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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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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迟见孟夏跑了,也不着急,慢悠悠下了车,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孟夏穿成这样,跑起路来就是个笨拙的企鹅,不过挪了几步路就被抓住了。眼看逃跑失败,孟夏气出了流利的母语:“明迟是天下最大的大坏蛋!”
明迟把人放在后座上,也不见生气,纠正说:“句子我听懂了。最大这个用词错了,应该是最坏。”
他说完,看孟夏一眼:“很有进步。这话谁教的?”
孟夏本来还在垂死挣扎,被明迟一问安静了。
明迟是个擅于观察,过目不忘,心思深沉的人。
孟夏的母语,他是最知道的。爷孙三人,到现在还在靠手语交流。
老两口宠孙女宠得很是不像话。孟喜粮那样的身份,他不止一次撞见过,老爷子趴在客厅地板上,让孙女当马骑的荒唐现场了。
这样的话,自学不了。爷爷奶奶叔叔,是不可能教孟夏学这种话的。
他听徐裴说过,孟夏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和妹妹徐媛却是同桌。最近徐裴的妹妹徐媛,老往孟家跑。
孟爷爷也提过,徐媛像是在教孟夏说母语,孟夏很努力,每每练习完,小脸蛋儿累得红扑扑的。
明迟想明白了,微微一垂眼皮,神情有些黯淡。
孟夏语言天赋不好,说起母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徐媛嫌弃她笨,但的确用心教了,不过几天,就让孟夏说了句流利的母语。
孟夏心虚,坐在明迟身后,一路上很安静。
明迟要带孟夏来的是一家纪念馆。
再几天就过春节了,纪念馆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来回穿梭。
负责解说的工作人员,大多是公务员,见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学生,以为是哥哥来带妹妹出来学习历史,热情问:“需要介绍吗?”
明迟微笑:“谢谢,不用了,我带妹妹到处看看。”
孟夏不知道明迟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可当看到一幅幅展出的照片,大概懂了。明迟教的历史,她通通听进去了。
明迟说:“历史是民族的脊梁,知耻才能奋发图强。”
孟夏不说话,一幅画一幅画的看过去,看到最后眼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明迟问:“明迟,你这么讨厌我,是不是因为我是在英国长大的,不知道自己国家的历史?”
她的确不像明迟一样,知道自己国家上下五千年的完整历史。可身为一个中国人,住在大英博物馆不远处,该知道的,她刻骨铭心。
明迟不回答,只是说:“知道未必懂,懂未必牢记于心,纵记入心了,来日未必知道怎么做。”
孟夏是真的伤心了。
外国人欺负她,她从来不觉得委屈,她只要记住自己是中国人就够了。可明迟是中国人,是她的同胞,他这样讨厌她,就好像长在外国的人,再也不配爱自己的祖国了。
有些因果,是早早注定好的。今日因,明日果。
孟夏从来不擅长排解自己的负面情绪。在英国上学,被排挤如是。回国读书,遇到明迟,如是。
好在这姑娘从来坚强,带着民族特性的百折不挠。
次日,明迟再次准点出现,带她去参观另一家纪念馆。
这次孟夏就乖多了,知道明迟决定好了的事,无论自己怎么反抗,都改变不了最终结果。既然阻止不了,便顺从,这是她在英国读书时领悟的。
去过两次纪念馆后,明迟再没出现过。
要过春节了,孟夏第一次在祖国过新年,一扫明迟带给的阴霾,开开心心过了个中国年。
可这份开心,也没持续几天,两人就又见面了。
来时孟喜粮没多给孟夏交代什么,只说带她见见世面,然后来到了古代建筑里。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一起。孟夏挨个叫过爷爷,挨个被老人们抱过一次,就开始了散步。
先是逛湖,后又赏景,老人们在前面走,被带来的孩子,就在后面新奇地看。
一开始孟夏还会震撼于这样巍峨的建筑,连看三个小时,走三个小时就不行了。
穿白色羽绒服的姑娘,是孩子们里最大的。见孟夏越走越慢,越走脸色越惨淡,示意都停下等孟夏,直到孟夏跟上了孩子群,这才关心问:“是累了吗?”
孟夏脸盲,不认识她人,却认识她衣裳。
她的爷爷站在所有爷爷中央,不管是明海还是孟喜粮,都要躬身握手。
孟夏不想给自己爷爷丢脸,微笑着摇头:“姐姐,我不累。”
那姑娘笑了笑,来到明迟身前:“依明孟两家的交情,孟夏只能你来背了。”
明迟微微低头以示听令,便又迈步来到孟夏面前,背对孟夏,坐了个半蹲的动作:“上来。”
按理说,孟夏是应该拒绝的。
大家都在走,她先走不动了,还要人背着走,说到哪里都算是丢脸的事。可背她的是明迟。是那个讨厌她,拿了她爷爷钱,却不肯教她好好读书的明迟。
孟夏几乎没犹豫地就跳上了明迟的背,用英语说:“谢谢你啊明迟,我也不想麻烦你的,可是我实在是脚疼。”
明迟背起她,面无表情向前走。
明迟不说话,孟夏的话就有了。
往日都是他在说,她在听。今天好容易靠着白色羽绒服的姑娘,高了明迟一头,她若不说点什么,这几个月的憋屈也就白受了。
于是,等到白色羽绒服的姑娘带着人群走远了。孟夏就指着前面凉亭问:“明迟,那凉亭好看吗?”
明迟连眼皮也没抬:“好看。”
孟夏又抬头看天:“明迟,你说这天怎么是四四方方的啊?”
明迟目视前方:“不该问的别问。”
孟夏又低头看地:“明迟,你说这地上的砖怎么和外面的不一样啊?”
明迟微微眯眼:“不知道。”
孟夏探头去看他脸色,明知故问:“明迟你是因为背着我走路,生气了吗?”
明迟停了脚步,用幽深的眸子看她:“不出半个小时就会开饭。记住,人学会说话只需一年两载,知道在合适的场合闭嘴,却要学一辈子。”
孟夏从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表情,被震慑得心底直发慌。
明迟显然是来过这里的,还不止是一次。
不到半个小时,老人们果然停步,让孩子们来阁楼吃饭了。
因是家宴,人不多,老人孩子一起坐下,圆桌刚好坐满。
坐主桌的老人,见孟夏只是低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便夹了一块鱼肉放她碗里,温和说:“只当是自己家,我和你的爷爷孟喜粮没有什么不同。”
后又对孟喜粮说:“这孩子像极了爱凤年轻时,福气之相生于福气之家啊。”
孟喜粮站了起来:“借您吉言。不图她什么,平安快乐就好。”
孟夏被明迟告诫过,也不敢多说话了,见老人实在和蔼,抬起头甜甜一笑:“谢谢爷爷。”
老人大笑,示意孟喜粮坐下。又夹了一块鱼肉放明迟碗里,指着明迟说:“好小子,不过一年没见,长高了,长大了。我可问过你们校长了,来日大展宏图,向你爷爷学习。”
这次换了明海站了起来,忙说:“您谬赞了。是个不笨的孩子,知道下苦功。他要如何,还要随他心意。”
老人不满明海的客套,示意他坐下:“你我这些年,明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样好的孩子,不能耽搁了。”
明迟向夹菜老人孩子气一笑:“我不会辜负您的。”
老人见他这样说很是满意,像是承诺道:“你是个好孩子,比他们都聪明。记住爷爷今天的话,你若是栋梁之木,爷爷便让你一木成森。”
明迟眼眸亮得出奇。明海激动之下,脸都红了。
老人再不多说什么,看着这一桌孩子,目光停驻在低头吃饭的孟夏脸上,又看明迟,不知想到了什么,皱起了霜染的眉。
04年,孟夏去了一间最大的房子,和几位老人吃了一顿很好吃的饭。席间老人思量什么,忧虑什么,自有看懂的大人们去烦恼,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这晚孟夏和爷爷很晚才到家,从不玩电脑的孟夏,临睡前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脑。
蓝色桌面,邮件图标多了一个+1,孟夏点开,是一封英语的信。
Anna第一次在祖国过新年,一定很开心吧。
我们分别了一百二十三天。第一次,没有你陪我一起守岁。
相信我,打下这些字,我酝酿了很久,很久。我应该生气,你失信了。可我不应该生气,因为已经过去一百二十三天了。我承认,我的生气敌不过我的思念,我输了。我想你Anna。夏阿姨和我一样思念你。
孟夏颤抖着手,几乎握不住桌面的鼠标。
回国的很多天,她几乎每隔三天就会向Edward发上一封邮件。那邮件一如石沉大海,从来没有回应。
她颤抖着手,敲打起键盘。
Edward,对不起,我在中国也很思念你。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我会一直思念你,直到我找到答案。
孟夏点了送达,而后开始期待起Edward的回信。
一天,两天,三天,寒假结束了。
孟夏等了很久,始终没能等来Edward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