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与迟》她乡旧纸

21、第 21 章

　　地震发生的很突然，从地震发生，到地震来袭，明迟准确把握了黄金逃生期，奇迹般疏散了酒店的所有住客。

　　当最后一个住客踉跄跑出酒店大门。

　　明迟一身汗水站在最高的二十层，终于确定了每个楼层的住客都已逃生。

　　大地开始猛烈的震颤，明迟脸色一变，没有一丝犹豫，踹开走廊窗户，纵身从二十楼跳了下去。

　　惊惶的住客，茫然站在空地上，茫然地看着摇晃的天地。伴随着大地的剧烈震颤，坚硬的土地成了绵软的沼泽。站在地面的人，发出阵阵惊恐的惨叫，开始想要四下奔逃。

　　孟夏出来的早，亲眼目睹明迟一次次折返带着人们来到空地，见人们想要跑，大声喊：“大家蹲下来，我们是安全的！”

　　伴随着孟夏的喊声，近百米的大厦被地壳拉扯着从中央断成两截，砸了下来。

　　蹲下身的人们，不知是谁看到了空中的黑点，大声喊：“快看，救我们的人，他跳出来了！”

　　孟夏抬头看去，空中的明迟伴随倒塌的大厦，一起掉落在了地面。

　　她几乎不能呼吸，喉咙似被堵住了，耳畔再没了别的声音，不顾绵软的大地，站起身就要向明迟跑去。

　　有人抱住她，怒吼：“你疯了！”

　　十九世纪末，法国工程师发明了钢筋水泥，带领建筑业迈向了新春天。一度，钢筋水泥代表了文明的进步，此刻却成了天灾的帮凶。

　　一息之间，不知多少人倒在钢铁猛兽的嘴里，不知多少人刚逃出生天，又被坍塌的建筑吞噬。

　　勤劳的人们用数年才打造出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毁掉一个现代化的都市，却只需要一个瞬间的天灾。

　　大地在几次颤抖后恢复了平静。孟夏奋力推开抱住自己的人，连滚带爬向废墟跑去。

　　明迟不能死，他是英雄，英雄救了所有人，应该活着接受人们的感谢，而不是倒在废墟，成为尸骨。

　　被明迟救下的人们，见地震停止，纷纷低头找工具一起向废墟跑去。

　　孟夏跪在地下，扒着废墟的残骸，呢喃着：“明迟我来找你了，你听见了吗？”

　　带了工具的人们很快在一片废墟发现了明迟。

　　几个男人撬开水泥板，把一身尘埃的明迟搀扶了起来，向孟夏喊：“小姑娘，他在这里。”

　　孟夏猛然抬头，向明迟飞跑而去，一把抱住他，哭着喊：“明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明迟是个职业军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哪怕在这样的天灾面前，也有几分实力保全性命。

　　他看向带着工具救下他的人们，向他们说：“谢谢，这里不安全，你们回去吧。”

　　人们见两人这么亲密以为两人是情侣，为了不打扰两人，纷纷退回空地。

　　看到他们安全了，明迟这才低头看孟夏，笑说：“他们应该安全了，你也没事，这样很好。”

　　他带她来这里时，答应过她爷爷，一定会把安全带回去。

　　孟夏一脸泪水，看着灰头土脸的明迟，吸了吸鼻子，笑说：“明迟，你是英雄。”

　　孟夏话音落地，骤来的余震没有丝毫防备，就那么来了。

　　只剩一半的酒店大厦，在地壳的撕扯中彻底倒塌了，笔直砸向还在危险区的两人。

　　明迟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拉上孟夏就要跑。

　　孟夏抱着明迟，面对着大厦完全看到了，除非明迟是超人能带着她飞起来，否则，那么大，那么长的建筑砸下来，她和他谁也跑不掉。

　　在那一瞬，孟夏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力推走了明迟。

　　刹那间，倾倒的建筑掩埋了孟夏。

　　尘埃弥漫——

　　一切都安静了。

　　不知多久，孟夏睁开眼，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有时无的呼吸声，回荡在黑暗中。

　　孟夏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失去了身体的支配权。她闭上眼，鼻腔涌动着血腥气，满口的腥甜。

　　一个颤抖的声音在她不远处响起：“孟夏？”

　　孟夏慢慢睁开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听到了明迟的声音，心底有些绝望。

　　她已经尽力了，还是没能把明迟推出去。

　　明迟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到了不远处时有时无的呼吸声，颤抖着声音再次喊：“孟夏，是我，明迟。”

　　孟夏缓了一会儿，只发出很微弱的声音：“明……迟……”

　　明迟听到了，掉了眼泪。

　　他一直知道，这是个傻姑娘，傻到闻所未闻。他是军人，为救人而死是荣耀，他不需要她救。

　　他想要撑起身，向声音来源处爬去，奈何使出全身力气，也仅仅挣脱出两只手臂。好在他的手臂足够长，勉强摸到了一只黏湿的手。

　　孟夏被一块石板压住了身体，只剩一只手臂还能活动，躲开明迟的手，从口袋摸出手机，递给明迟，断断续续说：“卫星……电话……”

　　明迟接来黏湿的手机，微弱的亮光打在一张满是血泥的少年脸上。

　　两年前，孟远东在女儿升入初中时，送了女儿一部卫星手机，说是美国高科技产品，没有信号也能打电话，发短信。

　　两年了，徐媛不知换了多少手机，孟夏仍用着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卫星手机。

　　孟夏也想过买个新手机，她的爸爸孟远东却以学生应该专心学习的理由拒绝了。孟夏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用上了。

　　这次天灾太大，大半个中国与诸多亚洲国家都感知到了。

　　明海还在办公室忙工作，是第一时间得知地震位置的，向下属再三确认过位置，瘫软在办公桌前，一脸的泪。

　　他的孙儿，他的孙女，都在那里……

　　孟远东感知到地震，叫了集体员工来会议室开会，刚安抚了几句话，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

　　这样严肃的场合，孟远东以往是不带私人手机进会议室的。女儿去看大熊猫了，他放心不下，这些天就是睡觉也要把手机放在枕头下。瞄见是女儿的来电，孟远东笑了出来，拿起手机接听，开心问：“爸爸的夏夏是不是明天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明迟像是个孩子般哭着说：“叔叔，地震了，孟夏被压下面了。”

　　那天，全国电视一同转频播放了一则急讯。

　　s市发生了8.0级地震。

　　多年后，孟远东已经记不清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似乎冲入了父亲的办公室，孟喜粮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告诉他：“国家，国在前，家在后，有国才家！”

　　明海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他便跪在地上给明海磕头：“求您了，明叔叔，夏夏被埋下面了，我求您救救她吧。”

　　有个老人走了出来，把他搀扶起来，告诉他：“远东回去吧。”

　　孟远东知道，他们是对的。

　　有国才有家，对明孟两家来说，百姓永远是第一位。

　　孟夏很累，昏昏沉沉中隐约听到了明迟的哭泣声，却也没力气安慰他了，缓了很久，说：“原来，你会哭。”

　　她一直以为，像明迟这种人是不会哭的。他是那种天塌下来，也要顶天立地保护别人的人。

　　明迟用手机去照孟夏，却只能看到地面一只满是鲜血与尘泥的手，他握住她的手，慢慢说。

　　“我的妈妈在我不到一岁时就没了，爸爸在妈妈走后又结婚了。他有了自己的家庭，不要我了。我是跟爷爷一起长大的，也只有爷爷一个亲人。”

　　孟夏知道，这或许是明迟第一次和人聊起自己的身世。可她实在太累了，不想听这些。

　　明迟没听到孟夏的回答，便死死掐住孟夏的掌心：“孟夏，你不能睡，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孟夏闭上眼，虚弱说：“不想听。”

　　明迟不想放过她，继续聒噪着：“认识五年了，我们从来没聊过天，你不好奇我这么努力想要做什么吗？”

　　孟夏没力气摇头，也没力气再去回答他什么。

　　明迟继续说：“孟夏，我不为任何人而活，只为强盛祖国而努力。”

　　这个回答，孟夏始料未及，想了想，这的确像是明迟努力的目标。强撑着说：“你给我讲过很多古代的故事，那些故事里，哪怕是皇帝也会给自己一些放松的时间。以后别活太累了，也为自己活活。”

　　孟夏说完，几乎陷入了梦乡，却又被明迟一句怒吼拉回了意识。

　　明迟死死攥着她的手掌，怒声问：“为什么要救我！”

　　孟夏动了动头，想要转过头去看他，奈何身上的石板很重，她无法动弹，只好叹息着说。

　　“明迟，我讨厌过你，不是徐媛的那种理由，而是第一次见我时就不喜欢我，甚至欺负过我。可是明迟，你真的很好，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今天你救了很多人，成了他们心底的英雄。孟夏是个普通人，平庸无能，救不了任何人。普通人孟夏能救英雄明迟的命，很划算。替我活下去，救更多人，完成你的理想，这样我就算死了，也是很开心的。”

　　可是如果，还有一丝可能，她还是不想死的。

　　她还没画出一副最满意的画，没有过十五岁的生日，没看够熊猫。她还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们都很爱，很爱她。她有很多的留恋，她真的不想死。

　　明迟用力攥住她掌心，笑了出来：“孟夏，你好算计！你让我欠你一条命，让我余生亏欠你，是不是！”

　　几年前，孟夏在同一张嘴里听过另一番话，那时他谆谆教导：“孟夏你过于善良，待人从不设防。你要记住，一味的善良容易招惹中山狼。”

　　孟夏想要愤怒，却没什么力气，虚弱说：“明迟，我们下辈子别再见面了。我不想做东郭先生，再救一次中山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