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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乞求 拉戈纳斯给 ...

  •   拉戈纳斯给我安排的住所是一间主人已死无人继承的小屋。他们说,这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地方了。所以,理论上来说,有序也同我住在一起。

      当然,我知道,有序是不会回来的。有序已经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他再也没有必要和我虚与委蛇,假装成那副模样。不得不说,他的伪装极其成功,那样隐忍的看着我吃喝玩乐游山玩水,却还能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不知该说他是攻于心计还是能成大事者皆能忍非人之苦,如果我是他,我根本就不会允许一个我恨的人活下来——只要我能杀了他。
      在拉戈纳斯的日子同在伊利耶的日子一样乏善可陈。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和有序的点点滴滴,但记忆并不是我能控制的东西,而他们最后总会涌向两个场景:有序对我的羞辱、有序对我的漠然。有序的真心话很简单——他讨厌我,因为我不该出生,更因为我在他眼里是个废物。

      那滚滚流淌八十年的河流出现了尽头:就是那两个场景。有那么一瞬间,我也质疑我自己,我是不是应该把我的力量还回去,因为我的存在限制了有序的发挥。可是紧接着我就反应过来,有序那么关心人类,是因为他是有序;而我对人类的淡漠,是因为我是无序;而我们两个人对人类的态度,都是出于对自身经历的反射,换而言之,神对人类最本真的情感就是无所谓,而我对人类下意识的不喜、有序对人类下意识的偏爱都可以被归结成一个原因:自我。

      我们与人类的联系就是那阿克西舍临海一面上撕开空间的可怖裂隙,除此之外再无联系。若是人类即将灭绝,我们的确要出手相助,可是人类活在这世上如此滋润,除了人类自己又哪还有其他天敌?

      想通其中关窍,我顿时变得无所谓起来。有序做不到,那是他自己的问题,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怪罪我自己呢?

      尽管,我放不下。我再也没有让爱丽滋进过我的门,因为看到人类只会让我想到有序,想到有序为了人类抛弃我,想到就算有序负我我也毫无办法、就算有序为了人类负我我也没法处置人类。当我来到伊利耶的那一天,我从没想过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如果我知道,我或许就不会来了。我可以离经叛道、游手好闲,活在一个有有序的温柔乡,因为没有有序的世界——太寂寞。太寂寞了。而我不敢去想,我的往后余生又会有多么郁郁寡欢。

      每天睁开眼睛,没有任何变化的东西。街道空荡荡正合我意,不想看到人类于是独自将自己关在房间,书看了一本又一本,最后文字变成空乏而毫无意义的墨水。拿纸张叠纸飞机,一扔出去,或远或近,最后又变得无聊透顶。至少曾经生命中还有有序的日子,我可以揣摩他的心、我可以让思绪深陷进和有序有关的幻想,又或是心无旁骛的看着天边的云缓缓地飘,一看就是一整天。而现在,我却再也做不到。

      我后悔了,这样的生活快要把我逼疯。我想要去找有序,想要听他说话,不论是说什么。哪怕是恨我的话也好,哪怕是怨我的话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要听他说话!

      谁承想,在我憋不住去找他之前,有序,却主动来找了我。亲自。

      他没有与我多说什么,只是带着我往外走。常理来说,我应该拒绝他,可是我真的不想一个人留下,于是就跟着他往外走。他将我带回了教堂,充满腐臭与死亡的地方,将我带到一个不见人形的恐怖生物面前,问我:“你能救他吗?”
      他的嗓音竟是如此嘶哑,将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惊了出来,震惊的打量他。

      不知为何,教堂的光有些暗。或许是重重叠叠的帘子将这里的光全都挡了起来,有序的脸色也显得暗、灰白、死气沉沉。他的眼中没有亮光,嘴唇干涩而发白,金发也有些乱,不如之前那般耀眼。我不知道离我上次见他到底过了多久,可是我却清楚的感到现在的他……从灵魂深处,传来衰老的意味。他像是老了,暗淡了,璀璨的珠子被风吹日晒,终究还是蒙上了一层灰。

      我对他感到无以复加的沉默。

      虽然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我也并非猜不到为何他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你救不了他吗?” 我静静地问。

      有序沉默的看着我。这就是他的答案。

      “因为你被规则束缚,而我是无序。” 我说。

      有序没有反驳。

      “我不会救他的。” 我说,“我不是你,我不会为了区区人类就违背这个世界的规则。有序,你已经吃过一次苦头,又为何冥顽不灵?人死了,总会复生的。”

      人死后,灵魂走入下界,洗净此世的记忆、经历、刻印,再干干净净的走入下一世成为一个新的婴儿。人类永生,以另一种方式永生。

      “救他。” 有序只是说,“你要什么都行。”

      “他是谁?” 有序这么说,我却感到好奇了。

      有序定定看着昏迷在睡梦中的那名人类。我的心中一刺,用更加强硬的语气说:“如果你不告诉我他是谁,我不可能会救他。”
      “他谁也不是。” 有序缓缓地说,“我只是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我执着的看着他。有序眉头紧皱,川字的眉头像是紧紧夹着他的疲色。有那么一刻我恍惚的想伸出手抚平那抹疲惫,但紧接着我就回过神来,毫不退让的看着他。

      我不会出手救人类,因为我有原则。我不像有序一样,爱他们爱得头晕脑胀头晕目眩。我们终究是神,也终究有自己的操守。
      有序也是知道的。可是,他对人类的态度却在我的心中如何都抹不去。能被人爱是一件幸福的事,因此,哪怕我知道过去的记忆是水月镜花我也放不下。我嫉妒人类,嫉妒他们可以获得有序的爱而我不能。这是从出生起就注定的残缺,这么的不公平,这么的令人生憎!

      “为什么?” 我问,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我的手一挥,他的身前就出现了一面镜子。有序抵触而厌恶的回避了镜中的自己,镜子在他身前四分五裂,破碎的残块在落到那几乎和尸体没有区别的人身上前化为点点星光消散。有序冷冷的看着我。

      “为了人类将自己变成这副模样,有意义吗?” 我不解的问,“有序,他们跟你没有关系。就算你和其中极个别的个体有很深的情谊,这也与其他人类没有关系。人类终究只是人类而已。”

      有序默然。片刻后,他闭了闭眼,对我说:“跟我出去。”

      我和他走了出去。

      人类的城市,如我预料中的一般凄凄惨惨戚戚,只有当我们靠近一座特别的建筑时,才隐约听到其中的声音。

      但是当有序带着我走进去时,那些声音却戛然而止。

      一道道视线,一道道目光,如针扎般锋利的刺向有序。有序不闪不躲,背脊挺直的走在这一条道路上。道路很短,却走了很久。
      两旁的地铺上只有血肉模糊的人,快要惨死的人,哀嚎的人,痛苦的人,扭曲的人…人,一个两个都是人,躺满了所有的地方……

      来往护士无视有序,病人沉溺痛苦,而剩下的,全都看着有序,用他们的目光,作最沉重的尖刀。

      有序走到了尽头。每一张椅子上都有人,他没有地方可以坐下。

      有什么东西变了。我知道。

      “他们挤在一起,不怕感染吗?” 我问。

      “他们都已经感染了。” 有序古井无波的说。他的眼中没有一丝光亮。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满满一个房间,全部都是人。不知是这座城池里的多少人,可他们都知道,自己或将死去。

      无序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逛集市时想过,如果那些人都死了,都消失了,世界会不会清净下来。集市中的人是那么多,要选出多少人去死?那些人的死又会演变成什么?无序考虑的不是那个。

      他只是觉得,哪怕他是神,哪怕他不在乎人类,哪怕他知道人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神一样也是永恒的,他也觉得死的人太多了。

      而这个房间里,有着比那条集市长长的街道中更加多的人。他们都要死了。最后变成一串《圣卷》中的数字。

      “或许真的像你说的一样,他们死完了,这场灾祸才会停止。” 有序轻轻的说。

      我愕然的抬头看他。有序的脸上没有一星半点的表情。他木然看着前方。门口,有一小块的光亮,照进这只有死亡的炼狱。

      “你,就要这样看着我们去死?” 忽然,一道声音小声问。

      有序一怔,他回过头,发现说话的是个孩子。

      他蹲下身,平视那孩子,温和的问:“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小孩于是加重了声音:“你,就要这样送我们去死?”

      他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一片死寂。

      我俯视着他们。

      有序的脸色一点点的苍白下去。光线照不到他阴影中的脸。他美丽而脆弱的面庞,像一朵已经凋零的花。

      所有人都看着有序。

      我知道他给不出回答。因为他是有序,他只能按照秩序做事,而我,才是那个无序。

      “……对不起。” 有序轻声说。他的神色有些迷惘。不知为何,我的心中一痛,而我明明应该感到欣喜。

      可是,我却一点都不快乐。

      “为什么你没有事?为什么你和那两个姐姐都没有事?为什么只有我们才感染了这种病?” 小孩脆生生问,“你不是神吗?为什么不救我们?我爹爹妈妈每天都给你送好多贡品,为什么你不救我们?”

      有序的脊背僵硬了。

      他沉默的站了起来。

      “对啊,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第一声附和。

      “是啊,神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为什么是我们遭罪!”

      逐渐开始失控,那些还能动的人站起身,纷纷向有序涌来。在第一个拳头推开有序而没有遭到反攻时,各种砸在有序身上的东西逐渐多了起来。有序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沉默的站在原地。他看着他们,在眸色最深处,是一丝深邃的绝望。

      “对不起。” 他说。

      紧接着被更大的问责声阻挡。

      我被人群挤的站不住脚,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越来越痛。我离有序越来越远,可是我却开始向有序而去。我大声道:“别打了!你们都给我停下!你们没有资格!停下!”

      我竟然也忘记了权柄,就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企图碰到有序,告诉他,我还在。

      “肃静!” 一道大喝猛然传来。

      更深处的房间,红发女人后跟着金发女人,二者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一道凌厉的光击穿了窗户。玻璃碎裂声镇压了混乱的场面。

      我几步跑到有序身边,已然是气喘吁吁,脑子混乱。

      “谁说没有救的!?这只是一场病,只要我们能团结一心,就一定能捱过去!但如果你们这样混乱,那永远都不可能成功!全都给我回去!” 伊芙琳大声道。

      她似乎还有一定威信,那些人都不情不愿的走了回去。

      她们二人又安排了一些什么。有序静静的看了她们一会儿,开始往门外走。伊芙琳瞥到他后追了上来。

      不管我之前对她如何,现在对她都有些改观了。

      我让开了有序身旁的位置,让她走到有序身边。

      她神情复杂的看着有序,伸出手,似乎是想为有序揪掉头发上的灰尘,可是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她说:“有序,算我求你,别出现了,好吗?”

      我猛然抬起头,担忧的看向有序。有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波动。

      他扯了扯嘴角,还是没有笑。

      他说:“我知道。”

      他开始带着我往回走。越走越快。快的我要跟不上他。

      我小跑着抓住他的手腕。我的心前所未有的被揪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无论是规矩抑或是过往恩怨,那些都不重要。

      比起有序,无论是什么,那都不重要。

      有序的过去里没有我,所以他不会爱我。可是,我爱他。我还是爱他。

      所以,我才会心痛的难以复加对吗?

      “有序。” 我叫住他。声音有些哽咽。

      有序停下了脚步。

      “我帮你。” 我说。眼泪从眼中滚了出来,像是一朵不堪重负的乌云落下的第一滴雨,“你别难过,我帮你。我救活他,还有他们,所有人。”

      “为什么?” 有序低声问。

      “因为我爱你。” 我说。

      “为什么?” 有序忽然有些沙哑。

      “因为,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我说,“看到你伤心,我会难过。”

      我伸出手,抱住了有序的腰。

      原来,我已经可以抱住他的腰而不需要踮脚了。

      过了很久。我感到有序弯下腰,轻轻的抱住了我。

      有一滴水,落在了我的领口。

      那天,没有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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