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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的爹娘和爹娘 姚榛郁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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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榛郁知道自己在红茗上,红茗在迎着光奔跑,他努力地睁开眼皮,逆光的方向,他只能看到一把弯刀插进了穆彦临的胸膛。
“哥……别,别丢下我……”
他浑身动不了,只有泪水砸落尘土,恍惚中,他好似回到了七岁,在一片混沌和恐惧中忽冷忽热,在茫然地颠簸中不断逃亡。
耳边充斥的是砍杀和惨叫的声音,眼前弥漫的是鲜红的血海和冲天的火光。
他被爹娘塞在一个阴暗的木箱里,死死地捂着嘴看着鲜血一片又一片地撒过来,通过缝隙,递到他的额头,滑过眼睑……
那本是一个阳光炽热的午后,娘亲在廊下的藤椅上小憩,球球懒洋洋地趴在一旁,蜷成一团,脑袋埋在爪子里,不仔细看当真是一团球,本来被娘亲按到榻上去休息的姚榛郁悄悄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过去,蹲在一旁,拿着一根树枝,不管怎么逗弄着,球球慵懒地抬了一下眸,而后动也懒得动一下。
树上蝉鸣聒噪,娘亲微微蹙着眉,被吵得睡不安稳。姚榛郁小脑瓜子一转,就去后院找来一根捕蝉竿。
十岁的他拿着比三个他还长的竹竿摇摇晃晃,不到半刻钟便手臂发酸、满头大汗,索性扔掉了竹竿,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上了树干。
他上去了,蝉也静默了,和树干一个色儿的蝉一时不好找,于是他也在树上静默。
一刻钟后,聒噪的蝉终于耐不住寂寞,试探地鸣叫了起来,试探了三回终于又敞开了鸣叫。
姚榛郁唇角一扬,循着声音很快便看到了了恼人的罪魁祸首,伸着手指过去,眨眼就捏住了鸣叫的蝉。而后顺着树干连滑带跳,落了地就跑到球球跟前去嘚瑟。
懒猫终于动了动,看到了姚榛郁手上的蝉,祖母绿的圆溜溜的眸子就亮了起来。
姚榛郁逗弄着它到树旁,丧失了行动力的蝉落地就入了猫腹,胖猫还舔了舔唇,回味无穷的模样。
他看得欢喜,蹭蹭两下又上了树,胖猫也蠢蠢欲动,可惜它被养得太胖,懒占多数,猫的天性早被丢掉了,上了两下就放弃了,又懒洋洋地趴了下去,等待投喂。
三只蝉过后,付梦妍在藤椅上睁开了微眯着的眼就看到了茂密的树叶中那团活动的青绿,是她那调皮捣蛋的儿子。
“郁儿,你又在调皮了。”宠溺多于嗔怪。
姚榛郁在树上回眸,咧出一口白牙:“娘,您醒啦?被蝉吵醒的?”
说着就顺着树干滑了下来,衣衫上到处都是划开的口子,一颠一颠地就跑到了付梦妍身旁撒娇:“娘,我才没调皮呢!我是怕蝉蝉吵到了您休息。”
付梦妍笑着,抬手拿掉了他头上的树叶:“赶紧去洗洗把衣裳换了,不然叫你爹爹回来,定要好好罚你一顿了。”
他仰头笑了:“就知道娘舍不得罚我!”蹦跳着就回房换衣服去了。
干净衣裳还没有翻找出来,门外就听到了脚步声,姚榛郁慌忙扯着衣衫:“爹爹这么快就回来了?好春桃姐姐,能快点么,我可不想被打手心了!”
春桃嘻嘻笑着,就翻找出来一套湖蓝的衫子帮他打理:“小少爷既怕,又何必总做些让老爷生气的事?”
姚榛郁苦着脸:“我哪知道什么事会惹到他生气?吃饭慢了要打手心,功课背不好要到手心,睡觉不安稳了还要打手心。
爹爹要是能一直在宫里忙着,那才好了,再没时间会打我手心了!”
脚步声终于靠近,慌张推开门却不是爹爹,是管家姚叔,后面匆匆跟着娘亲。
娘亲抱着他就离开了房间,刚到前厅位置就就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娘亲停住了脚步,往后退了两步,而后转身朝着寝房走去。
娘亲打开了一口箱子,把他放了进去,抚摸着他的头,那双眼里写满了不舍。他心里泛起了一阵不安,伸手抓住了娘亲的裙角:“娘……”
娘亲抓过了他的手:“郁儿乖,答应娘,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这个箱子。”
“娘……”
杂乱的脚步声朝着寝房过来,娘亲抽回了手:“郁儿,这次,一定要答应娘!”
姚榛郁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惊恐,害怕,含着泪点了点头。
姚管家在屋外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是老爷夫人的寝房,你们不能闯进去……呃……”
娘亲盖上了一层隔板后,锁好了箱子,箱子是固定的地上的,一半暗格埋在地下,是姚榛郁现在藏身的地方,高于地面三寸,留有可供呼吸的小孔,三寸之上是一层隔板,常人只能看到隔板之上的空间。
箱子锁好,娘亲就坐到了榻边,娘亲的侍女浅云和缙云姑姑守在一旁。
房门被推开,姚榛郁透过小孔,只能看到门槛处,倒在地上的姚叔,鲜血顺着地面流淌着,他慌忙捂住了口鼻……
娘亲冷峻的声音响起:“我乃恭王亲妹,圣上亲封喜乐公主,当今兵部尚书夫人。你算个什么东西,胆敢擅闯我的寝房!”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不男不女,随着声音晃动的,是蟒袍的衣角。姚榛郁知道那是宫里来的宦官,对着娘亲的方向弯腰行礼,语气里却无半分敬意:“哟,咱家今儿个实在不好意思,冒犯了姚夫人。不过今日,宫里变了天了,喜乐公主可知道?亲封您的圣上一个时辰前咽了气了,遗诏上清楚明白地写了祁王继位。半个时辰前祁王已经拿了玉玺,登,基,啦——”
拖长的尾音,让姚榛郁身上一阵恶寒,娘亲也一定一样,他看到了娘亲膝上的裙衫被紧紧地抓了起来。
沉默少倾,娘亲开口,冷声质问,努力维持着镇定却依然控制不住的颤抖:“我夫君呢?”
那双黑色的官靴在屋中踱步起来,白色的拂尘毛垂在胳膊下晃动:“您说姚大人啊~可惜啊,好好的人才怎么就想不通呢?您说说,就非得跟着恭王一起谋反、意图刺杀先帝,还好当今圣上到的及时,这才堪堪救下先帝一命呢!”
“胡言乱语!”娘亲愤怒了起来,“你们弑父弑兄、颠倒黑白、谎造圣旨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那宦官走动了起来身上的蟒袍下摆随着摆动,“什么是天?当今圣上是天!天子口谕,兵部尚书姚佳谦,勾结逆王,意图谋反,已就地正法!兵部尚书全府,满门抄斩,就地处罚!”
娘亲跌坐到地上,姚榛郁的眼泪大颗地落了下来,他两只手紧紧地捂着嘴,不敢出声……
瞪着那蟒袍退到一旁坐下,他只能看到坐下的人露出的下颌,光滑无须。
而后两个提着刀的人进来,一片血红又一片血红,姚榛郁甚至能听到血水拍打到箱子顶部“啪”的声响,每一声响,他都忍不住浑身战栗一次,直到第三次响,是娘亲缓缓倒在他的眼前,娘亲的目光透过小孔看了过来,张开了双唇,无声地对他说着“别出声”。
泪珠大颗滚落,他狠狠地咬住了双唇,拼命止住呜咽,让身体的战栗幅度缩到最小。
宦官站起了身,懒懒地吩咐一声:“把付梦妍的尸体拖出来,和姚佳谦一起挂在门口三日,以儆效尤!继续给我搜,姚佳谦还有个小崽子,别放走了!”
“是!”两人应了。
一人俯身下来拉付梦妍的尸身,俯下身的瞬间,视线看向了小孔,姚榛郁和他的视线相对,那人微微拧眉,犹豫片刻又低头沉默,专心地拉着付梦妍的尸身,只是手上力道放得更小心了些。
“啊——”看着娘亲被拖走的瞬间,姚榛郁终于是没忍住喉间发出轻微的一声呜咽。
“什么声音?”一人敏锐地停下了脚步。
姚榛郁捂嘴又缩了缩身,底下了头。
拖着付梦妍尸身的人敷衍道:“哪有什么声音,你听错了。走吧,公公还等着呢!”
那人却不依不饶:“不会听错,我们练武的人怎么可能听错?公公不是说还有一个小崽子吗?”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木箱,姚榛郁蜷在箱子里用力抱着自己不让身体颤抖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喵——!”是球球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利刃砍到□□的声音,姚榛郁浑身一震。
“都说听错了吧,一只猫而已,快走了,再耽误时间公公该生气了!”
屋里恢复了安静,姚榛郁抬了抬头,雪白的球球变成了鲜红,无力地躺在地上,“喵呜~”轻微到听不见的声音,胸脯起伏两下再无动静,祖母绿的眼珠永远地闭上……
箱顶的血液渗透下来,透过缝隙落到了他的头顶,滑过了他的面庞,姚榛郁终于低声地呜咽了起来。
姚俯上下连下人一起一百多人,满门被屠,这一场屠杀,持续了将近一个多时辰,天色迫近黄昏的时候,院内火光滔天。姚榛郁在阵阵热浪侵袭中,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他被人抱了起来,然后被放进了一个木桶,鼻腔充斥的是难以言说的臭味。
隐约听见有人说是送恭桶出城,再后来他躺在一个人的怀里,在一阵颠簸中前行,耳边是一阵阵的叹息。
不知道在摇晃中行了多久,总之他感觉他睡了很久。
再睁眼的时候,眼前是一个小孩:“你醒了吗?饿不饿?渴不渴”
他睁着眼看着这个孩子,没有说话。
“爹——,娘——他醒了!”小孩儿朝后面喊了一声,而后是两个人走了进来,关切地看着他。
他们告诉他,以后他们就是他的爹和娘了。
往后的十年,爹教他习武,娘教他诗书,哥哥寡言少语,能动手绝不动口,肚子里满是坏水,和他打打闹闹十年,前两年哥哥参了军,十天前刚刚升了小旗,爹去接他回来……
回来……
十年前他怕挨罚,说爹爹要是永远呆在宫里就好了,爹爹的命就永远地留在了宫里……
十年后他因为偷了一只鸡,他说他不姓穆,不是老穆家的,老穆家就真的又抛弃了他……
这个夜里,他醒来,身边没有一个小孩,没有人问他你醒了吗,饿不饿,渴不渴,也没有两个人过来跟他说,以后他们是他的爹娘。
他动了动唇,走过来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看着他,双眼一眯:“还能醒过来,看来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