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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玄暮影,两世逢 故事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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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1:暖巷青梅
老巷是座被时光泡软的城,青石板路从民国铺到如今,被几代人的脚印磨得发亮,雨后像块浸了蜜的墨玉,倒映着白墙黑瓦和檐角的铜铃。
巷口的杂货铺挂着蓝布幌子,风一吹就“哗啦”响,老板娘总在柜台后织毛衣,竹针敲出的节奏,和教书先生的算盘声缠在一起,混着孩童的嬉闹声,成了老巷的背景音。
杂货铺靠窗的位置,常年摆着一张小方桌,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近来总有人在午后坐着,安静地翻着书,身影藏在窗棂投下的阴影里,直到巷里传来熟悉的笑闹声,才会悄悄抬眼望一眼巷口。
安迟暮家住巷尾第二家,木门上挂着串风干的橘子皮和艾草叶,是她娘晒的,说能驱邪避祸,保一世太平。
三岁那年她刚学会跑,就爱追着巷里的黄狗疯跑,辫梢的红绳是教书先生的老伴给系的,说:“丫头片子就得鲜亮点,漂漂亮亮的。”
那时梧玄家还没搬来,老房子空着,院墙爬满牵牛花,蝴蝶蜜蜂绕着转,安迟暮总蹲在墙根,数砖缝里钻出的蚂蚁,把娘给的桂花糖掰碎了喂它们,在草丛里捉蚂蚱,捡小石子打水漂。
墙头上偶尔会落下几片隔壁院子的玉兰花瓣,她捡起来夹在书页里,后来那本书成了她藏秘密的小匣子。
巷口的阴影里,有时会有双眼睛看着她,看她追着蚂蚁跑,看她把糖碎撒在地上,看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嘴边梨涡浅浅,直到她跑远了,那道目光才会收回。
梧玄是七岁那年搬来的,爹是修钟表的,后来在街口开了家修理店,街坊邻居凡是坏了什么东西,那总能修好。
梧玄带着只铁皮工具箱,箱子里除了螺丝刀、小扳手,最底下总垫着几张油纸,油纸里裹着颗陈皮糖——是他刚搬来那天,看见安迟暮追狗摔哭后,特意让娘多备的。
他刚来时怯生生的,白衬衫总洗得发白,袖口却熨得平整,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发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箱的金属扣。
安迟暮是被那抹晃眼的白吸引来的,她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踮着脚打量他,见他不说话,干脆拽着他的胳膊就往杂货铺跑:“张奶奶的糖罐架最高层有橘子糖,比桂花糖甜!”
她的手心汗津津的,带着桂花的甜香,梧玄僵了一下,没敢挣开,任由她拉着穿过飘着炊烟的巷子。
杂货铺的窗边,书页轻轻顿了一下,一道目光追着那两个身影,看白衬衫男孩被拽着跑,看他耳朵悄悄红了,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柜台后,才又低下头,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插画。
那天的阳光金闪闪的,透过杂货铺的玻璃柜台,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安迟暮踩着板凳往上爬,裤脚沾着的泥点蹭在柜面上,像朵歪歪扭扭的小野花。
梧玄在底下稳稳托着她的脚,掌心被她鞋底的小石子硌得发红,却死死攥着她的裤腿,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裤脚的补丁:
“慢点,摔了我可不接。”话音刚落,安迟暮脚下一滑,身子猛地晃了晃,手里的糖纸“哗啦”飘落在地。
他眼疾手快,立刻弓着背垫在底下,胳膊肘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闷响,疼得他龇了龇牙,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小姑娘,手掌轻轻按着她的后背:
“别怕,没摔着吧?”安迟暮惊魂未定地趴在他身上,鼻尖蹭到他衬衫上的皂角香,吸了吸鼻子,没哭,反而伸手去够柜台上的糖罐:
“还差一点……”梧玄无奈地笑了笑,抬手帮她够到那颗裹着橘色糖纸的橘子糖,剥开糖纸,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喏,甜的。”
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时,安迟暮看见他胳膊肘磕出了红印,她把糖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她俯下身,对着他的胳膊肘轻轻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扫过皮肤,梧玄的耳朵瞬间红了。
他别过脸,声音低低的,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
“没事,不疼。”窗边的目光静静看着这一幕,手里的书页停在画着两只小兔子的那一页,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插画里兔子的耳朵,直到巷里传来老板娘的招呼声,才轻轻合上书页。
从那以后,老巷的晨雾里总飘着两个小身影。
安迟暮像颗上了发条的小陀螺,扎着红绳辫追着梧玄跑,帆布兜里装着偷来的桂花糕,跑急了就掉出来几块,碎渣撒在青石板上,引来一群蚂蚁。
梧玄总背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爹修表剩下的齿轮、发条,他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安迟暮被落在后面,就故意放慢脚步,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假装研究石子的纹路,等她追上来。
“梧玄,你看这个!”安迟暮举着只翅膀带花纹的蚂蚱,凑到他面前,蚂蚱的腿在她指尖蹬来蹬去,他皱了皱眉,却没躲开,反而从布包里掏出个空火柴盒,帮她把蚂蚱装进去:
“别用手抓,小心被咬。”他教她认齿轮,指尖捏着小小的铜制齿轮,在阳光下转了转:
“这小轮子转起来,时间就走了。”
安迟暮听不懂,眼睛只盯着他的手指,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比巷口糖画师傅的手还巧。
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齿轮,齿轮转了转,蹭到她的指尖,痒得她笑出了声。
巷口的院门边,有时会倚着一道身影,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跑过,看着男孩帮女孩装蚂蚱,看着女孩盯着男孩的手指笑,手里攥着块刚绣好的小布片,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尾,才轻轻把布片揣回口袋。
巷口的梧桐树有两搂粗,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安”和“梧”,树洞里藏着他们的秘密:
安迟暮换下来的乳牙,用红绳系着;梧玄掉的第一颗虎牙,被他用纸巾包了三层;还有一张用各种颜色的糖纸粘的画,画里两个小人手拉手,安迟暮的辫子上绕着三圈红绳,梧玄的手里拿着颗橘子糖。
每天放学,他们都会蹲在树底下,把新的秘密塞进去,再掏出昨天的,翻来覆去地看。
教书先生路过时,总爱摸着胡子笑:“这俩孩子,根都缠在一块儿了。”
安迟暮听不懂,只知道梧玄的工具箱里永远有她爱吃的陈皮糖,就连他修表时,都会留一只耳朵听巷里的动静,只要听见她的笑声,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梧桐树的另一侧,有道身影悄悄站着,看着他们蹲在树底下掏树洞,看着他们凑在一起笑,看着男孩把糖纸小心翼翼地放进女孩手里,直到他们起身跑开,才慢慢走到树下,低头看一眼树洞里露出的糖纸边角,又悄悄退开。
那年秋天,安迟暮突发高烧,脸蛋烧得通红,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嘴里却总念叨着橘子糖。
窗台上每天清晨都会出现颗橘子糖,糖纸被仔细折成小兔子的模样,耳朵翘得老高,旁边还压着一张小纸条,是梧玄歪歪扭扭的字迹:“按时吃药,吃完糖病就好了。”
旁边放着一个做工精美的兔子香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知道安迟暮怕苦,还特意在纸条背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安迟暮扒着窗缝看,总能看见梧玄蹲在墙根,手里拿着小石子,只要黄狗一叫,他就轻轻扔颗石子过去,怕狗叫吵着她休息。
傍晚的巷口,有道身影慢慢走过,看着男孩蹲在墙根护着窗边的安静,看着他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那扇窗,手里拿着个精致的玻璃糖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被身边的人拉着走远。
等安迟暮退了烧能出门时,第一眼就看见梧玄靠在梧桐树下,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胳膊肘的旧淤青旁,又添了块新的磕碰伤:
是他夜里去杂货铺买退烧药,天黑路滑,摔在青石板上撞的。
安迟暮鼻子一酸,从口袋里掏出攒了七天的陈皮糖,一共七颗,全塞给他,糖纸在他手心里硌出小小的月牙印:
“给你,比橘子糖甜,吃了伤口就不疼了。”
梧玄含着糖,虎牙闪着光,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像抚摸易碎的珍宝:“哭什么,我没事。”
阳光落在他的红血丝上,落在他胳膊上的伤痕上,暖得像老巷的阳光,暖洋洋的。
安迟暮拽着他的袖子,把脸埋在他的胳膊上,闻着熟悉的皂角香,小声说:
“以后我保护你,不让你受伤了。”梧玄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红绳辫揉得有些乱:
“好,我等着。”不远处的巷口,杂货铺的幌子轻轻晃着,阴影里的身影看着他们依偎在一起,手里捏着颗橘子糖,糖纸被悄悄捏出了褶皱,直到风里传来桂花的香气,才慢慢转身离开。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青石板上的脚印会越走越长;树洞里的秘密会越来越多;两人的羁绊会越来越深,而那道总在远处默默凝望的身影,终会在某一天,被风拂到他们的时光里,像一片轻轻飘落的梧桐叶,在平静的巷面上,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只要辫梢的红绳还在晃,只要工具箱里的糖纸还在响,只要梧桐巷还在,就知道有些故事,才刚刚埋下伏笔。
时空2:
安迟暮第一次见到梧玄,是在小学一年级的开学典礼上。
她正踮着脚往主席台上够,想把自己折的纸飞机塞进挂横幅的铁丝里:
那是她偷偷画了只龇牙咧嘴的老虎的“战旗”,打算宣告这片操场从此归她罩着。
纸飞机的翅膀被风吹得轻轻晃,她踮得脚尖发麻,手指还差一点就能碰到铁丝。
“够不着就别逞能,小心摔了,这里就我们俩个人,别赖我头上。”冷冰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
安迟暮猛地回头,看见个穿白衬衫的小男孩站在树荫下,背着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动了动,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玻璃珠,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要你管。”她梗着脖子,把纸飞机往身后藏,却没注意飞机尾巴露了出来,上面歪歪扭扭的老虎尾巴还翘着。
对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只老虎上,嘴角撇了撇,不屑地说:“画得像猫。”
安迟暮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这可是她对着画册练了三天的成果!
她冲过去想把飞机抢回来藏好,却被对方侧身灵巧地躲开,纸飞机飘飘悠悠落在地上,正好被他白色的运动鞋踩在鞋底。
“你赔我!”她拽住他的衬衫袖子,指腹蹭过他袖口绣着的小小梧桐叶图案,那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绣的。
他没理她的怒火,反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捡起那只皱巴巴的纸飞机,手指在老虎的尾巴上轻轻捏了捏,把弯度调整得更自然些:
“这里应该再弯一点,老虎的尾巴是翘起来的。”他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的光滑平整,碰到纸飞机时,安迟暮莫名觉得有点别扭。
安迟暮气鼓鼓地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人的书包上挂着枚金属徽章,上面刻着“数学竞赛金奖”的字样:
那是她妈念叨了好久,说“别人家的孩子”才能拿到的东西。“原来你就是那个梧玄,那个讨厌鬼!”她松开手,抱起胳膊,下巴抬得老高:“我妈说你每次考试都考第一?有什么了不起的。”
梧玄把纸飞机还给她,飞机尾巴果然被他捏得更像那么回事了。“嗯。”
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视线扫过她胸前的小红花——那是幼儿园老师奖的,边角已经磨得卷了边,还沾着点灰尘。“你的花歪了。”他说
安迟暮下意识地去揪红花,却被他突然按住手。他的手心微凉,带着点肥皂的清香,指尖触到她脖子时,像带着电,激起阵阵酥麻。
“这样。”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把花瓣理平,动作很轻,怕弄疼她似的。
“谁要你帮忙。”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脸颊却有点发烫,没好意思再把花弄乱。
开学典礼的铃声响了,她抓起纸飞机往教室跑,跑过他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声音脆生生的:
“下次考试,我肯定超过你!”她丢下这句话,没敢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哦”,那语气里的漫不经心,让她气更不打一处来。
梧玄看着像炸毛的小猫一样跑远的安迟暮,指尖还残留着她头发的柔软触感,他轻声喃喃:
“还挺像。”操场的另一头,有个扎着高马尾、穿着公主裙的小姑娘正牵着老师的手走进校园,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童话书,书的封面上画着一只威风的老虎。
她站在树荫下,远远看着那两个闹别扭的身影,看着男孩望着女孩的背影出神,看着他袖口的梧桐叶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直到老师催着往前走,才慢慢挪动脚步,走的时候,还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安迟暮越想越不服气,偷偷在梧玄的作业本上画了只小乌龟,乌龟的背上还写着“梧玄”两个字,画完正得意地抿着嘴笑,却被他当场抓包。
梧玄拿着作业本,皱着眉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却没立刻告诉老师。直到数学老师巡查时发现,把两人都叫到教室后面罚站。
教室的第一排窗边,有道小小的身影坐着,偷偷回头望了一眼教室后面,看见安迟暮气鼓鼓地瞪着梧玄,而梧玄却低头看着课本,嘴角好像藏着点笑意。
她忍不住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轻轻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扎着红绳辫,一个穿着白衬衫,旁边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老虎。
安迟暮站在后面,气呼呼地瞪他,他就低头看课本,假装没看见;她偷偷用鞋跟踢他的运动鞋,他就往旁边挪半步,却没生气;她忍不住哼起不成调的歌,他就侧过头,用口型对她说:“别唱了,老师看着呢。”安迟暮撇撇嘴,没理他,却悄悄把音量放小了。
直到放学铃响,梧玄收拾书包时,突然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塞进她手里。
安迟暮疑惑地展开,是张画得整整齐齐的老虎,尾巴弯得恰到好处,身上的花纹疏密有致,比她画的好看一百倍,旁边还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比你的猫好看,下次画画可以找我。”
安迟暮看着那行字,脸颊又有点发烫,突然觉得,这个总是考第一、说话冷冰冰的讨厌鬼,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当然,这话她死也不会说出口——毕竟,从今天起,他就是她安迟暮的头号竞争对手了,骄傲如安迟暮,绝不会允许自己不如梧玄!
只是她没注意,放学路上,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有道身影静静站着,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着,看着女孩把那张老虎画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看着男孩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女孩的背影,书包上挂着的梧桐叶钥匙扣随着脚步轻轻晃荡,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才慢慢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