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匪君子》月卿

17、逮着师父

　　家中有棵老槐树，据说已有上百岁，种在院子西边，那下面埋着几坛女儿红。年少时与二哥偷偷挖掘过，倒真挖出一坛，只是还未开封便被大哥埋回去。女儿红，女儿笑，女儿一生无烦忧。大哥说初埋这几坛女儿红时，爹爹隔三岔五便来看看，老槐树也健壮了不少。如今算来那几坛女儿红也有二十三个年头了，比之桌上这坛历经十八载年华的女儿红想必更加醇厚。

　　大哥轻轻晃着杯中酒，“何时才能喝到妙儿的女儿红呢？”顾锦霖端着杯子，浅呷一口，笑得狡黠。萧云逸又倒了杯搁在嘴边，笑着望来。我忙端起杯子，这女儿红带着些许辛辣，不晓得世间父母喝这女儿红时该是怎样一番滋味。

　　这一席位与主席相距较近，可以看见那金龟婿。长得一表人才，举止大方，林老爷也是十分高兴，不住捋着胡须。“感谢诸位今日赏脸来参加小女的婚礼，林某在此敬各位一杯。”皱眉举杯，我的酒量只有杯子这么小，二哥与我喝过一次酒便不再寻我喝酒了。方才多喝了几杯女儿红，现下胃中有些翻腾。

　　萧云逸递来一杯茶，正要结果。顾锦霖哼了声，拉过我的手，将杯中酒饮尽。完了还意犹未尽将那杯茶也喝了。这厢有时真真是个孩子脾性，一杯酒也能赌气。

　　我急着去寻师父这酒席吃的不甚专心不时转头向四周看看，师父此番来珉州一为寻我二为避情。却要姐姐来信说，师父已为人妻，前些日子这两人闹别扭，师父带着六儿跑到珉州。

　　师父这人随性而至，在梨春园里亦不忌讳，与园子里的姑娘交谈甚欢。想必是为着这个两人闹不合，却要姐姐也颇为自责，嘱咐我要尽快找到师父，我那师公已经快马加鞭往珉州赶来，莫要再生枝节。

　　心不在焉捣弄着碗里的糯米团子，一块鱼肉自旁边丢进碗里。顾锦霖一手托着下颚，正笑语盈盈的看着我，一手用筷子指了指我碗里的鱼肉，嘴里吐出俩字，“鲤鱼。”往桌上看去，正摆着一盘清蒸鲤鱼，坐在顾锦霖旁边的鲤鱼君正吃得欢畅。

　　不禁莞尔，夹了块鱼肉，转头唤道：“炎青。”鲤鱼君不解望来，我向前伸了伸手示意他接过，“鲤鱼滋补，炎青多吃些。”那厢弯了眉眼，犹如入水的鲤鱼，欢畅非常。大哥也夹了块放进我碗里，笑得高深莫测，萧云逸则悠闲的挑着鱼刺。莫不是这林府的清蒸鲤鱼别有滋味，一个个下筷品尝。

　　“今日大喜，小女林晚欲与贤婿共敬各位一杯。”林老爷起身，脸上带着七分醉意。

　　回廊处一人由媒婆虚扶着走出，半遮容颜。“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虽不是当就身段来说，曲折有致，想来也是为佳人。身为林府小姐平日里少有机会出闺阁，众人亦想一睹芳容皆放了筷看去。

　　“小九啊，你成婚怎地不通知我一声呢？师父好备份礼为你庆祝，最不济也能给你道声贺。”

　　夹起碗里的糯米团子，这团子还是热的时候可口。师父您老可让我找着了。

　　佳人似是受了惊扰，停在原地疑惑出声也忘了遮掩，容颜尽显。眉是眉，眼是眼，只是门牙稍长了些，座下宾客一阵唏嘘。师父原是扯着佳人的衣袖，见到她没了遮掩又上前仔细瞧看。

　　“原来不是小九，你与我家小九真像。”师父弃了袖口掏出一道符咒，“此符可保你一生平安，就当我送你的贺礼。这原是为我家小九准备的，既是有缘便给你了。”佳人回神仍是半遮着容颜，道了声谢接过。

　　出门时幸好随手拿了颗夜明珠，本是要用来哄六儿，正好那鸟儿代了去。可用这颗夜明珠做贺礼，护身符已被师父先送了断没有再送之理。

　　新郎忙上前扶着新娘，细语关怀。刚在席间听得这对璧人也是历经波折才走到一起。那新郎是林府请来的教书先生，如同众多春闺小说所写的那样，小姐与先生日久生情。两人担心因为门第之别不能在一起便打算拼死一搏。书生上门求亲，林老爷板着一张脸听完这段情史，沉吟半天要求书生入赘，书生自是喜不胜收，林老爷亦喜笑眉开，遂成一段良缘。

　　师父说完便寻了个席位坐下，林老爷扯了扯嘴角，招呼众人继续用宴。

　　师父那桌正好还缺两个座位，我拿了南瓜扇正准备过去，大哥拉着我的手轻轻摇头，“既是见着了也不急于这一刻。”想想也是，师父已经在这里了，等宴席散了再过去也不迟。

　　“怎地都是些素菜，可有肉？”上菜的丫鬟愣在那，嘴里诺诺说着有，旁人纷纷侧目。师父瞪着眼前托盘里的素菜，不满嘟囔，又取过酒坛倒满一杯饮尽，“这可是女儿红？酒味醇厚却少了劲道，应当不超过二十载。”师父好饮酒喜荤腥，在静慈庵时每日都浅酌几壶，品种不一，顾锦霖倒是舍得抛银子，整个静慈庵的开销都是他在报销。有时我也会蹭两杯，六儿倒是不会饮酒不曾参合进来。

　　林老爷估计没遇到过这样的尼姑，讪讪的笑着让人准备荤菜。鲤鱼君饶有兴致的看着师父，“这可就是你要寻得师父？果真是个有趣的人。”顾锦霖笑道：“我遇着她时便是这般嗜酒，应一壶竹叶青与店家争吵。那竹叶青兑了水偏说是上等纯正库存，二者争执良久。”这倒符合师父的脾性。

　　经过这一变故 ，席间气氛反倒热络不少。

　　林老爷原本也是一商人，得了林小姐后视若明珠，从此隐退，商人本色却是没变。之前与萧云逸进府未曾见着收礼还在疑惑，酒席过后，林老爷客套一番便进屋了，留了一个管家摸样的人收贺礼。正所谓吃人的嘴软，更何况是吃酒席，若不送点贺礼着实难以走开。

　　我掏了夜明珠送上，那管家对着屋外的烈日照了照对身旁执笔之人道：“珠子一颗。”我琢磨着是否要把护身符拿出来，至少那上头可以写上珠子一颗、符咒一张，好歹凑成一双。萧云逸送了尊送子观音，那管家左右敲了几下，道：“千两送子观音一尊。”这管家倒是好眼力，指不定是哪家当铺的管事。

　　我送给鲤鱼君一个护身符，他接过惊讶望我，而后宛然失笑。本想也送一个给顾锦霖，怎奈那厢宴席一散便没了人影。大哥折了符咒道：“改日我也送妙儿一个护身符，可好？”此物便于携带，自是甚好。

　　师父席散便要离去，我瞧着空隙上前道：“师父可觉得这日头大了点，晒得人慌。”手上南瓜扇摇得欢快。

　　对面之人眨了眨大眼睛，双手合十，“骄阳胜胜火乃是为涤除人间阴暗，实是乾坤正气。”师父又伸手捋着莫须有的胡须，神态颇似老学究，“小九啊，几日不见你这灵光便蒙尘了，这样不好不好。”

　　自洛阳一别细细算来已有两月光阴，师父果真是晒糊涂了。“那还要烦请师父你为我开光拂尘。”师父拉着我的手，取过扇子摇着，“来来来，就让为师好好教导你。”凉风阵阵，还是有扇子好。

　　“妙儿。”自师父身后转出，见大哥站在林府门口，。师父转身，满意开口，“小九眼光不错，这人比顾锦霖强。”说完拉着我到大哥跟前，左右瞧着，“你俩真有夫妻相。”今日这日头果真大了些。

　　大哥温润开口：“我是她兄长。”师父了然点头，改口道：“你俩真有兄妹相。”不晓得二哥听了此话会不会气闷，自小便听人说我与二哥相似些，二哥数度将此引以为豪。在洛阳时，师父见着二哥只是略略客套了几句，说我与他不怎相像，此番碰见大哥却是说“兄妹相”。

　　我与师父说六儿现下在顾府，她便急着询问顾锦霖现在在哪，得知那厢不在顾府忙拉着我要去解救六儿。这顾府我呆了这么久倒真没看出什么玄机，难道那厢对六儿有意，故此收留她们？

　　大哥是个温吞性子，让人先去寻辆马车。师父原想走着去，大哥道：“烈日当头莫要招了暑气，锦霖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回去。”

　　林府大喜，众人都想乘这一东风赚一笔，门口停着不少马车，不久便招来一辆。正要上车，听得身后疾呼：“施主请留步，贫道看你面色含春，近日定有桃花之劫。”

　　方才在席上喝了些女儿红又被晒着，此刻自然脸颊透红看似含春，摸摸两颊还含热。车内本扇着南瓜扇的师父合了扇子，“小九，外面日头大，莫要伤了身子，快进来。”

　　之前二哥为我卜挂说我命理不沾桃花，喵喵恰好是桃花满园。彼时他正在研究周易，见着谁都要卜一卦。

　　我转身对着那人道：“可晓得这是哪来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