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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机场的剪影 ...


  •   早晨七点的机场,像一座巨大的玻璃蜂巢,在初冬的灰色天幕下泛着冰冷的光。

      江媃站在出发大厅门口,看着自动门开合,人流进进出出。她提前了两个小时到,行李箱立在身侧,深灰色的箱体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行李标签——都是过去的痕迹,她没有撕掉。标签上的目的地模糊不清:香港、东京、新加坡,都是和陈墨一起的短暂旅行。只有最后一张是空白的,等着被填上新的地名:酒泉。

      手机震动,是苏晚晚发来的定位——她已经到停车场了。

      江媃没有立刻回复。她拉起行李箱,轮子滑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这个声音会陪伴她一路,从值机柜台到登机口,再到两千公里外的陌生土地。

      值机柜台前已经排起了队。江媃排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们:商务人士在打电话,语气焦躁;情侣依偎在一起,小声说着话;一家三口,孩子兴奋地趴在行李箱上滑行。每个人都带着目的地和期待,只有她,目的地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需要抵达的坐标,而非向往的地方。

      轮到她时,地勤人员接过护照,抬头看了她一眼。

      “酒泉?”年轻的女孩确认道,“那边现在很冷,风沙也大。”

      “我知道。”江媃说。

      女孩点点头,熟练地操作着电脑,贴行李标签,打印登机牌。登机牌从打印机里滑出来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命运的轻响。

      “MU2357,十点起飞,9号登机口。祝您旅途愉快。”

      江媃接过登机牌,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得让她手指微颤。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航班号,座位号:47A,靠窗。她特意选的,因为想最后看一眼这座城市从空中消失的样子。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队伍很长,弯弯曲曲的蛇形通道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咖啡和早餐的香气。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着航班信息和注意事项,声音温和而机械。

      轮到她了。她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取下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宝,脱掉外套。安检员示意她站上检测台,举起双手。扫描仪在她身侧缓缓移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有那么一瞬间,江媃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检查的行李。过去被清空,未来被打包,现在被扫描——确认没有危险品,没有违禁物,没有会威胁到飞行安全的东西。

      包括那些太过沉重的记忆。

      通过安检,她重新穿好外套,收拾好东西。传送带尽头,行李箱已经在那里等着她。她拉起箱子,走进候机大厅。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停机坪,飞机像银色的巨鸟静静停泊。天色依然阴沉,云层低垂,远处有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冲入灰色的天空,引擎的轰鸣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只剩下模糊的震动。

      江媃找到9号登机口附近的位置坐下。时间还早,她拿出手机,打开天气应用。酒泉:晴,-5℃到6℃,西北风4-5级。她又打开相册,快速滑过——没有合影,没有自拍,只有一些工作文档的截图和几张风景照。最后一张是昨天在公寓楼下拍的,空荡荡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

      她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媃媃!”

      苏晚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媃转过头,看见好友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还好赶上了,”苏晚晚在她身边坐下,气喘吁吁,“路上堵车,急死我了。”

      “不是说了不用来的。”江媃轻声说。

      “怎么可能不来?”苏晚晚瞪她一眼,把纸袋塞进她怀里,“给你带的早餐,三明治和咖啡,路上吃。还有这个——”

      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用彩纸包着,系着简单的丝带。

      “这是什么?”江媃接过盒子,很轻。

      “到了那边再打开。”苏晚晚说,眼睛突然红了,“就是个……小东西。让你记得,在这里还有人想着你。”

      江媃看着好友泛红的眼眶,喉咙有些发紧。她把盒子小心地放进背包夹层,然后握住苏晚晚的手。

      “晚晚,”她说,“谢谢你。”

      不是谢这份礼物,是谢这五年来每一次深夜的电话,每一次无言的陪伴,每一次在她快要撑不下去时伸出的手。

      苏晚晚的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抹掉,挤出一个笑容:“说什么傻话。到了那边要每天给我发消息,哪怕就一个字‘安’,让我知道你好好的。那边条件艰苦,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冷了多穿,饿了就吃,别逞强。”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江媃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苏晚晚接过,擤了擤鼻子,深吸一口气。

      “两年很快的,”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等你回来,说不定我都当妈妈了。到时候让你做干妈。”

      “好。”江媃点头。

      她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玻璃窗外一架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引擎启动,加速,机头抬起,巨大的机身脱离地面,冲向天空,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他会知道的,”苏晚晚突然说,“沈聿告诉我,谢宸知道你今天的航班。”

      江媃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

      “但他不会来,”苏晚晚继续说,“沈聿说,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来送你。他……他把一部分资产转到了你名下,用信托基金的方式,匿名。沈聿让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有负担,只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补偿。”

      江媃闭上眼睛。心口那个早已麻木的地方,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我不需要。”她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告诉沈聿,让他处理掉。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补偿,尤其是他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苏晚晚苦笑,“沈聿也猜到了。他说,如果你不要,他会以你的名义捐给艺术基金,资助那些有天赋但没钱追梦的孩子。”

      江媃怔住了。艺术基金。追梦的孩子。

      那个她曾经是,又再也不是的身份。

      许久,她才低声说:“那样……也好。”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通知。先是头等舱和商务舱,然后是后排座位。人群开始向登机口聚集,队伍渐渐排长。

      “该走了。”江媃站起身,拉起行李箱。

      苏晚晚也跟着站起来,突然紧紧抱住她。拥抱很用力,像是想把所有的温暖和不舍都传递给她。

      “一定要好好的,”苏晚晚在她耳边哽咽,“一定要。”

      “你也是。”江媃拍拍她的背。

      松开时,两人眼里都有泪光,但都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江媃拉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队伍移动得很慢,她一步步向前,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苏晚晚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像一根温暖的线,系在她身后,越来越细,越来越远。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接过她的登机牌,扫描,递还。

      “祝您旅途愉快。”

      她走进廊桥。狭长的通道两侧是玻璃,可以看到停机坪和远处的飞机。廊桥微微晃动,每走一步,都离过去更远一步。

      空乘站在机舱门口微笑迎接。江媃找到47A座位,靠窗。她把行李箱放进头顶行李架,背包放在脚下,坐下,系好安全带。

      窗外,机场的建筑物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冰冷而巨大。她看见远处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看见跑道上不断起降的飞机,看见地面工作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忙碌地穿梭。

      然后她看见了苏晚晚。

      好友还站在候机大厅的玻璃幕墙后,小小的一个身影,正朝她挥手。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挥手的动作却清晰得刺眼。

      江媃也抬起手,隔着双层玻璃,轻轻挥了挥。

      飞机开始缓慢滑行,苏晚晚的身影逐渐后退、变小,最终被其他建筑物挡住,看不见了。

      江媃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增大,飞机加速,推背感传来。她能感觉到轮子与地面摩擦的震动,然后是轻微的失重感——起飞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地面在迅速下沉,建筑物缩小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车辆变成移动的小点。整座城市在她脚下展开,像一幅巨大而复杂的电路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烁着零星的灯光。

      这是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这里有她的第一声啼哭,她的第一次学步,她的第一幅画,她的第一首钢琴曲。这里有她爱过的人,恨过的人,辜负过的人,和被她辜负的人。这里有她的梦想和幻灭,她的炽热和冰冷,她的拥有和失去。

      现在,这一切都在她脚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飞机穿过云层,剧烈的颠簸后,进入平流层。窗外是刺眼的阳光和绵延无尽的云海,像一片静止的白色海洋。下面那座城市已经看不见了,被厚厚的云层彻底隔绝。

      江媃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密码锁箱子,很小,只有手掌大。她转动密码——0715,她的生日。箱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茱莉亚预科的面试邀请函。

      纸张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黄色。她看着上面的字迹,看着那个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校徽,看着那个她以为会改变一生的机会。

      然后她合上箱子,重新锁好,放回口袋。

      飞机继续向西飞行,穿越省份,穿越山河,穿越她完全陌生的地理分界线。空乘开始发放饮料和小食,机舱里响起细微的交谈声、翻书声、电影对白声。

      江媃要了一杯水,小口喝着。水温吞吞的,没有味道。

      她打开前方座椅背后的屏幕,调出飞行地图。一个小小的飞机图标正在中国版图上缓慢移动,已经过了郑州,正在向西安飞去。航线是一条笔直的线,连接着她离开的城市和她要去的远方。

      两千公里,三小时二十分钟。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长的距离。

      她关掉屏幕,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云海。阳光很烈,在云层表面镀上一层刺眼的金色,美得不真实。

      她想起五年前离开谢宸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日子。她没有坐飞机,而是坐了很久的公交车,从城市这头到那头。车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她看着,心里空荡荡的,以为自己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了。

      原来还是会的。

      原来即使心已经死了这么多次,在真正离开的时候,还是会感到一种钝重的、无法形容的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缓慢弥漫的、无法驱散的隐痛。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提醒即将经停西安。机身穿过云层,重新看见地面。灰色的城市轮廓,纵横的道路,细小的车辆。

      短暂的停留后,再次起飞。这次的目的地是终点:酒泉。

      江媃重新调出飞行地图。飞机图标继续向西,穿越越来越荒凉的地貌。她从窗户往下看,起初还能看见农田和村落,然后是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最后是连绵的褐色山脉和戈壁滩。

      一片荒凉而辽阔的土地,在午后的阳光下伸展向天际线,没有尽头。

      这就是她要生活两年的地方。

      没有钢琴,没有画室,没有会让她恍惚的橱窗和街角。只有风沙,只有戈壁,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凉和寂静。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感受到压力。窗外,酒泉机场的跑道逐渐清晰,小小的航站楼,几架停靠的飞机,远处是绵延的发电风车,巨大的叶片在风中缓慢旋转。

      轮子触地,震动,滑行,最终停稳。

      机舱里响起掌声——有些乘客习惯在安全降落后鼓掌,像是庆祝一场小小的胜利。

      江媃没有鼓掌。她解开安全带,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等待舱门打开。

      廊桥连接,冷空气瞬间涌入。西北的干冷不同于南方的湿冷,像一把无形的刀子,直接刺透衣服。江媃裹紧外套,拉起行李箱,走进航站楼。

      酒泉机场很小,取行李的地方只有两个转盘。她的行李箱很快出来了,她提起,走向出口。

      玻璃门外,一个皮肤黝黑、穿着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江媃。

      她走过去。

      “江工?”男人打量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可能是惊讶于她的年轻,或是她的瘦弱,或是她眼里那种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沉寂。

      “我是。您是王工?”江媃伸出手。

      “对对,王建国。”男人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手掌粗糙温暖,“路上辛苦了。车在外面,我们先去项目驻地,路上差不多三个小时。”

      江媃点头,跟着他走出航站楼。

      外面的风很大,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细细的疼。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蓝,阳光刺眼,空气干冷得让呼吸都带着白气。远处,地平线上是绵延的褐色山脉,近处是稀疏的耐旱植物和裸露的土地。

      这就是她的新世界。

      荒凉,空旷,陌生。

      但至少,是新的。

      王建国把她的行李放进一辆沾满尘土的四驱车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江媃坐进去,车内有一股浓烈的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车子启动,驶出机场,开上一条笔直的公路。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戈壁滩,偶尔能看到几丛骆驼刺在风中颤抖。远处,那些巨大的发电风车缓缓转动,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守望着这片土地。

      “条件艰苦,慢慢适应。”王建国递给她一瓶水,“不过待久了,也会觉得这地方有它自己的美。开阔,自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江媃接过水,没有喝。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色,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机场,看着这片她将称之为“家”两年的土地。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苏晚晚的消息:“到了吗?一切顺利吗?”

      江媃回复:“到了。顺利。”

      想了想,她又加上两个字:“勿念。”

      然后她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车子在笔直的公路上疾驰,卷起一路尘土。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明亮的光斑。江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再见了,那座困了她二十五年的城市。

      再见了,所有爱恨交织的过往。

      从今天起,她只是江媃。一个来西北工作的普通职员,一个没有过去、也不问未来的人。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戈壁滩粗粝的气息,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而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在两千公里外的荒凉之地。

      在一个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会来的地方。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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