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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再去看丘婆,小院门口已无人矗立。
方才那幕和谐已随微风化作尘埃,连同屋内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一并吹散了。
“宫先生…”
“丘婆…”
身后的人松开手,她又去看,只见到阿娘冷厉的眉目,如幼时一样。
“你要靠自己!不惜一切地救自己!”
她茫然地看着阿娘。
白日忽然黯淡,阿娘在深谙的雨夜坐在她床头看着她,无声落下两行泪。
“你比阿娘强了太多太多…”
詹晏如不明白她指的什么,但阿娘和声音都飘远了,空荡荡的黑暗中唯有回荡不休的三个字——“靠自己…”
“吱吱”声也在此时混入昏沉的意识,直到彻底将阿娘的声音覆盖。
詹晏如身上的痛再度放大。
她缓缓抬头,映入视线的却是数个红豆大小的红色光点。
几只近在咫尺的老鼠正试探能不能啃噬她。
却不想她血肉模糊的拳忽地一锤,离她最近的那只老鼠竟被捶断了脖子,窒息前还在她面前抽搐不止。
另外几只见状掉头便跑,詹晏如才第一次感受到被惧怕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她信心更强了些,鼓足勇气继续往上爬,也不知怎得,身上溢血的速度逐渐慢下来,皮下的极度膨胀也较方才舒缓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当老鼠消失在通道尽头时,她习惯了发力的手臂下顿时一空,连同身子一起栽了下去。
好在离地面不远,她戳了手臂,却也获得完全瘫躺下来的间隙。
早早就适应了黑暗的眼睁开,才发现身边有双脚。
她喜出望外,牟足了力气撑起手臂起身,却不料入目的竟是张比客栈床板下还要溃烂的脸。
白色的蛆虫密密麻麻堵在五官,詹晏如吓得一哆嗦,朝后跌坐,才看清整片黑漆漆的房间内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她那点逃出生天的庆幸彻底被击碎。
因为这里全是溃烂流脓,形同干木的死人。
^
蒸房在寻芳阁地下,入口处被木板和地毯铺地严实,位置非常隐蔽。
郑璟澄命人掀了所有地衣和木板,直到看见稀薄的白烟从地板边角冒出。
怪不得钟继鹏成竹在胸,要想发现这处禁区着实困难。
蒸房外负责烧火的龟奴在羽林卫搜人时,就随人群冲了出去,此刻灶内炉火仍旺,却因缺柴,也见颓势。
从一个通风的地方放了热气,铁门打开时,蒸腾出的热气依旧灼得人体肤生疼。
但郑璟澄怕极了。
他脑袋一片空白,顾不上温度,第一个捂着口鼻冲了进去。
热气刺目,打开的大门让雾气都在逃窜。
也因此他看清正对大门的是片占据了半个房间的血水池。
隐约显现的人影让他心下一沉,脚底灌了铅似的又走近几步。
直到行至池沿,才看清尽头的墙上挂了两幅镣铐,其中一副上挂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被开膛破肚,死相惨不忍睹。
跟着冲进来的兵卫瞧了这一幕,纷纷呕吐。
却见盛怒之下的郑璟澄脖颈上青筋隐现,打在地上的拳头瞬间击碎脚下木板。
可他来不及再有情绪,立刻又瞧旁边已然腾空的镣铐。
铁环并不光滑,上面似是沾了什么东西,正随着蒸汽凝结的水珠垂落,形成一圈不规则的血滴。
郑璟澄呼吸一滞,当即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人的影子。他蹲身用手指尝试水温,池水滚热,烫死的人会浮在水面。
显然詹晏如不知用何种办法从铁环中脱身了。
但房间就这么大,她能去哪?
心下惴惴不安,却有个声音告诉他詹晏如不会坐以待毙,她定然还活着。
他当即起身,用手快速扇开雾气,围着木板铺就的高台走了一圈,直到瞧见墙角处一个四四方方的黑洞。
那周围散落着几根折断的木栏,他立刻蹲身去看,指尖同时沾起洞口和洞内的红液。
是血。
“这是通哪的?”
他完全趴下来,却瞅不见黑洞的尽头。
被他们一并押来的鸨母战战兢兢说:“是个通风口。”
郑璟澄体型大,这个小洞他钻不进去。
但老远就瞧见通道尽头,几只老鼠眼睛发散出的光。
“去!寻些香肉!再找些铃铛和不易断裂的细绳!”
郑璟澄边说边起身在通道的墙壁上敲砸了两下。
墙是空的,锤砸声不像实墙沉闷,“嗵嗵”地声音仿佛熟了的西瓜。
没多时,他要的东西皆被送来。
瞧着郑璟澄用香肉引出的老鼠只有两只,闫俊达连忙下令外府府兵跟着一起捉老鼠。
但郑璟澄等不及他找更多的来,便将两只老鼠拴在一起。
分别在脖子上挂了肉块,又于肚上栓紧五六只铃铛,腿上缠绕长绳。
最后他在老鼠背上用刀一划,老鼠被疼痛刺激,当即就往黑洞里钻。
这道口子不会让老鼠死,却能让它们往安全的地方躲。
“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在密闭的通道内回声更大。
通风道的位置靠近楼梯,若真的做通风使用,另一端就该直通三层一个连接寻芳阁两栋翘脚阁楼的室外平台。
郑璟澄命两个人在原处守着,自己带人去了三层平台。
闫俊达跟着他一起,只不过一路都在问鸨母通道另一头的位置,鸨母却也说不出。
三层平台上,唯一一处靠近楼梯的通风口是被木盖钉死的。别说人了,老鼠也钻不出。
郑璟澄等了片刻,便听“叮叮当当”的清脆铃铛声自洞口经过,又逐渐往上面去了。
他当即撤离平台,又顺着楼梯往上走,直到走上寻芳阁的五层。
这也是他今早呆过的地方。
整个平层,靠近楼梯处都不见通风的洞口,长长的平廊周围是十间最奢华的厢间,但无一处能再听到铃铛的声响。
这么大的建筑通风口不会只有一个,所以靠近楼梯的这个绝不会建的蜿蜒曲折,也就意味着老鼠能钻行的通道必然就在楼梯附近。
在附近绕了一圈。
郑璟澄发现楼梯直通的附近没有厢房,只有一面用碎砖拼接出的巨大重彩图,上面画的是仙女飞升的婀娜美态。
对着那副浓墨重彩的巨画,郑璟澄忽然问被押一旁的鸨母:“一层的楼梯附近是通往花园的露台,三层的楼梯外通着露天的廊桥,五层的露台呢?”
“五层没有露台,因为厢间内都有赏景的月台,贵人们不需要。”
提到月台,郑璟澄忽想起今早临厢客人的抱怨。
他说外面新搭的架子挡了月景。
郑璟澄当时也看了,确实挡了日月同辉的胜景和一泻千里的星河璀璨。
当时这鸨母可说外面的墙是新砌的!
这副巨大的图刚好在两个厢舍之间,与新砌的青砖相对。
这时候砌墙?
他上前,围着巨画的边角不断敲击。
不论哪个位置,都是空的。
郑璟澄沉重的眸色渐升一丝坚毅的笃定,他当即从闫俊达手里取了把未出鞘的长刀,用刀背朝巨画狠狠一撞。
巨画震颤,上面的碎砖陆续掉落。
极大的声响让瑟瑟发抖的鸨母捂着耳朵惊声尖叫。
瞧他一意孤行,周围兵士齐齐上前,与他一起凿壁推墙。
顷刻间瓦釜雷鸣,地动天摇。
碎砖混着尘灰掉落,飞升逐仙的迤逦曼妙逐渐斑驳,直至完全倾颓,四分五裂的砖墙后才露出一片空洞的漆黑。
还有一条独向上的楼梯。
郑璟澄拨开面前尘雾,踩上楼梯时才发现楼梯上灰尘不多,不似尘封已久的暗阁。
他又走几步,取了随身带的火折子,才瞧清楼梯尽头有个被重重铁锁围住的暗室。随着他脚步靠近,铃铛声再次从门内传出,而脚下的台阶上忽踩到粘稠的血。
恶臭随血水从黑暗的木门处逐阶流下。
血是新的,否则早就干了。
他当即回身,扇首的刀片不知轻重地戳进鸨母颈侧,疼得迟暮美人花容失色。
未及他开口,鸨母自觉把塞在白峰下的铜钥匙取了出来。
寻芳阁都要被他拆了,谁还顾得上再对钟继鹏忠诚!
“这都是钟老爷子的注意!这画也是才建了没几日的!大人,我把知道的都坦白,能不能饶我一命——”
她哭声嘶哑,郑璟澄却是一个字都没听到,当即跑向楼梯上首,打开了重重锁链。
门打开的一刻,扑面而来的恶臭连他这个见惯了尸首的人都本能地干呕了几声,就别提跟在他身后的那些贵胄子弟。
强抑身体的反应,郑璟澄接了身后人递来的油灯,用袖子捂着口鼻缓步走进屋。
可正是这一步,入目的尸山血海彻底触目惊心,让他仿佛掉入了人间炼狱。
脚下的血依旧在流,是从靠近门的几具高度腐烂的尸首上流出的。
郑璟澄弯身去看,脖子上极深的伤口是刚割不久,这是有人故意放了血,在用这样的方式求救。
郑璟澄呼吸都迟了一拍,他甚至不敢想一向胆小的詹晏如是如何做到的。
但他知道她定然用了全力。
“晏如?”
他极轻地唤,步子更是小心,生怕脚边碰碎的是他急迫要找的人。
但房间太静了,就连他心跳的猛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无从下脚的暗室,油灯上的火苗几次被阴风吹地明灭乱晃,却在他刚刚护住那唯一一束明火时,听到右手墙角一个罩着黄布的供桌下发出的极轻颤抖声。
郑璟澄脚下一转,当即朝供桌走去,待行至跟前,微弱的抽泣声更明显。
他蹲身下来,带着极其小心的试探单手掀开了台布,微弱的光也因此照亮了深陷黑暗的月亮。
看到她的一刻,郑璟澄整颗心都在抽动。
她浑身是血,湿漉漉的碎发上仍悬着一颗血珠,却是紧紧把自己抱做一团,双眼失焦地盯着某处黑暗。
“夫人?”
郑璟澄又唤了一声,极轻极柔,生怕吓着她,同时他小心翼翼伸手过去,想抹掉她挂着血珠的额角。
可就算再轻的触碰,却还是吓了她一大跳。
只见詹晏如身子猛地一震,撑开的长睫上瞬间洇出血色的泪。
可正是郑璟澄指尖传递的温暖,让蜷缩到僵硬的人终于寻着他指尖的温度缓缓侧过头。
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集满了惧意的空洞视线里聚了好久的光,才终于在郑璟澄将整个手掌都拖住她脸时,探身出去紧紧抱住了这根黑暗中的浮木。
抱住他胸口的一刻,濒死时期盼的清冽甘甜冲入肺腑。
那一瞬,她明白了什么是幸福。
那是归属,是保障,是穷途末路再为她照亮来时路的一豆烛影,是足以融化千尺玄冰的春回大地。
惧意忽然化作飞絮,同她逐渐模糊的意识一起,消散在属于她的那方不然纤尘的广袤雪原里。
^
“!!”
瞧见被郑璟澄用衣袍裹在怀里的詹晏如满脸是血,守在寻芳阁外的弘州当即带着方才押出来的两名医士上前,一向沉着的面目都被吓地仓惶无措。
詹晏如完全不省人事,血色覆盖住的脸苍白如纸,若不是微弱的呼吸尚存,无人敢信她还活着。
两名医士是钟继鹏养在寻芳阁的,他们对湛露饮的效用尤为了解。
可陆续把脉后,两人皆是一脸不可置信地茫然。
“大人,这位姑娘身上的药性挥发了七成,气息和脉搏已逐渐归稳。”
听见如此诊断,郑璟澄紧绷的神经才忽然松懈,竟是脑袋一晕,弯身用手臂撑在双膝上。
喘了好几口气,他抬头:“确定没有危险了?”
两医者面面相觑。
“失血太多,加之惊吓过度,体力匮乏,不知有没有伤及根本。”
“什么叫伤及根本?!”郑璟澄怒喝一声,双目铺满血丝。
“就是、就是怕伤了元神…”医者有些怕,佝偻着背往后躲,“如此便会醒不来…”
弘州知道郑璟澄焦急,但这毕竟不是在国公府上,他连忙挡住近乎失控的郑璟澄,及时拦住他罕见的失态。
也正是此刻,郜春跟着一同走来的闫俊达靠近,后面还传来另一人的狡猾沉稳声音。
“郑大人这是怎么了?”
来人不声不响,待露出面目,才让弘州认出他便是多年前接替井学林成为资安郡守的车思淼。
车思淼脚步未停,直接越过郜春,带着来意不善的质询。
“方才闫都督说了,郑大人私掉羽林卫和折冲府军,就为了救这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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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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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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