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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终点 ...


  •   雨还在下。

      陈墨的公寓里,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像一圈疲惫的叹息,勉强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窗外是模糊的城市灯火,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片破碎的光斑。

      江媃还站在玄关处,没换鞋,没脱外套。湿透的衣料紧贴着她的皮肤,水珠从发梢滴落,在米白色的瓷砖上积起一小滩深色。她像一件误闯入干燥世界的湿漉漉的行李,与这个被精心布置过的、温馨的空间格格不入。

      陈墨从厨房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他没递给她,只是放在离她不远的鞋柜上。

      “至少擦一下头发。”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预知结局的疲惫。

      江媃没有动。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客厅沙发上——那里扔着两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靠垫,是他们去年逛宜家时一起挑的。那时候陈墨说:“家里太素了,得有点活泼的东西。”她便随手拿了这两个。现在它们歪在那里,一个还掉在了地上,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陈墨,”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不能和你结婚了。”

      时间凝固了几秒。

      陈墨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没说话,只是缓缓走到沙发旁,捡起掉在地上的靠垫,轻轻拍了拍,把它放回原位。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巨大的专注力来完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从他身后打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

      江媃感到喉咙发紧。她准备好的所有解释——关于谢宸,关于婚礼上的失控,关于那个雨夜的相遇——突然都显得苍白无力。陈墨说他知道,不是追问,不是愤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种无条件的接受,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心碎。

      “不是你的错,”陈墨走近两步,在昏黄的光线下,江媃能看清他的眼睛了——那双总是温和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深沉的悲伤,但没有一丝怨恨,“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只是……想试试看,万一呢。”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连涟漪都微弱得看不见。

      “那天你说愿意嫁给我的时候,我其实知道,你只是累了。”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弓着背,双手交握在膝盖间,“你想找一个避风港,一个安全的、没有波澜的地方躲起来。而我正好在那里,不吵不闹,不会让你受伤。”

      他抬头看她,眼神清澈得近乎残忍。

      “江媃,我从来不是你的选择,我只是你的退路。”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江媃所有的伪装。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但话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

      陈墨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在指间转动,依然没有点燃。

      “你还记得我们订婚那天吗?”他轻声问,“在餐厅,我拿出戒指的时候,你笑了。但那笑容……我见过你真正的笑,在你弹琴的时候,在你画画的时候,在你偶尔忘记一切、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时候。订婚那天你的笑,和那些都不一样。那是一个决定放弃什么之后,释然又疲惫的笑。”

      江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她以为她早已不会哭了。

      “我一直都知道,”陈墨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知道你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我。知道每次我牵你的手,你身体会有零点几秒的僵硬。知道每次我想吻你,你总会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知道你答应我的求婚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看了整整一夜的月亮。”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但我还是自私地想,也许时间够长,长到可以覆盖掉所有过去。也许我够好,好到能让你忘记那些伤。也许……”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也许你最后会爱上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习惯和依赖。”

      烟纸在他手中被捏得微微变形。

      “可是江媃,有些东西是覆盖不掉的。”他抬头,直视她的眼睛,“就像那天在医院,我看见你看他的眼神——那种痛,那种恨,那种连你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刻在骨子里的在意。一个你已经不爱的人,不会让你有那么大的反应。一个真正放下的人,眼神是空的,不是燃烧的。”

      江媃靠在门框上,身体发软。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这五年她已经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没有裂缝的容器。原来在陈墨眼中,她的一切挣扎、一切伪装,都清晰得像写在玻璃上的字。

      “我不怪你,”陈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我怎么能怪你呢?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心里有伤,可能永远都好不了。是我自己选择要等的,是我自己以为我能治好那些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是订婚戒指。盒子没有打开,只是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这个,还给我吧。”他说。

      江媃看着那个盒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接过。盒子很轻,却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对不起。”她终于说出这三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别说对不起。”陈墨摇头,“感情里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合不合适,愿不愿意。我们只是……不合适。”

      他退后一步,环顾这个公寓。客厅墙上挂着他们去年去海边拍的合影,照片里江媃没有看镜头,侧脸望着远方的海平线,眼神空旷。厨房吧台上还摆着她爱喝的那种咖啡豆,快要见底了。阳台上的绿植是她买回来的,他每周记得浇水,现在长得很好。

      “你搬走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或者我搬走。这房子……你住着会很难受。所有东西都有太多记忆了。”

      江媃想说什么,但陈墨抬手制止了她。

      “别争了,”他勉强笑了笑,“这次听我的。我回父母家住一段时间,你……你找好新地方之前,可以先住这里。但最好别太久。”

      他转身走向卧室,几分钟后,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出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一些衣服和日用品,”他解释,“其他的……你处理吧,扔了或者捐了,随你。”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动作流畅得像是每天都要重复的日常。然后他站定,最后一次看向她。

      “江媃,”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五年前第一次在图书馆遇见她时那样,“我希望你快乐。真心的。即使那份快乐里没有我,即使那份快乐需要你去面对所有你一直逃避的东西——包括他,包括那些伤。”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但如果你选择继续躲起来,把自己关在另一个安全的壳里……我也希望那个壳至少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别人给你准备的,也不是你因为害怕而不得不接受的。”

      江媃的眼泪汹涌而下,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陈墨看着她哭泣的样子,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但他依然维持着最后的风度。

      “保重。”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互相指责,甚至没有一个真正的拥抱。一切都安静、克制、体面得可怕。

      江媃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手里的丝绒盒子滚落在地毯上,弹开,里面的戒指闪着微弱的光。窗外的雨声重新涌入耳膜,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她环顾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每一件家具,每一处布置,都留有陈墨精心打理的痕迹。他总是记得给绿植浇水,记得她喜欢喝哪种咖啡,记得她生理期会疼所以常备着止痛药。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却从不逼迫她改变。他给了她五年安稳的、没有风雨的日子,给了她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空间。

      而她给了他什么?

      一个永远不会完全属于他的未婚妻。一颗早已破碎、再也无法完整拼凑起来的心。和一个最终不得不亲手画上句号的结局。

      江媃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泣。为陈墨,为自己,为这无法挽回的一切。

      她想起订婚那天晚上,陈墨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没完全爱上我,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一辈子。

      原来他们的一辈子,只有五年。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城市在凌晨的微光中慢慢苏醒。江媃从地上站起来,双腿麻木。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早起的行人,车辆驶过湿漉漉的马路,溅起细小的水花。

      陈墨已经消失在街角,像从未出现过。

      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先把墙上的合影取下来,再把吧台上的咖啡豆倒进垃圾桶。阳台上的绿植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碰——就留给下一个住进来的人吧。

      收拾到一半时,她在床头柜抽屉深处发现了一个笔记本。打开,里面是陈墨的笔迹,记录着一些零碎的片段:

      “今天媃媃多吃了半碗饭,心情好像不错。”
      “她路过琴行时多看了两眼橱窗里的钢琴,要不要存钱买一台?”
      “梦见她终于对我笑了,醒来发现是梦,有点难过,但没关系。”
      “她说愿意嫁给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婚礼要准备什么?她喜欢白色,但婚纱会不会太素?要问问晚晚。”

      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

      “她今晚去见苏晚晚,但回来时全身湿透,眼神空得像丢了魂。我知道,他要回来了。或者,他从未离开过。”

      江媃合上笔记本,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走到客厅,捡起地上的戒指盒子,把戒指重新放回去,盖上。然后她打开自己的包,拿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这是她这几年的积蓄,本来打算用来和陈墨一起付新房首付的。

      她把卡放在茶几上,压在那本笔记本上面。

      这不是补偿,她知道多少钱都补偿不了。这只是她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偿还。

      天完全亮了。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给湿漉漉的城市镀上一层短暂的金边。江媃拉上最后一个行李箱的拉链,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

      这个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地收拾行李留下的痕迹。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时光的碎屑。

      她拿起手机,给苏晚晚发了条消息:“我和陈墨分手了。今天搬出来。”

      几乎是立刻,苏晚晚的电话打了过来。

      “媃媃!你在哪?我马上过去!”苏晚晚的声音焦急。

      “不用,”江媃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我已经叫了车。晚晚,帮我个忙。”

      “你说。”

      “公司外派西北那个项目,我之前拒绝了。现在我想去。能不能帮我问问,名额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媃媃,那个项目要去两年,在那么偏远的地方,你……”

      “我想离开这里,”江媃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彻底离开。”

      长久的沉默后,苏晚晚叹了口气:“好,我帮你问。你……先找个地方住下,等我消息。”

      “谢谢。”

      挂断电话,江媃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公寓。阳光洒在空荡荡的沙发上,那两个卡通靠垫歪在那里,其中一个又掉到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

      拉起行李箱,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过去五年的所有温柔与妥协。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苍白,消瘦,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

      陈墨的终点,也是她另一个起点。

      一个彻底孑然一身、再也没有任何退路的起点。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江媃拉着行李箱走进晨光中,没有回头。

      城市在她身后缓缓苏醒,开始了新的一天。

      而她,终于要开始学习如何真正地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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