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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影成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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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暖风裹着草木蒸腾的热气,懒洋洋地淌过操场。
卷起主席台两侧垂落的红旗边角。
猎猎声里混着远处香樟树丛里断续的蝉鸣。
梧桐树叶被风掀得哗哗响,时不时有几片带着金边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像无数只轻盈的绿蝶,在攒动的人潮头顶翩跹。
安迟暮站在班级队伍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抬手想拢一拢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却先触到一片飘落的梧桐叶。
她捏着那片还带着阳光温度的叶子抬头时,恰好听见广播里响起“新生代表梧玄”的名字。
前排的人潮微微晃动,她得以看清主席台上的景象:
梧玄正从校长手中接过话筒,校服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平日里总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此刻服帖地垂在额前。暖风掀起他校服外套的下摆,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边角。
他抬眼时,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扫过台下时,竟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静。
“……蝉鸣尚未散尽,我们已站在这方操场,”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开,清润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平时凑在她耳边说悄悄话的调调截然不同。
安迟暮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片梧桐叶,忽然想起今早在校门口撞见他时,他手里攥着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演讲稿,见了她就慌忙往身后藏,耳尖红得像被朝阳晒过的云霞。
身边有人低低赞叹:“这新生代表长得真显眼,声音也好听。”
同桌用胳膊肘撞了撞她:“欸,他刚才是不是往咱们这边看了?”
安迟暮没应声,目光不由自主追着他的身影。
他正说着对未来的憧憬,说到“愿我们如校园里的梧桐树,深扎根,向晴空”时。
尾音微微上扬,目光竟真的越过黑压压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方向。
那一瞬间,风恰好停了,飘落的梧桐叶悬在半空,连蝉鸣都仿佛静了半拍。
安迟暮看见他瞳孔里映着主席台后的红旗,也映着她微怔的脸。
他眼底的沉静碎了,漾开一点促狭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得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接收到这声无声的“看这里”。
随即又恢复了从容,继续对着话筒讲话,只是耳尖悄悄漫上一点红。
安迟暮慌忙低下头,耳后却像被暖风烘着,烫得厉害。
她看见更多梧桐叶乘着风飘落,有的落在前排同学的发间,有的打着旋儿停在她的鞋尖旁,像是刚才那一眼的余韵。
等梧玄走下台,穿过队伍回到她身边时,校服领口已松开了颗扣子。
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臂弯里,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暖风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拂过来,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在她脚边的梧桐叶。
趁人不注意塞进她手里,目光又撞上她的,带着点得逞的雀跃:“刚才在台上,看见你手里的叶子了。”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映着头顶漏下的阳光,比刚才在主席台上更清晰,也更滚烫。
安迟暮捏着两片叠在一起的梧桐叶,指尖被叶片上的绒毛蹭得发痒,没忍住瞪了他一眼,却在触到他笑意的瞬间,先红了脸。
风又起,吹得头顶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为这对视里藏不住的心思伴奏。
远处的广播还在播放着舒缓的音乐,安迟暮望着梧玄被风吹动的碎发,忽然觉得:
这被蝉鸣、风声和梧桐叶填满的开学典礼,好像比想象中更让人难忘。
时空二:
夏末的热风裹着操场塑胶跑道的焦味,把梧桐叶吹得卷了边。
安迟暮嚼着颗薄荷糖,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领口扯到第二颗扣子,手里捏着的演讲稿被折得皱巴巴。
和主席台上那个同样没个正形的新生代表遥遥呼应。
梧玄站在话筒前,校服裤脚随意卷到脚踝,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骨,手里的演讲稿捏得比她还皱。
“……欢迎各位来到二中,”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
和广播里预设的“新生代表标准音”判若两人,“军训嘛,无非是站军姿晒黑,踢正步顺拐,没什么大不了的。”
台下哄笑声刚起,他忽然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钉在安迟暮身上。
那眼神里没什么新生代表的正经,反倒淬着点挑衅的亮,像在说“看,比你昨天说的‘军训就是折磨人’真诚吧”。
安迟暮挑眉,冲他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怂包。”
昨天在教务处,两人被教导主任抓着当典型,罚抄校规时还赌咒谁当新生代表谁是狗。
结果今早教务处门口,两人手里都被塞了份演讲稿,对视三秒后,默契地把“谁先怂谁是狗”的赌约咽了回去。
梧玄像是看懂了她的口型,嘴角勾起个更痞的笑,对着话筒继续说:“当然了,要是有人想挑战一下教官的底线……”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话筒,“比如趁休息时溜去买冰汽水,或者把迷彩帽当飞盘扔,我建议先掂量掂量操场跑圈的长度。”
这话里的“有人”指的是谁,安迟暮再清楚不过。
昨天预演列队,她刚把教官的哨子藏进草丛,就撞见梧玄正翻墙往校外冲,手里还攥着两罐冰镇可乐。
“嘁。”安迟暮往地上啐了口薄荷糖渣,却没忍住抬头,正好撞上他再次投来的目光。
风卷着片梧桐叶飘到她脚边,梧玄的视线跟着落下去,又弹回来,眼底的笑意混着阳光,明晃晃的,像在说“晚上操场见,老地方”。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有人喊:“梧玄!说点实在的!”
他耸耸肩,把演讲稿往裤袋里一塞,忽然挺直脊背,难得正经了半秒:
“实在的就是——二中不养怂包,军训也一样。要是有人敢欺负自己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还是落回安迟暮身上,带着点只有两人懂的默契,“不管是新生还是老生,尽管找我,或者……”
他故意停顿,安迟暮心领神会,突然扯开嗓子接话:“找我也行。”
声音清亮,混着热风撞向主席台,惊得几片梧桐叶簌簌往下掉。
梧玄眼底的笑意彻底炸开,对着话筒吹了声口哨:“听见了?我和安迟暮,罩着你们。”
教导主任在台侧气得脸色发青,他却像没看见,转身往台下走。
路过安迟暮身边时,校服袖子擦过她的胳膊,丢下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
“晚上翻墙买汽水,我知道有家冰荔枝的。”
安迟暮踹了他一脚,却没用力:“谁跟你翻墙,我要去操场西侧看教官训那个昨天瞪我的刺头。”
“巧了,”他弯腰捡起片落在她脚边的梧桐叶,塞给她,指尖故意挠了挠她的手心,“我也想去看看。”
热风卷着远处教官的口令声过来,安迟暮捏着那片被晒得发烫的梧桐叶,看着梧玄晃悠悠走远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场本该无聊的开学典礼,和接下来注定鸡飞狗跳的军训,好像都有了点值得期待的意思。
安迟暮把皱巴巴的演讲稿往口袋里一塞,几步跨上主席台时,梧桐叶正好落了她一肩膀。
她抬手掸开叶子,抓过话筒的动作比梧玄还随意,指节敲得金属话筒“哐当”响。
“刚才某人说军训无非是站军姿晒黑,”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炸开,带着点咬碎了薄荷糖的清冽,“这话不全对。”
台下瞬间安静,连教导主任准备训斥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梧玄靠在台侧的梧桐树干上,挑着眉看她,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
安迟暮扯了扯领口,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透着点茫然的脸,最后落在梧玄身上,慢悠悠地说:
“站军姿能趁机看星星,踢正步顺拐了……”她顿了顿,冲梧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正好有人作伴。”
哄笑声比刚才更响,梧玄低低地嗤笑一声,用口型回她:“彼此彼此。”
上周军训预演,两人被罚站军姿,安迟暮数完天上的云,转头就看见梧玄正对着前排女生的马尾辫出神,被教官抓个正着;
踢正步时更绝,两人一个顺拐左,一个顺拐右,硬是把双人成行走出了同手同脚的对称美。
“至于挑战教官底线,”安迟暮的声音沉了沉,没了刚才的戏谑。
“梧玄说的掂量掂量,不是让你们怂。”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后排几个面露不善的老生。
“是让你们搞清楚,什么该挑战,什么该认栽。”
昨天放学,她撞见几个老生堵着新生抢水卡,刚想上前,就看见梧玄拎着根断了的拖把杆从旁边巷子钻出来,二话不说把人赶跑了。
后来两人蹲在梧桐树下分汽水,他说“二中的规矩是自己人护自己人”,她没接话,却把他那罐冰荔枝的抢过来喝了大半。
“所以,”安迟暮抓起话筒,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了点野劲。
“军训晒黑了算什么?被教官罚跑圈又算什么?”她的视线再次撞上梧玄的,两人眼里都燃着点相同的东西,像未熄的火星。
“真要是有人觉得新生好欺负,不管是教官还是老生——”
她忽然笑了,笑里带点痞气,和梧玄刚才的表情如出一辙:“找我,或者找台下那个刚说‘罩着你们’的,都行。”
话音刚落,她干脆利落地把话筒放回架上,转身就往台下走,路过梧玄身边时,被他伸手拽住了校服后领。
“说得比我狠。”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笑意。
安迟暮挣开他的手,挑眉:“总比某些人光说不练强。”
“谁光说不练?”梧玄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并肩穿过人群,校服袖子时不时碰在一起。
“晚上翻墙买汽水,顺便去西侧看看?”
“看什么?”
“看某人怎么‘挑战教官底线。”
他冲她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捡的梧桐叶,叶尖还沾着点泥土。
“顺便……看看那几个老生是不是还在。”
夏末的风卷着操场上的喧嚣掠过,安迟暮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演讲稿硌得慌。
干脆掏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走。”她率先迈开步子,校服外套在身后扬起个利落的弧度,“先说好,被抓了我可不替你背锅。”
梧玄低笑出声,几步追上她,在满是梧桐叶的跑道上,紧紧挨在一起。
身后是同学们的议论,俩人冲耳不闻。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