如果不是那张脸，简直比每一条褶子都在骂他废物的丞相还要吓人。
　　萧岁寒试探一问：“老祖宗，您是要给我上课吗？”

　　楚玄弈反手用书把他淹了，冷声道：“小废物，你有什么资格不读书？”

　　萧岁寒从书堆里爬出来，正要心虚，却想，这是在梦里，我做什么要怕一只不存在的老鬼？
　　于是他翻手，掌心出现了一个火折子，一丢，书堆燃起熊熊火焰。

　　他背着手，挺直了腰板，淡定道：“你一个虚影有什么资格在朕的梦里逼朕读书？”

　　楚玄弈面色一沉，正要说话，书堆燃起的火焰却化作一条巨大的火焰龙，朝他张开血盆大口。

　　哗——
　　楚玄弈的身影被火焰长龙吞噬干净。

　　萧岁寒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就不是噩梦了。

　　梦中景象一变，他回到了冷宫中。

　　房子低矮阴沉，透不进什么光，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的阿娘就坐在仅能看见一点光的小窗户下等他。

　　听苏公公说，阿娘是犯了错的妃嫔，她来冷宫是受罚的，所以每日只能托小太监送来一些冷饭。
　　但每次送来的都是一些发了霉的馊馍馍。
　　阿娘都吃不饱。

　　他就从角落里的狗洞爬出去，偷偷给阿娘带馍馍，可惜只能拿到冷掉的。

　　每次苏公公看到他都长吁短叹，说他是父皇的六皇子，本不该在冷宫，该去和其他兄弟姐妹们一起读书。

　　然后苏公公还带他去洗澡，洗得干干净净后，带他去找父皇撒娇。

　　他照着苏公公说的，抱着父皇的大腿脆生生地喊爹，用一声爹换了七日吃饱穿暖的日子，也换来和其他几个兄弟一起读书的机会。

　　那七日，他不仅跟着太傅认了字，还拿到了新衣服和热乎乎的饭食。
　　他都会给阿娘留一份，给她带过去。

　　在第八天的时候，他被父皇发现了，不知是因为他爬狗洞，还是因为他给冷宫里的阿娘送热饭，总之，父皇气得砸了个杯子。

　　那个杯子，他听宫女姐姐说过，非常贵，卖了够他吃五六年的馍馍。

　　这次后，他很少看到苏公公，再也没见到过父皇。

　　最后一次看到苏公公，是在御膳房里一个堆满烂菜叶子的推车后边，御膳房的阿叔带他见到的。

　　苏公公变得很瘦，身上带着浓郁的药味，什么也没说，只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之后，御膳房阿叔每日都会留几个热乎乎的馍馍给他，他和阿娘就算不能吃饱穿暖，却再也不用吃冷冰冰硬邦邦的馍馍了。

　　萧岁寒翻手变出一个食盒，看了眼角落里被木板挡住的狗洞，没钻，光明正大推开冷宫的门，满脸喜意道：“阿娘，今日有好吃的！”

　　昏暗低矮的房间内，一点亮光下坐着的人回头，原以为会是熟悉的阿娘，没想到露出一张低眉深目的男人脸。

　　萧岁寒脸色一僵。

　　男人冷声喝道：“给我起来读书！”

　　这一声喝，轰碎了他飘飘然的美梦。
　　萧岁寒悚然睁开眼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他撩开床帘，外头昏橘色的光晕落进来，铺了一地静谧的黄昏。

　　原来他这一觉睡到了傍晚。
　　过了三息，萧岁寒的心脏平缓下来。

　　这时，高大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床边，挡住了他的视线，深邃低压的眼眸盯住他，质问：“连百家姓都不会背，你怎么睡得着觉的？”

　　萧岁寒刚刚缓和的心跳又猛猛跳了一顿。
　　人啊啊啊啊啊！

　　不对，眼前这只是鬼。

　　他一边安抚着自己的心跳，一边朝着百年老鬼眨眼，“老祖宗，我不认字，那书我看都没看过。”

　　楚玄弈先是一惊，“什么？！你再说一遍？！”

　　萧岁寒乖乖听话，“我不识字。”

　　楚玄弈忽然怒了，“你不识字，凭什么能当皇帝！！！”
　　他当皇帝前也不识字，但是！他的军师硬是逼他认全那些字，才肯帮他出谋划策的！
　　一个皇帝，怎么可以！不认字！！

　　满屋登时阴风大作，萧岁寒努力抱紧自己的被子枕头，不让它们被吹出去，不厌其烦地重复解释：“多亏了我父皇死得早。”
　　其实他觉得他父皇可以死得再早几年，他就可以把阿娘从冷宫接出来了。

　　楚玄弈揪过他进了一片黑雾，出来时便到了牌位前，指着满墙的牌位，怒道：“你给我指，哪个是你早死的爹。朕抽不死这完蛋玩意儿！”

　　萧岁寒瑟瑟发抖，又有些可惜，“皇叔说父皇是个昏君，不配上这面墙。”
　　要是老祖宗早点诈尸抽死他父皇，他阿娘还能活着捞个太后当。

　　楚玄弈一顿，不知为何奇迹般地平息了怒火，一脸赞许道：“你皇叔说得对。”

　　萧岁寒觑着他的脸色，也不知道哪个字是水，恰好浇灭了他的火气，腹诽道男人心海底针，百年老男鬼的心，更是深深深深不可测。

　　楚玄弈不知想到了什么，拍了怕萧岁寒的脑袋，慈爱道：“我已为你量身定制了一整套成为千古一帝的课业，你好好学，来日你死了，便可以上这面墙和朕一起享受后世千秋万代的香火。”

　　什、什么千古一帝？！他还不想英年早逝啊！
　　萧岁寒一僵：“……可以不么？”
　　救命啊，他也不想死了以后跟这么凶一男的摆一面墙上啊！

　　楚玄弈微笑道：“不可以，能跟朕上同一面墙，是你此生的荣幸。”

　　荣幸个头！
　　萧岁寒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僵在那形同尸体，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萧岁寒如蒙大赦，一溜烟从他手底下跑走，“老祖宗，我饿了，先吃饭。”
　　什么荣幸不荣幸的，哪有吃饭重要。

　　楚玄弈嫌弃地道：“饭桶，忒没出息。”

　　没出息的饭桶深深投入饭里，没搭理他。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