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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湿 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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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暴雨刚歇。
天海市的老城区,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和潮湿青苔混合的气味。
言锦从一栋废弃居民楼的消防通道走出来,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兜帽压得很低。
他刚处理完一个叛变的线人,袖口内侧沾了一滴血。
他走得很慢,步伐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精准的节奏。
每走三步,他的余光就会扫过街边的反光镜,玻璃橱窗,或是路边积水的水洼。
作为一个暗杀从无失手,被地下世界悬赏天价的顶级杀手,言锦的反侦察能力近乎妖孽。
他能通过风向辨认百米外的呼吸声,能在人群中一眼揪出伪装成路人的跟踪者。
但他不知道,此时,就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正跟着一个女孩。
许静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踩在水洼里,连一滴水花都没有溅起。
她离他极近,近到只要言锦突然停下脚步,她就会直接撞上他的背。
她甚至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雨水味,和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许静知道自己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她从小就是这样。
幼儿园老师发饼干会漏掉她,小学春游点名永远少算她一个,初中毕业照上,她站的那个位置是一团模糊的光。
她像是一块掉进水池里的石头,沉下去的时候,水面连个响都没有。
但三年前那个雨夜之后,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的那一下,好像把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一根线也砸断了。
她走在人群里,别人会下意识地绕开她,却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绕开了什么。
她站在监控探头下,画面里只有空荡荡的街道。
她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还没落到地面,就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吸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是活着,还是已经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
直到她发现自己可以毫无阻碍地跟在言锦身后,三步,两步,半步,近到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草混着冷水的气息。
而他,这个全天下最警觉的杀手,一次都没有回头。
许静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把她弄丢了。
只有言锦,曾经捡到过她。
所以,从那天起,许静成了他的影子。
他杀人,她就站在巷口替他望风,他撤离,她就踩着与他完全同频的脚步跟在后面。
言锦忽然停住了。
许静立刻收住脚步,脚尖贴着脚跟,像一尊静止的雕塑。
前方的言锦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荡荡的巷子,眉头紧紧蹙起。
他刚才,极其短暂地感觉到了一丝视线。
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第六感。
但他的眼前,只有被风吹动的废纸屑,和被乌云压得很低的天空。
许静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仰起头,视线撞进他深邃冷酷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极度厌世、毫无温度的眼睛。
只要被他盯上一秒,普通人就会吓得双腿发软。
可许静没有躲。
她贪婪地看着他的眉眼,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言锦,三年了,你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我了。可是,你看不到我。”
言锦收回视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冷嗤,大概是觉得自己最近神经太过紧绷。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许静松了口气,掌心全是冷汗,但又隐隐生出一丝病态的窃喜。
她抬起手,隔着空气,虚虚地描摹着他兜帽下的轮廓,像个虔诚的教徒。
……
言锦的安全屋在城南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顶楼,一室一厅,窗户贴了防窥膜,门锁有三重。
他推门进屋,脱掉外套,径直走进浴室。花洒打开,冷水倾泻而下。
许静像一条灵巧的鱼,趁着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侧身闪了进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潜入他的安全屋。
她熟知他家里每一件物品的摆放,甚至比他自己还清楚。
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许静走到客厅的茶几旁。
那里散落着一卷纱布、一把匕首,还有一盒被随意扔在角落的消炎药。
许静的目光落在他的垃圾桶里,那里有一团沾血的棉球。他受伤了。
虽然只是左臂上的一道擦伤,但他处理得很粗暴,刚才脱衣服时,伤口肯定又裂开了。
许静的呼吸微微发紧,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转身,轻车熟路地从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医药箱,拿出一支新的药膏。
然后,她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
她把那盒随意扔着的消炎药摆正,放上了新的药膏。药盒下面,压了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许寂刚把糖放好,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异常清晰。
许静浑身汗毛倒竖,猛地闪身躲到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后面。
窗帘很长,垂到地面,恰好能遮住她蜷缩的身体。
言锦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走了出来。
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落,原本戴在头上的兜帽摘下后,露出了一张极其冷峻锐利的脸。
他的短发还在滴水,眼神里透着刚杀完人后的疲惫与戾气。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向茶几。
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
言锦死死盯着茶几上的药,以及药盒底下那抹刺眼的橘色包装。
他的房间,从来不进外人。
他的东西,哪怕移动了一毫米,他都会立刻察觉。
言锦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他扔下毛巾,右手本能地摸向茶几下方,那里通常藏着一把上了膛的枪。
“谁?”他的声音沙哑至极,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窗帘后的许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眼泪因为紧张和激动在眼眶里打转。
“出来。”言锦拿起枪,一步步走向窗帘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静闭上眼睛,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冷气和淡淡的木质沐浴露味道,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帘,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伸手抓住了窗帘的边缘。
只要他用力一扯,哪怕他看不见她,只要产生肢体接触,他就会立刻开枪。
言锦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没有扯开窗帘。
因为他感受不到活人的呼吸,也没有任何心跳的起伏。
作为一个极度理智的杀手,他相信自己的感官。
沉默了漫长的十秒后,言锦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把枪放回原位,走到桌前,用两根手指捏起那颗橘子糖。
他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老鼠。”他冷漠地下了定义。
许静靠在墙后,听着糖纸落入垃圾桶的轻微声响,心里却一点都不难过。
她看着他光裸的、带着旧伤的脊背,嘴角弯起一个近乎痴迷的弧度,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没关系,言锦。全世界只有我能跟着你,哪怕你把我当鬼,我也会一直一直跟着你,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