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同程》莫晚晴

106、校服

　　江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站起身，腿还有点发软。陆修扶了他一把，才让他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我去开门。”陆修轻声说。
　　江晨点了点头，却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起走到玄关，陆修抬手，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江鹤站在那里。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书包的带子勒得很紧，看得出，里面装了不少复习资料。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像晕开的墨。
　　看到门内的两人，江鹤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江晨的颈侧。
　　那枚深紫色的咬痕，在阳光下，嚣张而醒目。
　　江鹤的指尖，轻轻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指节泛白。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就松开了手，目光从江晨的颈侧移开，落在了陆修的脸上。
　　“哥哥。”江鹤轻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恭敬。
　　陆修点了点头，侧身，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江鹤嗯了一声，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把书包扔到沙发上，而是规规矩矩地放到了书房里。
　　“小鹤，你……刚刚去哪了？”
　　“学校自习。”江鹤依旧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想，在家里复习，可能会安静一点。”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清香。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明媚，可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江晨看着江鹤低着头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厉害。
　　“你要不坐吧。”还是陆修，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餐桌旁的椅子。
　　江鹤抬起头，看了陆修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摇了摇头。
　　说完，他转身，拿起放在鞋柜上的书包，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房间门口，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江晨和陆修，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哥，陆修。”
　　“刚才在电话里，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我会好好复习，好好考中考。我会考上高中部，会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我也会，慢慢忘记，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你们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也不用，因为我，而小心翼翼。”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门，被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清脆，又带着一丝决绝。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小笼包的热气，还在空气中，袅袅升起。
　　江晨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颤抖着。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眼泪一滴又一滴，掉在盘子里，砸在小笼包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修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将他揽进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他在长大。”陆修的声音，轻轻在他耳边响起，“晨晨，他真的，在长大。”
　　江晨靠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领口。
　　“我知道。”江晨哽咽着说，“我知道，他在长大。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他。”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陆修低头，在他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江鹤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你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肩膀。而不是，永远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江晨吸了吸鼻子，从陆修的怀里出来。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江鹤会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我以后要赚很多很多钱，好好照顾哥哥。”
　　那时候，他总觉得，这个弟弟，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却没想到，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曾经那个抱着他腿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少年。曾经那个会奶声奶气说要给他买小笼包的弟弟，已经学会了，把自己的心思，藏在心底。
　　“很好吃。”江晨咽下嘴里的小笼包，轻声说，“还是我喜欢的味道。”
　　陆修笑了笑，又夹了一个，递到他的嘴边：“喜欢就多吃点。不够的话，我再去买。”
　　江晨点了点头，张嘴，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哭。
　　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丝淡淡的惆怅，和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两人坐在餐桌旁，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映在地板上，紧紧相依。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不再让人觉得烦躁。栀子花的香气，依旧浓郁，在空气中，交织成一首温柔的歌。
　　江晨则走到了江鹤的房间门口。
　　房门，关得紧紧的。
　　里面，传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很安静，很认真。
　　江晨抬手，想敲门，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他怕，自己的敲门声，会打扰到江鹤复习。也怕，敲开门之后，两人之间，又会陷入尴尬的沉默。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放下了手。
　　他转身，准备回餐桌旁，继续复习。
　　刚走两步，陆修就走了过来。他轻轻拉过江晨的手，朝阳台的方向指了指。
　　“去阳台吧。”陆修轻声说，“那里光线好，也不会打扰到他。”
　　江晨点了点头，跟着陆修，走到了阳台。
　　阳台的晾衣杆上，还挂着两人洗好的校服。白色的短袖T恤，蓝色的校服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T恤上的校徽，还有“高三（3）班”的字样，清晰可见。
　　再过六天，这些校服，就会被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的最深处。
　　再过六天，他们就会，再也不用穿着这身校服，走进那所熟悉的学校。
　　陆修走到晾衣杆旁，伸手，将江晨的校服，轻轻收了下来。然后，他又收了自己的校服，将两件校服，叠在一起，放在了阳台的置物架上。
　　“等高考结束，就把它们洗干净，收起来。”陆修轻声说，“留作纪念。”
　　江晨“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两件叠在一起的校服上。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的不舍。
　　不舍得，这三年的青春。不舍得，这两年的陪伴。不舍得，教室里的课桌，操场上的跑道，还有，身边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