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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   凤云眼里遍布恐惧,她连忙把袖子落下来,使劲摇头。

      看她战战兢兢的惧怕,詹晏如不好继续追问,只朝她来时那处远望了眼,便将人扶起,带向等在府门处的郑璟澄。

      因几人隔得远,郑璟澄自是没看清方才发生了何事。
      只瞧着詹晏如走近时撩开遮面皂纱,憔悴面容新添几分怒色。

      反倒是走在她身边的凤云依旧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再次见到郑璟澄时,连忙朝着大恩人重重跪拜。
      死里逃生的感恩戴德让她恨不得把脑袋都磕出窟窿。

      郑璟澄连忙将人扶起,说了些抚慰之语,才发现詹晏如此时正面朝牢狱方向站立,一动不动的样子倒仿佛在思考什么。

      由旁的人将凤云扶上车,他走过去问:“夫人在瞧什么?”

      詹晏如抽回神思,这才顺势问:“不知我可否去凤云这几日呆的地方看看?”

      一时不明白她为何提出这种要求,但那牢狱本就暂且作为安置花娘的场所,倒也没什么不能看。
      以为詹晏如只是关心凤云这几日过得好不好,便主动引她往牢狱的方向去。

      “花娘的人数太多,县衙也只有牢狱能勉强住下。”郑璟澄解释,“这些日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剩下的这些都是无处去,自愿留下的。”

      “剩下这些,夫君打算如何安置?”

      “已经通知车思淼了,作为资安郡守,他该有办法给这些花娘找些活命的营生。”

      詹晏如点头,“却没什么营生能比寻芳阁得的多。”

      “是。但至少干干净净的,不必再讨好旁人活着。”

      詹晏如默了默,也因此想通了些许事情。
      她又问:“夫君昨日差人来通知凤云了?怎么说的?”

      她这么问了,郑璟澄也觉察出不对劲,脚步跟着缓下来。
      “羽林想是不会单独同她说什么,应是同寻常一样的通告。”

      詹晏如没再说下去,便已随着几个迎上前的狱卒进了黑暗的牢狱。

      这是詹晏如平生第二次来到这么阴暗的地方。
      上一次还是因着九岁参加童试,被人识破身份,锒铛入狱。
      那时候也是被关在这里,是以她对这地方多少感到恐惧。

      郑璟澄发现她步子慢了,想她是又想起什么不悦之事,连忙牵住她宽袖下的手。
      “若不然,还是去公堂吧?”

      可詹晏如摇头,执意向前。

      狱卒手中提的灯笼昏昏暗暗,将一行人的身影映到了凹凹凸凸的砖墙上。

      这里面处处阴暗潮湿,再经过一片摆了刑具的堂食,又穿过条长长的通道,方才瞧清两侧狱笼内好奇张望的层层人影。

      毕竟已获释放。
      所以狱笼没上锁,花娘们实际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只早就下令不得妨碍县衙秩序,这牢狱中无人看守,狱卒这些日只守在门外。

      今日因着郑璟澄来,才带来外面把守的诸多羽林跟随,待几人站定,身着铠甲的羽林卫也随着站定于每扇牢门外。

      见此情景,牢狱内的花娘们倒没什么危机感。
      只是不知这位年纪轻轻的大人今日又是因着何事造访,不免叽叽喳喳地开始交头接耳。

      不过须臾,这些花娘们的声音越来越亮,也陆续有人从牢房内走出,试探性地开始纠缠牢门外那些披甲戴胄的年轻人。

      一时间,这阴潮的牢狱中处处飘起浓艳的膏泽脂香,伴着道道娇媚的绕指柔影,短短功夫就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红馆。

      可詹晏如依旧未动,只听着一声声柔情媚态的音色此起彼伏,脱口而出的言语却尽是不满与不公。

      “郑大人为何只要凤云出去?”
      “郑大人是不是来接我们?”
      “郑大人好是偏心,这么多姑娘总也不能就恩待一个凤云。”
      …

      瞧着个个挺拔如松的羽林被姑娘们拉扯地狼狈,再瞧着有人朝郑璟澄这侧碎步而来,郑璟澄迫不得已,当即从身边羽林腰间拔了刀,手臂用力朝廊道尽头挂着的巨锣掷去。

      “铮——”
      气贯长虹的荡击声震得人耳鸣目眩。

      “府衙重地,对羽林卫行淫者皆视为以下犯上!”
      厉声警告着实见效,也因此让通道内的淫/靡气氛跌至冰点,花娘们一个个兴致缺缺离开了仍面不变色的金甲卫兵。

      可这么一闹,却着实点燃了花娘们心底那点气焰。瞧着低下头正欲往外走的詹晏如,便开始嘴不饶人。

      “这位夫人,你跑来看什么?!”
      “想看看我们怎么伺候男人?还是想炫一炫你与我们不同的身份地位?!”
      “有这功夫,夫人还不如给姐妹们找些男人!”

      哄笑声连连,却也让詹晏如更加确定了心下猜想。
      她顾不上再听这声声辱骂和讥嘲,脚下步伐更快了些,提起裙裾便往外跑。

      郑璟澄紧随其后,直到将那些嘈杂的幽怨声彻底抛诸耳后,埋没在那片不见天日的暗室内。

      詹晏如走出牢狱时已是气喘吁吁,她体力虚乏,额前冒汗。
      可她不能停,因为停下就不知凤云的命还能否保得住!

      只她跑得太慢了,边捂着胸口边同拉着他的郑璟澄道:“夫君,找府医、找府医去看看凤云!”

      闻言,郑璟澄神色一怔。
      他当即下令,几个羽林便行色匆匆越过两人去寻府医。

      詹晏如跟着红了眼眶,卖力解释:“凤云身上尽是伤痕…我恐怕,昨夜夫君一句好心的通告,成了她的索命符!”

      “什么?!”

      惊声才落,就看弘州从门房的方向疾奔了来。
      “少爷!少夫人!不好了!凤云怕是不太行了!”

      詹晏如心下猛地一沉,脚底拌了蒜似的差点扑倒在地,却一把被郑璟澄拦腰抱起,带着她往府门去。

      此时的马车外已围了不少人,但詹晏如掀开车帘走进车厢时,凤云那件绣着萱草的青色裙摆已然被血染透了。

      方才弘州见凤云不对劲便直接去请了府医。
      此刻府医对其诊治过后,又是施针,又是喂药,最终却还是摇头表示无可救。

      瞧见府医拎起药箱走出,靠坐车厢的凤云却平静地笑了。

      詹晏如坐到她身边,将瘦削的姑娘圈抱在怀里,这样子就仿佛几年前教她们读书认字那样亲近。

      凤云仰头看她,脸上早已苍白无色,可唯剩的那只眼里却不见哀伤。
      她勾唇笑起,带着种即将解脱的欢欣,漂亮的明眸内依旧清澈如水。

      她自行取了手边的纸笔,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写着詹晏如曾教她的字。

      她喜欢念书,也不懈怠于执笔。
      自幼身为钟氏贱籍,她能选择的路少之又少。好在遇到了邻家姐姐,她愿意教,与自己出身相同的那些贫贱女娃又岂会不愿意学。

      她们都喜欢詹晏如,因为她饱读诗书,更是个待她们严格的好先生。
      暮村的人都知道,詹晏如开寄卖铺是为了给她们换更多的书,姐姐想让她们也从那些书中去找寻自己这辈子都去不到的江河湖海。

      所以她们会抱着姐姐拿回来的书一遍又一遍地读。

      但幼时的她们不爱习字。因为姐姐很严格,一笔一划的错处都要反复习练。
      凤云仍记得姐姐曾说的最多一句话便是,“练字很苦,但受益良多。若我发现你偷懒,便罚写——”

      所以被毒哑后,凤云日日练字,想的始终是姐姐这句严厉的施教。

      瞧着凤云落笔稳健,詹晏如心下极为酸涩。
      她知道这定是她被毒哑后,日日写字练就的。字迹好看了不少。

      【再见到姐姐凤云很满足】

      瞧她手腕已然无力站稳,詹晏如拖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手臂逐渐的沉重和颤抖。

      【姐姐的心上人可真好】
      【昨日听闻郑大人要接我去府上,我就觉得这是丢了命都换不来的荣幸】
      【结果真的丢了命】

      她轻轻地自嘲,面对死亡的平静却已超过了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性情。
      她停笔,复又抬头,看詹晏如那张美艳却失意到苍白的脸。

      沾着墨汁的手颤抖着抬起,揉了揉她满是泪痕的脸颊。

      “啪嗒—啪嗒—”

      几颗泪珠接二连三地坠落,顺着她遍布青紫的手臂往下滑。

      【姐姐别哭】
      【我要去找小丹她们】
      【姐姐的三个学生从来都是不能分开的】

      小丹…
      詹晏如的气息都变得紊乱。

      她仍记得逃到寻芳阁暗室那日,就在身边几具腐烂的尸身间认出了小丹。
      还有一个学生,不知所踪。

      詹晏如拖着凤云越来越凉的手腕,哽咽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跑了!”

      钟继鹏也好!
      花娘也好!
      伤害过她和她爱的人,都跑不了!

      这才应该是她活着的价值,是命运安排她坐上高位的目的!她要报复!

      从未见过她这样狠厉的眉目,凤云连连摇头。
      【不,这样的事太多太多了】
      【姐姐的手是用来教书写字的,不该染脏了它】
      【凤云的命如此,身为贱籍这已是最好的去路,姐姐做得够多了】

      詹晏如没说话,只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凤云勾了勾唇角。
      【姐姐这次是来带我去京城吗】

      “是,我想着带凤云去京中,先助你你脱籍,再让你帮我做很多很多事情。”

      凤云开怀地笑起一扇灿烂笑意,也因此让脸上的血色消地更快了。

      【那姐姐跟我讲讲京中有什么好玩的】
      【我便也算是去过了】

      詹晏如哪说的出来,她强抑着哭声,哽咽到出声都断断续续。

      【姐姐与跟我说说,好不好】

      “好。”詹晏如狠狠吸了口气,试图用这口气堵住自己那汹涌的悲戚。
      “京城很大,有四五个平昌那么大。处处都是豪贵骄奢,巍峨画阁。多彩楼阁伴着晚霞四合,艳云华丽,那极致景色入目难忘。”
      “凤云喜欢读书。我想带凤云去京中最大的书斋。书斋在皇城脚下,旁边挨着条梧桐街,再过两旬便入秋了,金色的梧桐树冠遮天蔽日,踩着脚下深深浅浅的梧桐叶子,走不过半柱香,就能闻见小食街里炒秋栗的香气。”
      “那有凤云最喜欢的板栗,热乎乎的板栗,又甜又糯。”
      “坐在书斋顶层的平台,煮一壶清茶,读一本古籍,欣赏星河悬垂,点点流萤。凤云定会欢喜地不得了…”

      凤云靠着詹晏如,清澈的目色逐渐变得混沌无力。
      她口中胜景仿佛已铺展于眼前,也好似闻到了那股浓浓的秋栗香。她好想亲眼瞧一瞧,可这些日的不安定着实让她太困了。
      此时拉着詹晏如的手,又靠在她熏着淡香的怀里,凤云终于寻回了久违的安宁,也终于能睡个轻松的好觉了。

      只她即将昏昏入睡时,被詹晏如拖着的手腕又重新聚力,用最后一口气歪歪扭扭写下个名字。

      直到勾勒出最后一笔,她终是手上一沉,含着笑意泄了力气。

      詹晏如只觉得手掌狠狠向下一压,可极大的悲恸却催着她继续去描绘凤云喜爱的世间胜景。她曾听凤云说过想去许多许多地方,只可惜她再不能如愿了。

      过了好久好久。
      天色都已完全黯淡。

      车厢外的郑璟澄才等到车厢内完全安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去探看,才发现凤云的身子早已凉透了。但詹晏如依旧抱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阴暗中讷讷发呆。

      注意到郑璟澄走进车厢,詹晏如才从一种近乎落入黑暗的绝望中回过神,将凤云最后写下的名字递与了他。

      【零露】

      那一晚,詹晏如彻夜不眠。
      凤云亡故当夜便通知了暮村的叔伯,也是为了让凤云生前熟悉的人再送她最后一程。

      詹晏如始终呆在县衙的一个厢舍内,对着摇摇曳曳的烛火静坐了一整晚。

      郑璟澄三番五次来瞧她,直到天都已蒙蒙亮,才再次端了汤羹来,温声规劝:“夫人回去歇一歇?”

      可詹晏如不愿,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只问:“凤云的伤口,夫君差人验了吗?”

      郑璟澄在她身边坐下。
      “伤口太多了,致命伤多是来自体下。”

      “凌虐致死。”詹晏如缓缓道,“我突然明白展雏那日为什么会说寻芳阁是狼窝!是个吞了人都不吐骨头的狼窝!”
      “只有钟继鹏这样的恶棍才能制得住没了善性的人。一物降一物就是这个道理了吧。”

      郑璟澄点头,“所有留在牢狱的花娘都脱不了干系!但她们互相包庇,狼狈为奸,谁都不会出卖彼此!”

      “零露呢?是什么人?”

      “是前几日离开的一个花娘,已经派人去寻了。”

      这是唯一让詹晏如感到欣慰的事了。
      至少,凤云让她寻的人已脱离钟家贱籍,拿着批文释放出去。

      可对于那些为非作歹的花娘们,詹晏如心下不甘。
      “所以,昨夜的事即便官府也没办法对花娘们问责,是么?”

      郑璟澄不知该如何作答。
      毕竟从司法公正的角度来看,他目下能做的也只有扣押。
      他自是会极力收集证据,为了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恶人。但退一万步来讲,若始终拿不到证据,他所能做的也确实有限。

      “我会极力找寻线索。”

      “若找不到呢?”

      郑璟澄不愿欺瞒,可他也知道詹晏如要的是什么答案。
      他不可能违背司法公正,滥用职权,随意处置了那些花娘。

      见他沉默,詹晏如也得到了答案,没再追问下去。

      “但至少,当年歌姬惨死一事也因此有了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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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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