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社恐》南邻木

1、陛下社恐 大胆，哪来

　　天下人都知道，当今小皇帝是捡漏上的位。

　　他的几位哥哥们，无论哪一个，都比他出挑，比他适合做皇帝。
　　可老大老二死于政斗，老三死于马上风，老四赈灾时病死，老五马革裹尸，老七还没出生就没了，老八好不容易出生，长到三岁得了天花，没扛过去。
　　先皇本来纳了新妃，打算要个老九，要到一半便死在了床上，连遗诏都没来得及立。

　　遗诏未立，国不可一日无君。
　　众大臣扒拉了一通皇亲国戚，这才想起来，冷宫中还有一个老六。
　　于是赶紧拉出来进行登基大典。

　　谁承想，这位六皇子在登基那日现于人前，穿着威震八方的帝王冕服，却半点没有帝王的气派，走路磨蹭畏缩，眼睛不敢直视任何人，一味地低头看地。
　　左侧的摄政王低声催促：“陛下，行快些，莫误了时辰。”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好容易行快了两步，便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活像只见不得光的阴沟小耗子，被朗朗日光一晒，浑身不安。
　　这时右侧的丞相提醒：“陛下莫抖，您是天下之主，要有帝王威仪。”

　　小皇帝克制着自己，差点走出同手同脚。
　　最后别说帝王威仪了，他走到皇位前，甫一直视百官，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晕了过去，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登基时晕在皇位上的皇帝。

　　谁也没料到，小皇帝胆子有这么小。

　　摄政王把消息封死了，才没把这种有损皇家尊严的事传遍全天下。

　　登基大典后第五日。

　　“陛下呢？”
　　年近古稀的摄政王被宫人推着进了御书房。

　　小皇帝自从冷宫出来起，除了登基大典那次，不是在寝宫呆着，就是在御书房呆着。
　　这两处伺候的宫人不能多，多了小皇帝就会将自己藏起来。

　　今日有大一些的洒扫，人手便派得多了一些。摄政王先去的寝宫找人，哪个角落都翻遍了，才来的御书房。

　　御书房仅剩的宫人禀告道：“回王爷，陛下在里间练字。”

　　摄政王嗯了一声，掌心朝里对宫女和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随后自己转着木轮进了御书房里间，“陛下？”

　　眼前晃过一道影子，书桌前本该坐着练字的人，不见踪影。

　　摄政王见怪不怪，老态龙钟的嗓子轻了轻，“陛下，只有我在，其他人都走了。”

　　“真的？”一道稚嫩的少年音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飘了出来。

　　摄政王侧耳探寻，“真的，皇叔何时骗过你。”

　　书桌后的屏风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多时，屏风的边边上冒出一个脑袋，露出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似乎在确认外界情况。
　　确信外头只有摄政王一人后，才慢吞吞地从屏风后钻出来，朝他行礼，“皇叔。”

　　少年天子身形瘦小，明明是十二岁，长得却不如八九岁壮实。这张脸随先帝的也不多，更偏向他生母那般柔和的眉眼，未来长开后，若是还如现在这般畏缩，怕是压不住朝中那些豺狼虎豹。

　　摄政王提醒道：“陛下不必向任何人行礼。”

　　萧岁寒哆嗦了下，似乎又要往屏风后面钻，“皇、皇叔，我错错、错了。”

　　摄政王：“陛下该自称朕。”
　　他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好歹也是皇室血脉，他皇兄何至于将人丢在冷宫多年不管不问。
　　但凡半路拎出来让太傅教一教呢。

　　萧岁寒迅速躲回到屏风后面，似乎这样让他更觉得安全，说话利索了些，“皇叔，我不配为帝，你将皇位拿了去，放我回冷宫吧。”

　　大逆不道。
　　摄政王忍了忍，“不论陛下是受谁挑唆，此话万万不可对他人提起。陛下已经是皇帝，这天下便就是陛下的。若陛下还想回冷宫小住，等臣择日遣宫人打扫好了，陛下再去。”

　　“可……”萧岁寒还想挣扎。

　　摄政王忽然严肃：“为让陛下长记性，臣送陛下去昆山祖祠静思己过，这段时间臣会和丞相一起替陛下看管朝政，等陛下什么时候不这么觉得了，陛下再回来。”

　　屏风的实木发出砰地一声响：“啊？”

　　“啊什么，王爷家的小公子不学无术，带着史书典籍被送到祖坟静思己过，不是很正常？”仆从拍了另一人的脑袋。

　　另一人捂着脑袋委屈，“可小公子向来顽劣，不带先生，他能老实看书老实思过吗?”

　　“昆山祖祠那地方，宫人本就不多，外头有侍卫严加看管，小公子进去没有别的玩，想快些出来，自然就看书了。更别提……”仆从一顿，神秘兮兮地瞥了一眼马车里，小声道，“里头闹鬼了。”

　　马车里，已经入夏却依然捂得严严实实的人，缩在马车里门最远的一个角落，双眸澄澈却带着一丝紧张的慌乱。

　　萧岁寒心道，更别提什么，怎么就不能大声说让他听到。
　　皇叔不会为了让他长记性，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秘密怎么能藏着掖着？

　　萧岁寒忍不住想，会是什么事呢。
　　马车咔咔碾过一片石子。

　　{摄政王苍老有力的大手推搡着他的后背，在他身后严肃地说：“陛下，推开那扇门，我就送你回冷宫。”
　　他天真地点了点头，推开那扇庄严肃穆的大门。
　　在门开的一瞬间，皇亲国戚、左丞右相、文武百官，无数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到他的身上，像神仙的照妖镜扼住他的脖颈，咔嚓，他的喉骨断裂，面色乌青，笔直地倒了下去，啪！砸成了一滩肉泥。}

　　萧岁寒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冷气，往角落里缩了缩，身后车壁萦绕过来的逼仄感让他心安了些。
　　皇叔，竟然要坑害他！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萧岁寒目光缓缓看向马车门口厚重的布帘。

　　{英勇无比的萧岁寒戴上了侠客的黑色面巾，只见他从怀里拿出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青天无双刃，抵住那贼人的要害，他听到自己威胁说：“说，祖祠里都有什么人在？”
　　贼人小命不保，登时说出实情，“回举世无双的萧大侠，里面都有@##￥@@￥……”
　　萧岁寒大侠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足尖一点，翩然离去。
　　赶在马车到祖祠之前，将里头的皇亲国戚、左丞右相、文武百官统统赶走。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萧大侠又赶了回来，摇身一变，变回了懦弱的小皇帝。
　　等推开门，小皇帝面带惊喜地送走仆从，安然地住了进去。}

　　完美。
　　萧岁寒一时意动。

　　狭窄的车厢里，缩在角落的包子慢腾腾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绣着花鸟的白色丝巾，往自己本就遮得严实的脸上，又绑上了一层布。
　　随即他摸了摸自己的袖子，拿出一根小臂长的树枝，上头还有几朵枯死的花，摇摇欲坠。

　　萧岁寒拿出一管太医给的浆糊，将枯花粘得紧实了些，方才往车厢外挪。

　　恰好这时马车稳了许多。

　　萧岁寒心道一声天助我也，便挪至门边，正要拉帘，将“青天无双刃”抵至贼人的要害。
　　动作间，他还在思索贼人的要害在什么地方。

　　马车外传来长长的一声“吁——”

　　萧岁寒瞪大双眼，轱辘一下滚回了车厢地角落。

　　“小公子，祖祠到了，下车吧。”仆从撩开帘子，便看到一团黑面包子背对着他，缩在车厢的一角，不知道在倒腾什么，瘦小的手似乎在脑后往上的位置，用白帕扯紧了结。

　　仆从：“……小公子，您不热吗？”

　　黑面包子摆了摆手，似乎在忍着什么，说话很慢，“没、事，你、们、先、将、东西、搬、进去，我……本、少、爷，等下、再、进去。”

　　仆从虽然疑惑，却并未多嘴，转身离开了。

　　包子松了口气。
　　皇叔教的话真难说，还不如他结巴一点说完呢。

　　过了一会，萧岁寒听到外头没动静了，才用“青天白日刃”勾开帘子，慢腾腾地探出一双眼睛确认环境。
　　左边，没人。
　　右边，没人。
　　上面和下面，也没人。
　　安全。

　　萧岁寒收好“青天白日刃”，踩着仆人早已放好的马凳下车，迅速蹿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墙角，展开临行前他特意厚着脸皮向皇叔索要的昆山祖祠布防图，神情严肃地查看。

　　片刻后，黑面包子绕开所有侍卫宫人的耳目，顺利地站到了祖祠的大门前。

　　祖祠的大门与他想象的那扇庄严肃穆的宫门很不一样，这扇门高大，黑黑的漆面上有诸多的划痕，像是岁月留下来的痕迹，门槛快要到他的膝盖，门扣要微微踮脚才能够到。

　　萧岁寒趴在门上，对着缝往里看。
　　可惜昆山祖祠的门并没有冷宫的门那样年久失修，他的目光穿不透屏障，只看到一片漆黑。

　　于是他又竖起耳朵听动静。
　　缝隙里，他没有听到如登基大典那日诸多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也没有那一声声的陛下。
　　只有细微的虫聆和微风的响动。

　　虽然萧大侠没能提前赶来帮废物小皇帝把人赶走，但很幸运的是，废物小皇帝也没碰到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们。

　　萧岁寒心中安定下来，吃力地把门推开，厚重古朴的门发出长长的一句吱呀。

　　舒适的凉气从里面吹出来，萧岁寒往里走，迎面便看到满墙的牌位。

　　最大最显眼的一块写着：大虞太祖武皇帝神位。

　　萧岁寒在神位前站定点香。
　　皇叔说过，来祖祠要日日给列祖列宗敬香，否则他便送十八个太傅来这陪他。

　　十八个太傅，皇叔就是捏着他的死穴赤裸裸的威胁。

　　萧岁寒拿着香鞠躬，四下无人，说起话来格外顺畅，“列祖列宗在上，我朝繁荣昌盛，社稷依旧。萧氏子孙萧松敬告。”

　　一阵轻柔的微风穿堂而过。

　　萧岁寒一无所觉。
　　说完皇叔交代的话，他把香插好，就开始在祖祠里乱逛撒欢。

　　自从冷宫里出去，他很久没这么放松地在一处地方乱走了。

　　他开心地把包着脸的东西解开，绕着祖祠里的大柱子转圈圈，嘴里还在碎碎念：“思过思过思个香蕉大萝卜，就不做皇帝就不做皇帝，皇叔自己干去！我要攒足万两金万两银，找个深山老林……”

　　萧岁寒脚步一顿，环顾四周，笑容满意地点点头，“这里也不错。”
　　随即又跑起来，欢呼道：“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等皇叔死了，江山也没了，我就带着我的万两黄金躲进这里逍遥快活！”

　　轰——！门被不知哪来的大风关上。

　　祖祠里霎时阴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