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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空荡的旧居 ...


  •   行李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划出最后一道痕迹,停在了玄关处。

      江媃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钥匙,却没有立刻插进锁孔。钥匙串上只剩三把钥匙了——公寓门、信箱,还有一把早已忘记用途的小钥匙,孤零零地悬挂在褪色的钥匙扣上。这个钥匙扣是五年前陈墨送的,简单的牛皮绳结,他说:“这样就不会丢了。”如今皮绳已经磨损起毛,边缘泛着陈旧的白色,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她深吸一口气,转动钥匙。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灰尘和封闭空气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腐坏的味道,而是空间久无人居后特有的空洞气息——时间凝滞,空气不再流动,所有的声音都被厚重的寂静吞噬。

      公寓完全空了。

      不是搬家公司粗暴打包后的狼藉,而是那种精心清理过的、刻意抹去所有生活痕迹的空。家具还在原位:沙发靠着窗,茶几摆在中间,餐桌靠在墙边。但所有属于“家”的物品都消失了——书架上的书,冰箱上的照片,茶几上的遥控器,玄关处的拖鞋。连墙上的挂画都被取下,留下一个个颜色稍浅的长方形印记,像房间里尚未愈合的伤疤。

      江媃没有开灯。下午四点的光线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平行的光带,横亘在空旷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柱中缓慢翻飞,像时光的碎屑。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轮子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行李箱很重,里面装着她在这座城市二十五年的生活——或者说,她选择带走的那些碎片。其他的一切,都已经被她丢弃或留在了原地。

      客厅的墙上,那个最大的长方形印记是她和陈墨的合影曾经悬挂的地方。照片是两年前在洱海拍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他穿着浅蓝色衬衫,两人并肩站在水边,背后是苍山和远云。拍照的路人说:“你们真般配。”陈墨笑着搂紧她的肩,而她只是微微侧头,避开了镜头里过于亲密的视线。

      现在照片没了,墙上只剩下一片更白的空白,和四枚细小的钉孔。

      江媃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更多的光线涌入,照亮了地板上的细微划痕——那是沙发年复一年被移动留下的,是她某次生气时用力推开茶几造成的,是陈墨搬走钢琴时轮子压过的轨迹。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故事,现在这些故事都成了无解的谜。

      她转身走进卧室。

      床还在,光秃秃的床垫上盖着一层防尘罩,像一具等待入殓的尸体。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连衣架都不剩。她记得五年前搬进来的那天,陈墨兴奋地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说:“这一半永远是你的。”那时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是一个无比郑重的承诺。

      现在那一半空了,另一半也空了。

      江媃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也是空的,连一张废纸都没留下。但她知道最里面的角落里曾经藏着一盒安眠药——那是她刚和陈墨同居时,因为整夜失眠偷偷买的。后来药吃完了,盒子扔了,但失眠从未真正离开过。

      她关上抽屉,视线落在墙上电源插座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上。那是某天深夜她靠在墙上抽烟时,烟灰不小心落上去烫出的痕迹。陈墨从不抽烟,闻到烟味会咳嗽,所以她总是偷偷躲在卧室里抽,开着窗,让风把烟味吹散。第二天她会喷很多空气清新剂,而他总是皱皱鼻子说:“奇怪,好像有烟味。”但从未深究。

      江媃伸手摸了摸那个小黑点,指尖传来细微的粗糙感。

      然后她离开了卧室,走进厨房。

      这里是公寓里唯一还残留着些许生活气息的地方。水槽干燥洁净,台面一尘不染,但橱柜的门微微开着一条缝。江媃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碗碟——是她和陈墨一起在宜家买的,白底蓝边,简约朴素。一共八套,他说:“等有客人来的时候用。”

      五年了,从来没有客人来过。

      她拿起一个盘子,手指拂过冰凉的釉面。盘子底部贴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购买日期:2018年11月3日。那是他们搬进来的第二个月,刚发工资,陈墨说:“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于是去了宜家,买了这些碗碟,还有那个后来一直挂在客厅的蓝绿色抽象画。

      江媃把盘子放回去,关上了柜门。

      她走到阳台。几盆绿植已经送给了邻居,只剩下一排空花盆堆在角落。最大的那个陶盆里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泥土,上面插着一根枯死的小苗——是她某次心血来潮想种薄荷,结果忘了浇水,三天后就枯死了。陈墨说:“算了,你不是养植物的料。”但她不死心,又买了一盆,又枯死了。如此反复三次,最后阳台只剩下那些生命力顽强的绿萝和吊兰。

      现在连它们也不在了。

      江媃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熟悉的街道。下午四点半,小学放学了,孩子们像一群彩色的小鸟从校门口涌出来,奔跑,嬉笑,被家长牵着手带走。卖煎饼果子的摊主开始准备傍晚的生意,动作娴熟地摊着面糊。快递员骑着电动车穿梭在人群里,车后座的箱子堆得像小山。

      这就是她看了五年的风景。平凡,琐碎,真实。

      她曾经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远离喧嚣,远离伤害,远离所有让她想起谢宸的东西。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和一个温柔可靠的人,过平静的日子。

      她做到了。整整五年。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空洞从未被填满?为什么每个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她还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为什么当陈墨握着她的手说“我爱你”时,她只能回以沉默,或者一个苍白的“我知道”?

      江媃转身回到客厅,从行李箱侧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她这两天处理掉的所有东西的凭证:银行账户销户证明,手机号注销单,各种会员卡退卡收据,图书馆借阅证归还记录。一张张,一页页,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断了她与这座城市的所有联系。

      最后,她抽出一个更小的信封,封口处用透明胶带仔细粘着。

      她撕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发卡碎片,不是琴谱,不是那些已经被她扔掉的、与谢宸有关的记忆。而是一些更简单、更不起眼的东西:

      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日期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2018”和“12月”。她完全不记得看过什么电影,只记得黑暗中陈墨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一片压平的银杏叶,夹在两张透明塑料膜之间,叶脉清晰可见。是某个秋天他们在公园散步时捡的,那天阳光很好,陈墨说这片叶子形状完美,要留作纪念。

      几张她随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牛奶快没了,记得买。”“晚上加班,不用等我。”“你妈打电话来了,记得回。”都是些琐碎的日常提醒,是她在这段关系中扮演的角色证明——一个合格的、尽责的同居者,如果不是爱人。

      还有一张照片。

      不是合影,是陈墨偷拍的。照片里的她在厨房煮面,侧对着镜头,头发松松挽起,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她微微皱着眉,专注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完全没有察觉被拍。照片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拍摄时手抖了。

      照片背面,陈墨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2018年3月12日,晚上七点。她煮的面有点咸,但很好吃。”

      江媃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出来,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她拿起那张照片,让火苗舔舐边缘。纸张迅速卷曲、焦黑,火舌贪婪地向上蔓延,吞噬了厨房的灯光,吞噬了她沾着面粉的鼻尖,吞噬了那个她完全不记得的夜晚。

      当火苗快要烧到手指时,她松开手。燃烧的照片飘落到不锈钢水槽里,继续蜷缩、变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她又拿起银杏叶。塑料膜在火中融化,发出刺鼻的气味,叶片迅速焦枯、碳化,变成一堆黑色的碎屑。

      电影票根,便条,所有的一切。

      一样一样,投入火中。

      最后,她拿起那个牛皮钥匙扣。皮绳在火焰中迅速燃烧,散发出蛋白质烧焦的味道。金属钥匙在高温中发烫,但她没有松手,直到皮绳完全化为灰烬,才将钥匙扔进水槽。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下,将所有灰烬冲进下水道。嘶嘶的声音响起,水蒸气混合着焦味弥漫在空气中。江媃关掉水龙头,厨房重新陷入寂静。

      她走回客厅,从行李箱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小型的密码锁箱子,是她昨天特意买的。

      打开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不,不是完全空的。箱底静静地躺着一张纸——五年前茱莉亚预科的面试邀请函。纸张已经泛黄变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她的名字,学校的标志,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世界。

      江媃拿起邀请函,手指拂过纸张粗糙的表面。

      然后她将邀请函放回箱底,盖上盖子,转动密码锁。“咔哒”一声,锁上了。

      她把箱子放进行李箱最里层,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环顾这个彻底空荡的空间。

      暮色越来越浓了,房间里的光线逐渐暗淡,阴影从角落开始蔓延,像无声的潮水。那些空白的墙面,那些无人的角落,那些曾经充满生活气息如今却一片死寂的地方——它们将留在这里,等待下一个住进来的人,等待下一段故事的开始。

      而她的故事,已经在这里结束了。

      江媃拉起行李箱,轮子再次滚动,在地板上留下最后一道新鲜的划痕。她走到玄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墙上的电子钟还在走,数字跳动:17:03。

      冰箱的压缩机突然启动,发出熟悉的嗡嗡声。

      窗外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遥远而模糊。

      这些声音会继续存在,这个空间会继续存在,这座城市会继续存在。

      只是她不会再回来了。

      江媃走出门,轻轻带上。金属门锁咬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没有拔钥匙——那是留给房东的。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瘦削,苍白,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那个十七岁在琴房里弹琴的少女,那个二十岁在画室角落哭泣的女孩,那个二十五岁在婚礼上崩溃的女人——所有的影子都重叠在这一刻的倒影里,然后慢慢淡去,最终只剩下这个即将离开的、二十六岁的江媃。

      一个人,一只行李箱,一个没有回程票的未来。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街灯渐次亮起,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行李箱的轮子摩擦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前行节奏。

      她走过熟悉的便利店,走过常去的咖啡馆,走过那个她和陈墨经常散步的小公园。一切都在向后倒退,一切都在逐渐模糊,一切都在成为过去。

      在街角,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机场。”她说。

      车子启动,驶入暮色中的车流。江媃靠在后座,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后退,灯火流光溢彩,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正在缓缓落幕。

      而她,终于醒来了。

      带着一身伤痕,和一颗彻底空了的心,去往两千公里外的荒凉之地。

      去开始一段没有过去的人生。

      去学习如何与永恒的失去和平共处。

      去证明,即使没有了爱,人依然可以活下去。

      车子在暮色中平稳行驶,载着她驶向机场,驶向远方,驶向那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怎样的未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苏晚晚发来的消息:“明天我去送你。一定要等我。”

      江媃回复:“好。”

      然后她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城市的最后一抹天光消失了,黑夜彻底降临。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在两千公里外的戈壁滩上。

      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她会站在那里,独自一人,迎接新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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