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同程》莫晚晴

105、夏栀与告白

　　清晨九点的阳光，终于穿透栀子树叶的层层叠叠，在餐桌的木纹上洇出一片晃眼的金。江晨指尖的笔杆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晕开的墨字在错题本上蜷成小小的团，像方才被他按在眼底的慌张。
　　陆修握着纸巾的手停在他的错题本边缘，指腹轻轻碾过那片湿润的墨迹，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刚落定的安宁。
　　他将纸巾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压在墨迹最浓处，才抬眸看向江晨，眼底的温柔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先晾着吧，墨干了再誊一遍。反正楞次定律，你得亲手写三遍才记得住。”
　　江晨吸了吸鼻子，鼻尖还泛着红。他顺着陆修的目光看去，那道电磁感应的错题旁，自己方才慌乱间画的辅助线歪歪扭扭，像极了昨夜摔门时，江鹤攥得发白的指节。
　　心口忽然又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却不再是之前的窒息与迷茫，而是带着一丝释然的酸涩。
　　“他说，要考高中部。”江晨轻声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的防滑纹，“离我们更近一点，他说要慢慢忘记。”
　　陆修嗯了一声，伸手将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江晨耳廓的瞬间，能感受到那里还带着未褪的热度。他拉过旁边的椅子，没有坐回对面，而是挨着江晨坐下，两人的手臂轻轻相贴，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江晨转头看他，眼底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阳光落在陆修的侧脸，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江鹤摔门而出前，红着眼睛朝陆修吼的那句“你凭什么占着我哥”，彼时陆修正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给江鹤热的牛奶，牛奶杯壁上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没让他露出半分不耐。
　　“体面？”江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微微一顿，“我是不是，从来都没给过他体面？”
　　他想起，自己总是刻意避开江鹤的目光。吃饭时，会下意识地把衣领往上扯，遮住颈侧偶尔露出的吻痕；陆修牵他的手时，他会条件反射地往回缩，生怕被江鹤看见；甚至有一次，江鹤熬夜复习到凌晨，端着两碗泡面过来，想和他们一起吃，他却以“要刷题”为由，匆匆拉着陆修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分明听到了身后泡面碗轻轻磕碰桌面的声音，清脆，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委屈。
　　“你只是太怕失去了。”陆修侧过身，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雪松的气息裹着淡淡的栀子花香，瞬间将江晨包裹住，和昨夜的偏执不同，今日的气息温柔得让人想落泪，“你怕他难过，怕他恨你，怕十几年的兄弟情，毁在你手里。这不是不给他体面，这是你太看重他。”
　　江晨将脸埋进陆修的颈窝，肩膀轻轻颤抖着。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酸涩得发胀。他能闻到陆修颈间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自己用的是同一款。是上个月，两人一起在超市买的，柠檬味的，很清爽，却被陆修身上的气息，揉出了几分独有的温柔。
　　“可他才十六岁。”江晨的声音闷闷的，从陆修的颈窝传来，“他说，有些人生来就是主角，他只是配角。陆修，我听着这句话，心都要碎了。”
　　陆修抬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低头，在江晨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唇瓣触到柔软的发丝，带着阳光的温度。
　　“十六岁的少年，总喜欢把自己困在执念里。”陆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过来人的通透，“他把你当成全世界，所以觉得，你的全世界里，不能有别人。可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全世界。他的全世界，不该只有你这个哥哥。”
　　江晨抬起头，看着陆修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自己泛红的眼眶，也映着窗外的栀子花海。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落在他的瞳孔里，碎成点点星光。
　　“就像你，”陆修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指腹擦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前总觉得，要照顾好江鹤，要守着这个家，就是你的全部。可后来，你遇到了我。你才明白，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爱情，自己的人生。”
　　江晨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忽然笑了。眼泪干了之后，笑容带着一丝浅浅的倦意，却又无比明亮。他抬手，轻轻握住陆修停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尖蹭过他指节处的薄茧，那是和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痕迹，是高三这一年，无数个日夜刷题留下的勋章。
　　“那你呢？”江晨轻声问，“你有没有觉得，我总因为江鹤，忽略了你？”
　　陆修看着他，眼底忽然漾开一层温柔的涟漪，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他反手握住江晨的手指，十指相扣，将他的手紧紧裹在自己的掌心。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熨帖着江晨微凉的指尖。
　　“有。”陆修没有否认，声音坦诚得让人心动，“昨夜，你护着他的时候，我确实委屈。甚至有一瞬间，想不管不顾地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打扰。”
　　江晨的心脏，轻轻揪了一下。
　　“可是，”陆修话锋一转，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我更舍不得你委屈。晨晨，你总想着，要对所有人好。对江鹤，你要尽到哥哥的责任；对我，你要守住爱人的承诺。可你从来没想过，对自己好一点。”
　　“我……”江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被陆修的目光堵了回去。
　　“你不用急着反驳。”陆修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认真，“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江鹤是你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在我和他之间，做一个选择。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可以同时爱着我们两个人，只是，爱的方式不同。”
　　“对江鹤，是手足之情，是责任，是牵挂。”陆修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江晨的指腹，“对我，是恋人之情，是陪伴，是余生。这两种爱，不冲突，也不该互相亏欠。”
　　江晨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认识陆修，已经十几年了。
　　他们一起度过了懵懂的童年，青涩的少年，如今，正站在青春的渡口，准备奔赴彼此的未来。
　　这十几年里，陆修一直都这样。温柔，坚定，永远都能看透他的心思，永远都能在他最迷茫的时候，给他一盏灯。
　　高中时，两人确认了关系。他因为害怕，因为顾虑，一直不敢公开，甚至不敢和陆修走得太近。是陆修，一直默默陪着他，等他做好准备，等他足够勇敢。
　　他总觉得，自己欠陆修太多。欠他一份坦然，欠他一份光明正大，欠他无数个，可以在阳光下牵手的日子。
　　可陆修，却从来都没让他还过。
　　“陆修。”江晨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水，“等高考结束，我们去拍一组照片吧。”
　　陆修挑眉，眼底带着一丝好奇：“拍照片？拍什么？”
　　“拍我们穿着校服的照片。”江晨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憧憬，“在学校的操场上，在教学楼前，在我们坐过的课桌旁。然后，再拍一组，没有校服的照片。”
　　“没有校服的？”
　　“嗯。”江晨用力点头，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穿白衬衫，穿牛仔裤，手牵手，走在大街上。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小心翼翼。就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陆修的眼底，瞬间溢满了温柔。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江晨的额头，唇瓣的温度，烫得江晨的脸颊，又开始泛红。
　　“好。”陆修说，“都听你的。你想拍多少，就拍多少。想在哪里拍，就在哪里拍。就算你想拍一辈子，我也陪你。”
　　江晨笑了，这次的笑容，没有了倦意，没有了酸涩，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与安定。他靠在陆修的肩膀上，转头看向窗外。
　　栀子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像一团团柔软的云。风一吹，花瓣轻轻飘落，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落在晾衣杆上，有的，甚至飘进了屋内，落在了他们的错题本上。
　　一枚白色的栀子花瓣，恰好落在那道电磁感应的错题旁，歪歪扭扭的辅助线，忽然就变得生动起来。
　　“墨干了。”陆修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
　　江晨回过神，低头看向错题本。果然，方才被泪水晕开的墨迹，已经渐渐干涸，只剩下浅浅的痕迹。他拿起笔，沾了一点墨水，准备将歪扭的辅助线重新画一遍。
　　笔尖刚落在纸上，客厅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很轻，很有节奏，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江晨的笔尖，猛地顿住。
　　陆修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慌。
　　这个时间，会是谁？
　　朋友，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忙着复习，很少会串门。
　　难道是……江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晨的心跳，就骤然加速。他下意识地想把衣领往上扯，遮住颈侧的咬痕，却被陆修轻轻按住了手。
　　“不用遮。”陆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江晨看着他，点了点头。指尖的紧张，却依旧无法平复。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
　　笃，笃，笃。
　　“哥，是我，我忘带钥匙了”
　　门外，传来江鹤的声音。
　　和电话里的沙哑不同，此刻的声音，清晰了很多，却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