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落宫墙》艺洁

15、明玉

　　“走吧。”先开口的反而是秦明玉。

　　“姐姐，你……”骄阳知道秦明玉一直对皇宫心有排斥，不免担心。

　　“我不能怕什么就一直逃避什么，”秦明玉看向骄阳，“很多事由不得我们逃避，况且我也想照顾你，当你的依靠。”

　　“好。”骄阳站起身，她也很欣慰姐姐愿意迈出这一步。

　　炊烟过来为骄阳整理裙摆。她今天没有上妆，脸色和唇色也比往日苍白，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病弱模样。

　　一踏进养心殿，骄阳就发现殿中的熏香换成了龙涎香，而非前几年在宫中处处都是檀香。

　　没了檀香，面前桌上摆着的也从经书换成了奏折，又有了几分皇帝的模样。

　　骄阳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皇上丢弃了所有和尹永相关的物品，就好似能丢弃被愚弄的经历，回到八年前当作中间所有事情没发生一样，未免有些自欺欺人了。

　　姐妹二人恭恭敬敬的向皇帝行礼，皇上还是那一句：“咱们舅甥间不用这么客套。”

　　说完看向骄阳，“骄阳手上的伤如何了。”

　　“就是一点小伤，不碍事的。”骄阳说着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就是听太医说，恐怕会留疤。”

　　骄阳本就瘦弱，这么一笑，让皇上心里少有的生出几分对小辈的慈爱，还有心虚。

　　他倒是不在乎秦英这个为人臣子的心里怎么想，就担心他那位姐姐知道后的反应。

　　“留疤又如何，你是朕的外甥女，就算留了疤谁还敢说什么。”说到这儿皇上看向骄阳手腕上的伤处，放缓了语气，“宫里有对龙凤纹的白玉镯，是孝诚皇后在世时的心爱之物，朕瞧着和你很是相衬，让人取来给你，等你伤好了戴上。”

　　“那臣女谢过陛下了。”骄阳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皇上像是才发现秦明玉也在场，想要对两位外甥女一碗水端平一样，又开口道：“明玉的话，有对绞丝银镯花样精巧，很适合小姑娘戴，朕便赏给你了。”

　　两份赏赐价格相差百倍不止，皇上的语气也是亲疏分明的很。

　　秦明玉跪下谢恩，语气中却有无法忽略的僵硬。

　　对两位外甥女区别对待，向来是皇上爱玩的招数，她们姐妹当然要配合给出让皇上满意的反应。

　　骄阳也搞不懂皇帝是怎么想的，他似乎很不喜欢自己和镇北王府的人来往过密，总想看他们一家人相处不睦。

　　可能是自己家庭生活不幸福，就希望别人也不幸福吧。骄阳如此猜测。

　　离开养心殿后，姐妹二人并肩走在回骄阳宫的路上。宫女们走在落后几步跟着，给了她们姐妹说体己话的空间。

　　秦明玉少有和妹妹相处的机会，此刻觉得她们就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姐妹一样，走在洒满夕阳余晖的青砖道上，享受着安静惬意的时光。

　　“我也想当皇帝。”

　　骄阳突然开口，听清她说什么的秦明玉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

　　她收回刚才的想法，她们并不是普通姐妹，没有哪家普通姐妹能从对方嘴里听到这句话的。

　　秦明玉望向骄阳，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毕竟如果真出了岔子，还会连累你和我一起丢了性命。”骄阳说完故作轻松的眨眨眼，“不过真走到最后一步，我肯定尽量做好安排，不连累你们的。”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秦明玉不赞同，“咱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在宫里受的这些年的苦，要说起来不也是为了咱们一家人受的么。”

　　所有人都羡慕骄阳在宫里享受着胜过皇子的荣宠，只有秦明玉认为她是在受折磨吃苦。

　　“你想当便去当吧。”秦明玉说完垂下眼，刚听到的惊讶过去后，她又觉得骄阳的想法没什么问题，想当皇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和骄阳相比，秦明玉和家里人相处的机会要更多，基本上每年都会和去北疆探亲，和家人团聚。

　　她知道和家里人相聚的机会是骄阳被困在宫中换来的，每次都是又期待又有种负罪感。她是姐姐，一直在牺牲的却始终是骄阳。

　　在边关时，大哥二哥连同大嫂豪爽不羁的性格让她很羡慕，她总觉得自己过于胆小，和家人格格不入。

　　母妃却说家里人都是外向爽朗的性子，她看着谨慎内向，实际骨子里和其他人一样大胆叛逆，不愿受到约束。

　　或许母妃说的是对的。她在听到骄阳“大逆不道”的想法短暂吃惊后，就觉得骄阳的想法也没什么不对的。

　　“你不觉得我异想天开，大逆不道吗？”骄阳问。

　　骄阳一自我怀疑，秦明玉转而开口安慰起她来：“皇上沉迷修仙疏于理政不是一位合格的帝王。几位皇子资质平平没有大才，不堪重用。父王有兵权，母妃是长公主，你我虽然不姓墨但也有墨家血脉，血统上也说得过去不是，你有抱负也不为过。”

　　骄阳只是想给秦明玉提个醒，万一自己出事了她还能保全自己。没想到秦明玉接受的不是一般的快，还越想越觉得骄阳的想法没问题。

　　也是皇上做皇帝做舅舅做的都不得人心，他们一家人在边疆守边的吃苦，在皇宫当公主的日子也不好过。

　　秦明玉望着前面，天色渐渐暗下，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盖下，压的她喘不过气。

　　日子已经这样了，也没什么忍下去的必要了。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告诉我。”秦明玉这么说，表示对妹妹做的一切都会支持。

　　“好。”骄阳心里一暖。

　　“镇北王府你不用担心，是我之前想岔了，我绝不会让叔叔他们再有拖累你的机会。”秦明玉眼中闪过坚毅的光，眉眼间的气势，更像被传是天降神将的父亲秦英了。

　　“走吧，”和姐姐说完后骄阳心里轻松了不少，“宫门下匙的时间快到了，你也要出宫了。”

　　“好。”秦明玉点点头，和骄阳并肩迈步向前。

　　回到骄阳宫，骄阳用养伤为借口闭门不出，也不见客，在骄阳宫待了一个月。

　　她受伤当日百官后妃几百多双眼睛看着，情况私下早就传遍了，皇上想遮掩都无法。

　　北疆那边听说了此事，长公主的家书快马加鞭的送到了皇帝案前和宗人令手里，通篇不提皇上有什么过失，只说希望皇上严惩尹永，为骄阳讨回公道。

　　尹永已死，墨云歌不可能不知道，她却还说要严惩尹永，显然是拿尹永当成发泄的借口。

　　皇上许久没被人如此下面子，在宗人令忐忑的眼神下胸口更是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一挥手，大把的赏赐往骄阳宫里送去，也不知这次够不够安抚住长公主。

　　这段日子，皇上重新开始上朝理政，倒真像骄阳想的那样，做着和八年前一样的事，想把中间的八年时间彻底抹去。

　　而他也如骄阳所预料的，将怒火都发泄到了尹永的弟子和无辜的道士身上。

　　刑部送来的案卷中，尹永弟子们仗势欺人的罪行可谓罄竹难书，皇上批了句按律处置，一口气就斩了几十个人。

　　皇家道观的观主被皇帝当面斥责是欺世盗名之辈，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帝释放的信号，大夏的道士们，怕是要过上苦日子了。

　　骄阳宫里，林菡一头扎进新香品的调制中。

　　有了崔妍送她的书籍，她改进了在香料的催促提炼上的工艺，调制出来的香品更加细腻了。

　　骄阳有时间就被她拉着品香，有一天闻多了，差点以为自己嗅觉失灵了。

　　除了限量售卖的高端香品外，林菡还调制出了成本低香味受众光的大众香品，由制香坊制出后转售给价格亲民的香粉铺子，赚个薄利多销的差价。

　　“别琢磨香品了，出宫转转怎么样。”骄阳提议。

　　“能出宫？”林菡瞪大眼睛，这四十来天她和骄阳连骄阳宫的宫门都没出，突然就能出宫了还有点意外。

　　“这些天让你和我一起在宫里待着，闷了吧。”骄阳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她。

　　“闷倒是不至于闷。”林菡摇头。

　　调香是她喜欢做的事，骄阳给她提供了好多她以前都没见过的珍品香料供她研究，她喜欢还来不及呢。而且骄阳宫里还有小花园，调香累了也有地方休息，倒是也不觉得时间有多难熬。

　　“就是突然说要出宫了，有点惊讶。”林菡道。

　　“荣亲王京郊马场来了一批从新马，说是有胡马血统的，比塞外战马都不差，邀大家去骑骑马，长长见识。”骄阳解释道。

　　“去骑马？”

　　这一个月除了皇上恢复了原本生活，上京城也是回到了原本的节奏，大家默契的一同忘记了之前的几年时间。

　　上京城世家贵族、官宦人家间的应酬一下子冒了出来，今天这家过寿，明天那家花宴。

　　请帖雪花一样飘进了骄阳宫，被骄阳以养伤为借口一一拒绝，却唯独接下了荣亲王的帖子。

　　恐怕不只是骑马这么简单。林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