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尘柏安

2、第二章

　　烟雾缭绕，来源于一簇忽亮忽暗的火星子，最终被只手抖抖掉了个干净。
　　“王哥，老板找你。”
　　藏在雾后的眼神漫不经心，王灼把手上的烟按灭扔进垃圾桶，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站直了身子。
　　“好。”

　　叶年加入组织已经半个多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没接到一件真正的任务，也没再见到王灼一面。
　　直到他打开刘有朋办公室的门。

　　半个月没见，王灼似乎又瘦了些，他站在刘有朋旁边，眼底有了一圈淡淡的黑色，脸上甚至比上次喝酒时还要显得疲怠。
　　“老板。”
　　“哎。”刘有朋应了一声，用眼神示意王灼“阿灼，你来说。”
　　“行。”
　　王灼瞥向叶年，见他正乐呵呵的瞧他，王灼拿起资料的动作肉眼可见的顿了一下。
　　这倒霉孩子，真让人糟心。
　　“云南那边来了人，主动说要跟我们交易，时间定在后天下午两点，你和我一起去。”
　　“拿着，这是对面人的资料。”
　　叶年接过王灼手上的资料，大致的翻看了一下。
　　刘有朋用手撑下巴，笑眯眯的说“这次对面需要留心的只有两个人，他们的老大，对外声称的英文Robert，道上叫康先生，他是个外国人，听说之前交易没几个组织能在他手里讨到几分好处。另一个，是他的手下阿千，也不好对付，是练家子狠角色，手上功夫了得，你们要当心。”
　　“还有，毕竟是对方主动联系我们，你们可以适量压压价。”刘有朋走到窗边在底下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刻下花纹的柯尔特手枪，递给王灼“阿灼，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王灼接过柯尔特，清楚的看见了刘有朋藏在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凶狠眼神。
　　他收好枪，应下“知道，老板。”
　　“行，那就回去吧，好好准备准备，后天我派车来接你们。”刘有朋温和的笑了笑，挥挥手让他们走。
　　待到房门轻轻关上，王灼大步踏在前面，叶年紧跟着。
　　他说：“哥。”
　　“别他妈叫哥，老子不是你哥。”没出来多久，王灼又点起了一根烟，满脸烦躁。
　　脚步声消失了，叶年沉默了很久，王灼想，两人的第三次见面大约要这么寥寥结束。
　　他嗤笑了一声，确实，他们相见从头到尾就是个错误。
　　“哥，我不会退出。”王灼没料到的是，叶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语气里带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早就想在这次彻底说清“这个职业不仅因为你，也是我自己的意愿。况且，哪怕七年前我们没认识，兜兜转转到这里也还是会相识。”
　　王灼没有回话，他知道不论他怎么劝这事也是改变不了了。
　　紧接着，叶年话语一转，前言不搭后语的开始质问起了王灼“哥，你告诉我，你早就知道我对你起了心思是不是？当初离开也是因为这个是不是？”
　　听着这混账话，王灼刚放下的火气又升了起来几乎想脱口而出。
　　是！老子他妈早就知道，是我的不是！把你教歪了，于理于情我都该走。
　　可他不能说。
　　他逃避般的甩开了叶年的手，“那只是你对亲情的错觉。”
　　“不是！不是错觉！”叶年颤抖的将王灼拉到他面前，他就像要把自己的心剖开，不留一点余地的让这个逃避了七年的男人真真切切看见“我想你七年了，每日每夜都在想，我阻挡不了，我想要你。”
　　一句话，将两人间薄如蝉翼的间距彻底撕了开。
　　彼此都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你……再想想。”王灼脚步匆匆，几乎落荒而逃，在远处的拐角处不见了踪影。
　　这也让叶年的眼神暗了下来。
　　果然，接受不了吗。

　　两日的时间过得很快，在一个正午，叶年又一次见到了王灼。
　　只是这次，谁也没先说话。
　　两人一同坐在后座，尴尬的气氛延伸蔓延。
　　还是王灼开了口。
　　“这次任务很危险，等待会下了车，提上箱子跟在我后面，别乱说话。”
　　“还有，给。”叶年看着伸到他面前修长手上拿着的格.洛克，眸光闪烁，洛洛克的下方刻了两个字母——YN。
　　这让他意识到这柄枪是王灼特意给他定制的。
　　再一抬头，王灼盯着手机没有看他，刚刚的特殊仿佛是叶年的错觉，这只是例行叮嘱。
　　定制枪实际上也不难，尤其王灼还有组织高层的身份，但他还是接过了那把洛洛克，心里已经被这沉甸甸的重量给装满了“好。”

　　汽车的驰骋溅起了沙土，他们一行在郊外的一处烂尾楼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黑靴率先踩在了黄沙上荡起一层薄灰。
　　王灼今天穿了身黑色风衣，一身黑色配合上眉间的疤痕更显出了平常收敛的戾气。
　　他弯腰低头踏了出去，见到眼前的荒凉情景，忍不住挑了挑眉“云南人倒是会找，这么一地，怕是十里开外都不会有人。”
　　“王先生您过奖了。这处交易地点是我的人费了不少心思才敲定的，隐蔽性绝对可靠，条子那边根本查不到——这样的安排，足以体现我们的诚意了吧？”
　　几人顺着声音看去，出声的是一个朝他们走来，身形高大的白人。
　　明明是个外国人，他的普通话却流利得毫无破绽。
　　王灼看着他们，也不意外 Robert 知道他的姓，而是神色一换摆出了副友好姿态。
　　“当然，康先生，刚才是我说话太直，别往心里去。既然是交易，我们自然也是带着十足诚意来的——叶年。”
　　话音刚落，叶年和司机提着三四个沉甸甸的黑箱子，放到了王灼前头。
　　Robert 见到这几个箱子，脸上的笑意仿佛更甚了。
　　“very good！阿千。”
　　众人这才注意到站在他后面的男人。
　　阿千的脸被衣巾和眼镜全部掩盖，让人看不清样貌。
　　在他走上前将要触碰箱子时，一只手阻挡了男人的动作。
　　是一直守在一边的叶年，他神色不明的看着阿千，被迫让他停了手。
　　王灼见状发出一声轻笑声，冲 Robert 说。
　　“康先生，这怕是有些不讲规矩了吧，东西呢？”
　　“哦，抱歉，王先生，我对我的鲁莽行为深表歉意。”他转而对阿千说“阿千，回来，不要这样没有礼貌。”
　　男人听见，立即缩回了手，低声道了句“是”便退了回去。
　　“来，王先生，我们进去谈。”

　　在荒草黄沙下，两人跟在 Robert 和阿千身后进了楼，却不料这是一切陡折命运的开始。
　　楼里只有一排排水泥墙，四处空空荡荡，几个人甚至还看到了一处塌陷了的地方。
　　烂尾楼一共八层，Robert 带他们走到四楼在正中央摆放桌椅的位置，他自然而然的率先在主位坐下了。
　　“请。”他招呼王灼坐下，桌上甚至还摆了装满茶水的茶杯。
　　王灼环顾四周一群的黑衣保镖，眼前一黑，他深切的怀疑刘有朋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两人身份——
　　否则怎么只安排了两个人跟着，其中一个还是现在在楼下候着的司机……真是生怕他们不死啊。
　　王灼按住狂跳的右眼皮，似乎镇定自若的坐下，接过了 Robert 递来的茶杯。
　　“康先生，现在咱们是不是可以聊聊交易了？”
　　“不急，先品口茶，这可是咱中国的好茶。”
　　明明刚刚在外面时，这个康先生还一副急着要敲定合作的模样，一进楼里，态度立马就变了。
　　王灼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Robert 接着说：“实不相瞒，本人很喜欢你们中国的文化了，我在中国已经呆了五六年了，现在还不舍得回去，我爱中国。”
　　王灼警惕的抿了口茶水，没有吞进口里。
　　见 Robert 说完茶，又说美食，最后居然还聊到了中国历史和文物上，拖了半个多小时就是不说正事。
　　王灼心里的不安感和烦躁愈演愈烈。
　　“我听说，你们古代有位帝王，一统了天下，这事儿是真的……”Robert 讲得兴致勃勃，那副热情的样子，差点就让人信了他是真喜欢中国文化。
　　“康先生。”王灼看着手机上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打断了 Robert 的话，他放下杯子，站了起来“我们差不多是不是也该聊聊生意了。”
　　话音刚落，刚才还一副友善模样的 Robert，竟然顷刻间就变得满脸阴沉，嘴上还挂了抹奇怪的笑。
　　他也同样放下杯子，站起了身“本来还想让你们多活一会儿，没想到王先生你非得赶着送死，那我就没办法了……阿千！”
　　几乎同一时间，阿千和王灼一同拿出了手枪，互指对方脑袋。
　　旁边的所有人也都在这样的转变里，迅速反应，绷紧身体掏出枪，有了随时要打起来的准备。
　　叶年看着王灼，眼里是快溢出的担忧。
　　“康先生？怎么个意思？打算黑吃黑啊。”
　　王灼枪指着阿千，眼睛却没看他而是盯着 Robert ，像是并不害怕他会突然开枪。
　　可惜，手上的汗暴露了他。
　　“嗯！你说得对，就是黑吃黑。”
　　让王灼没想到的是，Robert 竟然没否认，一口应下来，甚至还饶有兴趣的逗他说：“要不，你们现在立马表态加入我们，这样我就考虑放你们一命，怎么样？”
　　“康先生，这样做就不怕……”
　　“你说刘有朋啊？就他？现在势力早已经不复当年了，有什么好怕的。”Robert 一脸无所谓的走到王灼面前，甚至还挑衅似的做了个鬼脸。
　　王灼见 Robert 像是完全撕破了脸，也不再客气，待到他松懈的时候竟然掏出了另一把伯.莱塔，抵在 Robert 额头。
　　叶年的视线死死锁在那把□□上——虽然隔着段距离，但他就是知道，这把枪和某人送他的那支□□，分明是同一批定制的兄弟枪。
　　两把枪好像在他心中缠上了一条不明的细线，只有他能看见。
　　“Robert，谈谈嘛，别着急动手，哪怕你现在在这里杀了我们，也只能拿到这么点钱，实话告诉你，我们根本没带足够的筹码，除了第一个箱子，其他都是纸币。”
　　听到这里，Robert百无聊赖的表情在脸上僵了僵，忌惮着王灼掏出的伯.莱塔，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随后道：“可真够阴的啊，王先生。”
　　“不敢当，还是康先生手段更毒辣一些。”
　　王灼注意到 Robert 的小动作，抬抬枪“康先生，别乱动，枪支可不长眼。”
　　　此时，明明是 Robert 众人更占优势，却被王灼凭一己之力僵持住了局面。
　　“这样吧，王先生，就像刚才说的，只要你们加入我们，我们既放你们一命，还给你们安排超越刘有朋那边的地位和工资。”
　　“真的？康先生够大气。”王灼一副欣喜的模样看着 Robert，像是下一秒就要应下来，缴械投降。
　　“当然，我还可……”
　　就在这时，突生异变，站在窗边的一个手下突然大嚷一声：“条子……条子来了！”
　　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脸色剧变，Robert 猛的回头，死盯王灼，近乎咬牙切齿道：“fuck！ 没想到刘有朋还真成了警方的一条狗了！我就说只敢派你们几个人来，看来是早就有准备了。”
　　靠！来的“真是时候”，只差一点就能把东西说出来了，这下倒好，任务又他妈落空了。
　　王灼心里门清，表面却还要装作一副不知情疑惑不解的样子。
　　“哎，康先生，你这话说的，黑方的事再怎么样我们也不可能归顺条子啊，我们老板和条子有仇，这在道上早就传开了的。”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条子自己找到这来的吧！”在 Robert 质问王灼到时候，除了一句“是”就没说过话的阿千开了口。
　　“老板，先走再说。”
　　听罢，Robert 扫视了王灼一行人，眯着眼对阿千说：“赶紧走，至于他们……他们压起来也带走。”
　　阿千应下吩咐，朝他们走过来，叶年刚要反抗，就见王灼一同放下了两把枪，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两人被枪压着向前走，叶年看向王灼示意“现在怎么办？”
　　只看见王灼摇了摇头，蒙头走着什么眼神也没给。
　　叶年沉吟片刻，便认定王灼心下有数，也不再多问。
　　所有人都走的飞快，到后面甚至不知觉跑了起来。
　　依旧晚了。
　　刚到一楼，门外就传来了汽车急停的响动和警方压低声音的指挥。
　　“fuck！走，走后门。”
　　一行人一个大拐，直往后门方向跑。
　　这时，一路上乖顺听话的王灼突然奋起。
　　他抢过伯.莱塔，一个反身躲在那人身后，枪指 Robert。
　　叶年早就留心到了王灼的动作，几乎就在下一刻也学着他抢了枪。
　　Robert 心下大惊，所有人被迫停下脚步。
　　“王先生，眼下那群条子马上就进来围剿我们了，你非得在这时玩内讧吗？”
　　“不管是被你们压走还是被条子抓了，我的结局恐怕都差不多吧，既然这样还不如”王灼扬起一个大笑，他将伯.莱塔向上抬“他妈的同归于尽。”
　　“砰！”一枪射向空中，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剧烈。
　　“报告，一楼处传来枪声。”
　　“第一小队过去。”
　　“是！”
　　警方动作很快，在枪声过去的几秒后就传出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Robert 一脸惊恐的看着王灼，怒骂一声“疯子！”
　　随即也不管他们一伙人了，招呼自己的弟兄一声后拉起边上的阿千就跑了个没影。
　　趁着其他人也还没反应过来，叶年也握住王灼的手，巧妙躲在了水泥柱子后，然后悄悄往一处移。
　　开玩笑，不是每个警方都认得自家卧底的，要是被抓进去了，不费一番大功夫你想出来？说不定还有暴露的风险。
　　能躲就躲吧。
　　王灼应该是并不在意，任由他拉着手，低声问“咱们这是去哪？”
　　“出去。刚刚被那外国人带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这附近一处坍塌后漏出光的洞口，趴着应该能出去。”
　　正说着，不远处，一声枪响突然暴起，紧接着的是绵密的交击。
　　“他们已经打起来了，我们得快点。”
　　两人加快动作，一分钟后到了那处塌陷地。
　　能看得出来这栋楼的豆腐渣工程，冒出的钢筋都直接戳在了地上。
　　不过幸好，如叶年所说，还真有一个不小的洞口通向外面。
　　“嚯，你眼睛挺精啊，这都被你看到了。来，你先进，我在里面替你守着。”
　　“不了，哥，警方随时可能过来，你先进吧，我替你守着。”
　　王灼瞥了一眼叶年“小兔崽子，说你先就你先，快点，说不定一出去迎面就撞上个同事呢。”他把叶年推到洞口，在他一脸不情愿的表情里踢了他一脚，成功把他踢了出去。
　　两秒后，叶年的声音传来：“哥，没人。”王灼已经爬出来了。
　　两人靠墙走，警惕的查看周围。
　　他们不可能回到正门，那个司机估计已经被抓了，他们只能找 Robert 口中的后门，他们那么多人肯定有多余的车。
　　就在走了一段时间后，两人清楚地听见了一声枪响。
　　“前面有人。”王灼拦住叶年，自己掏枪往前走。
　　却又看见了一同姿势的叶年跟在旁边。
　　伯.莱塔和洛洛克的枪口轻轻碰撞了一下，又分开。
　　“一起。”
　　王灼无奈只好点点头。
　　两人一同看向不远处。
　　居然是一早跑走的 Robert 和阿千，他们两人在和四五个警察隔着一辆车对峙。
　　王灼注意到他们旁边还有好几辆车，便给叶年使了个手势，意思是我们趁乱跑过去。

　　“fuck！运气真差劲，正面迎上几个条子，只能硬碰硬了。”
　　“老板。”阿千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
　　“别。”Robert 压下那东西“先别动这个。”
　　听罢，阿千又收了回去，转而掏出两把枪。
　　就在他们对打时，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两个人偷偷摸上了最边上的一辆车。
　　“没有钥匙，走，换下一辆。”王灼爬进车里四处摸索了一会儿，转身对叶年摇了摇头。
　　两人又换了辆车，这次是叶年上去看，可惜依旧没有。
　　两人不懈的找了好几辆，结果还是相同。
　　“啧，运气真差。”
　　眼下就只剩两辆没有查看了，若是都没有他们还得另想办法。
　　而此时一边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阿千，子弹。”Robert 的脸上挂了彩，他不甚在意的一擦，血又染上了衣服。
　　“老板……只剩最后一个弹夹了。”
　　闻言，Robert 转头看他，闭了闭眼最终做出选择“给我。”
　　就在这时，对面一发子弹突然袭来，正往 Robert 处。
　　阿千瞧见，隐藏在眼镜后的瞳孔剧缩，他来不及反应，只是一步并作两步的扑向 Robert。
　　一瞬间，时间仿佛进入了慢速。
　　可是直到 Robert 背猛的撞到地面，他才反应。
　　阿千替他挡了一枪。
　　他感受着眼前人生机的极速流失，一双颤抖的手扶上阿千的肩膀，他苦笑道：“你何必呢。”
　　“老板，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阿千死了。
　　Robert 像疯了一样，迅速打光了最后一点子弹。
　　他缓缓从阿千的怀里拿出那件护得好好的物件。
　　最后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没了生息的人，Robert 在枪林弹雨里决绝的按下了一个按钮。
　　他要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王灼和叶年终于戏剧性的在最后一辆车里找到了钥匙。
　　就在叶年把手伸向王灼，想拉他上车的时候。
　　一道剧烈的轰鸣声突然传来，从远处由远及近，震得耳膜发烫。
　　Robert 竟然在楼里放了将近二十多个微型炸弹。
　　一秒。
　　两秒。
　　三秒。
　　Robert 手持的按钮，终于也在三秒后灿烂盛开。
　　一股极强的气流掀起，在紧急时刻，叶年拉住了王灼的衣服。
　　“轰！”
　　巨大的爆炸声下，一切都显得宁静、不堪。
　　在时间的转动里，几乎让人心生绝望。
　　直到一辆突兀的小车突然冲破火墙，跌跌撞撞地驶向远方……那是属于他们的绚丽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