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与迟》她乡旧纸

2、第 2 章

　　很久很久以前，孟夏知道自己是中国人，却只能从电视上窥见祖国的边角。

　　长大些，她认识了Edward。Edward为她画了一本介绍祖国的画册。

　　画册里，有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人，和她差不多大小。生着和她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或是介绍祖国山河，或是讲解祖国历史，总是眉眼温柔，唇角噙笑。

　　孟夏把厚画册翻白，摸出了毛边。

　　每次在学校受了委屈，就要搂着厚画册哭着进入梦乡，如这样就能梦回祖国怀抱。

　　后来，这本画册被Edward换了回去。

　　仍是那样的厚画册，介绍祖国山河与历史的，变成了西方面孔的Edward。

　　她从来恋旧，有了新画册，还想要回旧画册。

　　Edward笑着说：“不好意思，画册太旧，佣人丢了。”

　　在无数个思念祖国的夜晚，她也曾无数次与只存在在画册中的黑色中山装少年对话。从来，她说，他听。她哭，他温柔看她。

　　孟夏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明明是虚构的人物，为什么活了？

　　他还如画册般，五官周正，眉目坚毅，却长大了。再没记忆中的温柔，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从她记忆里走出，身姿挺拔，稳重高大。

　　明海指着少年对孟夏说：“他是爷爷的亲孙子，只比夏夏大两岁。爷爷喊了我爷爷，今天起，他就是夏夏的亲哥哥。”

　　孟夏楞楞地看着少年。

　　他身上有着东方的温润，少年老成的深沉内敛，也在看她。熟悉的眉眼，带着陌生的冷漠，一身神秘，拒人千里之外的遥远。

　　少年伸手：“明迟。”

　　孟夏伸出汗津津的手，去握他的手。那手是热的，手心干燥，带着粗糙的砂砾感。

　　她看着他，不肯错开一寸目光，脱口却是英语：“我是Anna孟，中国名字孟夏。我在画里见过你。”

　　明迟冷漠看她，抽回手，转身走了回去。

　　如没听见，连牵强的友好也懒给她。

　　孟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是有几分想哭的。这孩子生性敏感而感性，总能敏锐捕捉到不友好的信息。

　　他不喜她，不遮掩地厌恶。

　　客厅站了两排人，谁人不是人精，见两个孩子初见气氛很是诡异，都把目光投向明海。

　　明海看向孙儿背影，眼底流露出些许无奈，又看失落的孟夏，眼底便又流露出完全发自真心的喜爱。

　　他弯腰又把孟夏抱了起来，向正牌爷爷孟喜粮说：“怎么，孩子喊我爷爷，你不开心，连宴也不摆了？”

　　孟喜粮打孙女进屋就张开了手臂，等着抱孙女，却被明海抢了先。他官没明海大，外人还在，他哪好抢人。被明海一说，心底好一阵委屈，这份气只好冲着别人发。

　　他迈前一步，也是一身灰色中山装，中气十足地挥手一喊：“开宴！我孟喜粮的亲孙女回来了，都不准走！”

　　僵滞的气氛，被孟喜粮的一声叫喊冲破。

　　秘书走来，带领人前去后厅用餐。

　　警卫们身上围着白围裙，热火朝天地忙上菜。

　　明海抱着孟夏坐到主桌主位，孟喜粮居次位，其他六家的老人在孟远东一口一个叔叔声中陆续落座。

　　大圆桌很快坐满了人，孟远东作为父亲，只能坐在边角。

　　孟夏从不会让自己坏情绪上饭桌，看到一桌丰盛中餐，肚子咕咕作响，可怜巴巴抬头看明海。

　　明海被她一看，心都化了，当即捡起筷子夹菜，不一会儿就把菜堆成了小山。

　　孟夏甜甜喊了一声：“谢谢爷爷。”拿起桌上叉子就埋头开吃。

　　桌上的老人看埋头吃饭的孟夏，眉眼皆流露出喜爱之情，纷纷赞许：“好教养，孟家有福啊。”

　　无论这话是否出自真心，至少他们摆明了欢迎孟夏回国的态度。这份赞许，也代表了他们日后对待孟夏的态度。

　　老人们有了友善的态度，晚辈们都看明迟。

　　明迟就坐明海旁桌的主位。

　　才回国的孟家孙女，坐在他爷爷的怀里。他爷爷亲手为她夹菜，爱怜之意溢于言表。他虽年少老成，生性内敛，毕竟还是个孩子，眉眼或多或少流露了不喜之情。

　　同辈看清他态度，便对孟家孙女有了疏远之意。

　　少年们都是大家出身的孩子，打出生就沾染了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有特别愚笨的学不会察言观色，端着个盆，直勾勾盯着孟家孙女的脸瞧。

　　看入迷了，拿着筷子夹空气，就这样，也干扒米饭，吃了三大盆。

　　徐副总理陪明海坐主桌，担心孙子出丑，频频用眼神照看着孙子，仍是这样，他孙子还是出了丑。

　　同辈还好，早就习惯了。

　　长辈们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主。表面装没看见，心底难免低看来日的徐家。

　　东道主孟喜粮眼巴巴看孙女，是真没瞧见。孟远东就不同了，虽是从了商，本领一点没丢。

　　见徐裴直勾勾看自己女儿，脸色铁青铁青的，若不是今天人多，又是喜宴，怕是要上前踹徐裴一脚。

　　徐副总理轻咳一声，孟远东这才把要揍人的眼神移开。

　　徐老爷子眼见孙子是没救了，又看孙女，侧了侧身子，对孙女小声说：“夏夏是个好孩子，才回国，你要和她好生相处。”

　　徐媛夹菜的动作一顿，低下头，也不知愿不愿意照做。不一会儿，嚼着菜心，抬头看明迟，冷冷一笑。

　　回国的第一顿饭，孟夏吃出了血脉同源的归属感。吃饱后，往身后明海怀里一倚，眨了眨眼，开始犯困。

　　明海年轻时盼女儿，年老盼孙女，盼了一辈子才死心。如今凭空多了一个孙女，还是这样的样貌，这样的人品，也不顾孟喜粮了。放下筷子，摆好姿势让孩子倚舒服些，爱怜的不是摸摸她脸，就是摸摸她头发。

　　孟喜粮看到明海这架势，心好比掉入冰窟窿里，带着颤音说：“哥哥，这可是我盼了十年的亲孙女啊，她可姓孟。”

　　明海就是讨厌孟喜粮这份小气劲，故意板着脸说：“改个姓不就姓明了？”

　　众人皆笑，却谁也不敢搭茬老哥俩的对话。

　　正副只差一个字，却是天差之别。

　　人家孟喜粮敢这么对明海说话，是因人家一家两将。另一个孟家在军区大院住着，是副司令员兼参谋长。私下里，孟喜粮和明海又是亲如一姓的老哥俩。

　　孟喜粮虽是副总理，论地位敢和明海平起平坐。

　　孟喜粮站了起来，拿手一指明海的亲孙子明迟，梗着脖子说：“你就是拿小迟给我换，你看我是不是两个都要。”

　　明海老狐狸似的眯眼：“我不舍得，也想两个都要。”

　　两人看似抢孩子的对话，其实另有深意。

　　孟家两门，另一门人丁兴旺。孟喜粮这门却是两代单传，独子孟远东娶了夏家千金，只为他家生了一个孙女。这是两门孟家的唯一女孩，无异是整个孟家的命根子。

　　这样一个宝贝疙瘩，是舍不得外嫁的。

　　明海两个儿子，两个孙儿，大孙儿是有些亲情，想也不会太多。

　　小孙儿明迟无父无母，是被明海一手拉扯大的，是个有大出息的孩子。明海就是真舍得把孙儿给他入赘，他还要顾忌迟家。

　　两家老人对视一眼，心底有了数。

　　两家是做不成亲家的，唯有拿彼此最心疼的晚辈当亲孩子对待罢了。

　　这年，孟夏还小，吃饱了便睡。初回国的安定感，让她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睁眼，孟夏眼前探出个黑脸的老人。

　　黑脸老人堆着笑脸问：“夏夏认识我吗？”

　　孟夏懵了，坐起身，诧异问：“爷爷，病了？”

　　肉眼可见，孟喜粮的精气神颓废了，臊眉耷眼地说：“是爷爷，爷爷没生病，起床吃饭吧。”

　　奶奶兰爱凤一身绛紫色的旗袍，脑后盘着发，优雅走来，左手一搭右手，往下腹一放，笑吟吟地看孟夏。

　　孟夏一眼认出了她，张开手臂就要抱：“奶奶。”

　　兰爱凤开心坏了，她孙女没在第一眼认出她爱人，却能一眼认出她，这代表她在孙女眼底是独一无二的。

　　兰爱凤想到这里乐得合不拢嘴，赶走老伴儿，给孩子换衣，领着孩子前去洗漱。

　　可等吃过早饭，老两口领着孩子来到后苑，摆在孟家的第一个问题出现了。

　　孟夏是在英国长大的，中国话很差，爷孙三人交流，要连说带比划。

　　以前三人视频，儿媳是翻译。如今孩子回国了，他们怎么和孙女交流？

　　孟喜粮倒是会说带着美国口音的英语，却是：“放下武器，我军善待俘虏。”

　　兰爱凤是翻译出身，后学医，去了军区医院，可她会的是俄语。

　　孟远东有口流利的英语。老两口为了霸占孙女，没等天亮就把人赶去了公司。

　　他家就是现找个翻译也用不了半个小时，可总不能以后的交流都要依靠翻译吧。

　　老两口一旦想到这里就发愁。于是，开始一字一句教孙女说中国话。

　　孟喜粮存着私心，教：“我是孟喜粮的孙女孟夏，孟夏最爱爷爷了。”

　　兰爱凤不肯示弱，教：“我是兰爱凤的孙女孟夏，孟夏最爱奶奶了。”

　　两人教了一上午，孟夏越学越含糊，可就是嘴甜。一口一个爷爷，一口一个奶奶，把老两口哄得见牙不见眼。

　　其乐融融时，来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