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有一个小城叫月城 就我不姓穆 ...
-
“姚榛郁你个小兔崽子的!又上我家来偷鸡了!”
寂静的夜空凭空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紧接着一把竹扫把就凌空扔了出来,“哐叽”一下就砸到了刚把手伸进鸡笼的姚榛郁身上。
“哎呀,段大娘,谁偷鸡了!我、我是在抚摸,爱抚!
书上有云,爱来者爱返,我对鸡爱抚,它能下……
哎呦,别打!
下更多的蛋啊!”
姚榛郁捂着屁股满院子的跑,惊得一阵鸡飞狗跳。
“满口胡言!家里这个月第三次丢鸡了,早就怀疑是你个不老实的!”
段大娘头戴花巾,一手叉腰,一手杵着一把竹扫帚,看着被黄狗追赶的姚榛郁,破口大骂。
那飞溅的唾沫都把飞扬起来的黄土给拍了下去。
“从小不学好,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老李家前些日子少了一头猪,老王家三日前跑了一只大头鹅!
我这要不是留个心眼子,盯着一夜,我家这第三只鸡怕是又被你得逞了吧!”
姚榛郁被黄狗追得已经窜上了院中的那颗枣树上,大黄在底下龇着牙吠着。
段大娘越骂越上头:“穆济刚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教出来的儿子一个不如一个!一个会打,一个会偷!
咱们这个小月城啊,只怕是要越来越不得安宁了!
哎呦!唔-唔-唔——!”
正骂着一颗枣就精准无误地扔进了嘴里,险些就堵到了咽喉。
“呸,你个小王八羔子的……”
刚把枣吐出来,正准备再骂,却见姚榛郁不知何时就从树上下来了。
黄狗瑟缩在树底下舔着自己的爪子呜咽。
段大娘一时胆寒,叉腰的手也紧张地放了下来,嘴唇嗫嚅却不敢再吐一个音出来,那肥大的脚掌也不自觉地往后退……
姚榛郁那原本清澈的双眼里闪现的全是愤怒,双手握拳:“你骂我就骂我!
不许骂我爹!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晚是我贪嘴想吃鸡了!
但那老李家的猪,老王家的鹅,还有你家前两次丢的鸡,都跟我没关系!
别什么莫须有的罪名都往我身上扣!
还有……”
姚榛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能展现出来的模样。
“骂我可以,骂我爹,我不敢保证你这一笼子的鸡都还能活着!”
段大娘已经退得抵到了墙上,目光躲闪不敢去看他:
“唉、唉、不就是一只鸡嘛,你要有脸好意思,你拿走就是了!”
竹扫把脱手扔在地上,人已经麻溜地推开门进了屋里。
姚榛郁盯着门缝后面那还悄摸往外看着的眼珠,撇了撇嘴。
脸么?要脸有什么用?
转身从鸡笼里摸了一只最肥的出来,大摇大摆地就从小院里走了出去。
一路朝东,走过了三户人家,就到了一间木屋。
有些破败的棋幡上写着“穆记”两个字,老旧的炉膛里面一片黝黑,铁砧上是一块捶到一半,初具雏形的铁锄头,已经生了锈,很久没有人打了。
姚榛郁绕过了铁砧和炉膛,顺着一侧的小门就摸到了后院。
割喉、烧水、拔毛、切块、炖汤。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天蒙蒙亮的时候,小院里已经飘出了一阵鸡汤的香气。
姚榛郁拿过了一个陶土碗,耐心细致地撇开了浮沫,盛出了最浓郁的第一碗。
闭眼闻了一闻,绝,真绝!
谁不赞一句这手艺!
小心翼翼地端着汤就来到了穆济刚的房间,那张木榻上现在只躺着一个枯瘦的女人。
姚榛郁进来的时候,叶念瑶已经半坐起身了,正拿着帕子捂嘴咳着。
“娘,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他把陶土碗放到一旁的小桌就斯哈着两手摸着耳垂,缓了一会儿就去扶着叶念瑶下床。
“睡不着了,你爹走了十来天了吧?”
“嗯,算着时间,明天就能和大哥一起回来了。”姚榛郁扶着娘坐下,给她净了手,就准备喂鸡汤。
“鸡汤?咱家还有鸡吗?”叶念瑶泛起疑惑。
自从这半年来她的身体突然衰弱下去,大夫说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家里便每天一只鸡。
姚榛郁炖鸡汤的手艺也是这半年练得炉火纯青了。
只是鸡都没了,身体也没怎么好起来。
姚榛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端起碗,舀了一汤匙鸡汤送到了叶念瑶嘴边:
“有啊,最后一只了。等明天爹回来,我们就能再去买小鸡仔了。”
叶念瑶不疑有它,接过了汤碗便喝了起来。
姚榛郁趴在桌上注视着叶念瑶,即便是在病中,举手投足间也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与这破败的小屋,显得格格不入。
“娘,你真美。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追?娘,你说说呗,怎么就选中爹了?”
叶念瑶面上一红:“你呀,不学好!净跟着你爹瞎学。”
“嘿嘿,我说的实话嘛,娘确实好看!”
叶念瑶放下了碗,女子内心的娇羞让她不自觉地捋了捋鬓边的乱发,满是病容的脸上,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绝代风华。
“你爹呀,那时候还是一介武夫,我也算是京都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吧!”
回忆起久远的过往,叶念瑶的面上依然是一片赧然。
“那娘后悔吗?跟着爹来了月城。”
叶念瑶轻笑,抬手点了点姚榛郁的额头:“那你后悔吗?跟着我们在这里受苦。”
“自然是不后悔!我……”
“姚榛郁你给我滚出来!”
姚榛郁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一声怒喝,紧接着“砰”的一声响,小木屋都颤抖了起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几乎与门框齐高,身形魁梧,直接挡了照射进屋里的光。
“爹?爹,你不是明天回来吗?”
魁梧的身形一步就跨进了屋里,伸手就揪住了姚榛郁的耳朵,扯着就往屋外走。
“疼疼疼!爹,你轻点……”
“疼?不疼不长记性!就记得我明天回来了?是不是明天回来就能不知道你偷鸡了?好你个小子,还会偷鸡摸狗了!
这些年你娘怎么教你的,教你诗书礼易,教你文章策论,那不是为了让你诡辩的!
还什么爱来者爱返,这套是教给你耍赖的?
我穆济刚这辈子光明磊落,不干鸡鸣狗盗之事!
这一世英名就让你给毁了!”
姚榛郁被拉到院里,心里却很是不服气:“怎么就被我给毁了?
那大哥天天出去打架,村里哪个小孩儿没被大哥揍过?
哪个大叔大婶没有上咱家讨过说法?
要我说,爹名声早没了,哪轮得到我来败祸?”
最后一句话近乎嘟囔,还很是不满地瞪向了靠在一边,一副幸灾乐祸模样的穆彦临。
“你有本事你也去揍人去!我们老穆家,不软弱不怕事,但绝不偷鸡摸狗!”
“是是是!你们老穆家!我不是,就我不姓穆,不是你们老穆家的!”
“啪!”一声清脆的响,穆济刚的手还停在空中颤抖。
姚榛郁的半边脸颊红肿了起来,在场的四人皆愣住了……
“好,我走……我不配待在你们老穆家!我走!!!”
姚榛郁也气急,扭头就往外跑出去。
“郁儿……回来……咳咳咳……”听到了叶念瑶的咳嗽声,姚榛郁脚步一顿,擦了把眼还是跑了出去。
-
小城最东头,与北燕赤华部隔着一条鸣沙河,鸣沙河旁有一棵百年的老树。
姚榛郁蹲在这棵树后,红着眼看着河水哗啦啦地流,越看越委屈。
虽是还在夏日,北边的小城,入夜就很寒凉了,姚榛郁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喂,还没消气?”
一件外袍丢到了姚榛郁的身上,他赌气没去穿上:“哼!”
“这么多年了,还是一样,心情不好就跑来这个地方!”
穆彦临在一旁坐下,摸了摸树干上那密密麻麻的划痕,新添上的那一条格外用力,“噗嗤”一下就笑了。
“看来这次是真气得不轻!娘已经说了,那鸡汤是为了给她补身子的,爹也把钱给段大娘了。”
姚榛郁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他。
“这些年来,爹对你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如果不是这次真气得狠了,他什么时候打过你?这小城里的人,谁不说一句,你才是他亲生的?”
穆彦临的声音微微沉了沉:“爹不给你改名字,你该知道用意的。何苦拿这个去激他?”
姚榛郁的神色微微有些动容,也知道是自己说得过火了:“我……我就是气上头了……”
穆彦临起身,拽起了他:“好了,脾气也闹够了,该回家了吧?你自己炖的鸡汤,都没喝上一口,不馋?”
饿了一天的姚榛郁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口水。
穆彦临浅笑:“爹还给你温着呢!”
笑着笑着,目光却直直地看向了河面,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姚榛郁顺着穆彦临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清澈的河流里泛起了大片的血红,猛然抓住了穆彦临的胳膊,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哥……?”
穆彦临牵起了他的手,带着他转身就往城里走。
“咻”的一声破空之声,姚榛郁被扯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了,而后被带着一个侧转。
一支利箭擦着鬓边的发丝飞过。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北燕赤华部的箭,我们赶紧进城!爹娘有危险!”
不远处的城中火光已经烧了起来,人声嘈杂,惨叫声不绝于耳。
姚榛郁沉着心,随着穆彦临快步往城中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