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与迟》她乡旧纸

1、第 1 章

　　多年后，孟夏回想起在英国读书的日子，仍会皱眉。

　　那时，每每放学，金发碧眼的同学总会拦住她出校门的路，围上来嘲讽她的黑头发，黑眼睛。

　　她读的是所国际学校，同学多是各国政要的子女。漂泊异国的游子，面对欺凌，习惯了忍气吞声。

　　幸运的是，孟夏并非孤立无缘。

　　每逢这时，她的竹马，会如骑士般出现。为她打跑欺凌者，牵着她手，护送她出校门。

　　Edward与她来自同个国家，却长了一张西方人的脸。

　　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Edward是她的救赎，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偶尔，孟夏回到家中，也会试探问：“妈妈，我一定要在英国读书吗？”

　　夏岚皱起好看的眉眼，低头看她，一脸为难。

　　孟夏总能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见妈妈为难，乖巧一笑：“妈妈，我喜欢现在的学校，也舍不得Edward。”

　　夏岚知道女儿的委曲求全，慢慢移开视线，如下定决心般说：“夏夏想回国和爸爸一起生活吗？”

　　孟夏没犹豫就点了头。

　　私人飞机从东方而来，落停在岛国，又从岛国出发，飞回东方。

　　飞机上，孟夏与自己的爸爸孟远东对面而坐，却是相对无言。

　　她知道自己还有爸爸时，已经五岁了。

　　那年，司机接她放学，马路对面冲来一辆车，逼停司机，抢走了她。

　　她以为遇上了坏人，强忍泪水，镇定说：“叔叔别伤害我，我的妈妈很爱我，可以给你很多钱。我还有爷爷奶奶，姥姥舅舅，他们也会付你赎金。”

　　孟远东愣怔了，良久颤抖着手，抚摸上她脸，哽咽说：“夏夏，我是爸爸啊。”

　　那年，孟夏终于知道了长辈口中的‘他’是谁。

　　她的爸爸孟远东是个很成功的商人，想要妻子做全职太太。

　　她的妈妈夏岚是位服装设计师，勇于实现自我价值，事业心很强。

　　她出生那年，她的父母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她的妈妈便抱着刚满月的她去了英国，留给她的爸爸一纸离婚协议。

　　爸爸拿着离婚协议找到了姥爷，姥爷气出了脑梗，不过几年撒手去了。

　　七岁那年的生日会，Edward问她：“孟喜粮的儿子孟远东是你什么人？”

　　孟夏故意说：“孟喜粮是我的亲爷爷，孟远东只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说这话时，孟远东就在现场。

　　出身军校的北方硬汉，如被击溃防备，狼狈蹲下身，捂脸掉泪。

　　归途很长，孟远东一直试图讨好女儿。

　　孟夏视若无睹，只是埋头画画。

　　画成，画纸上是素描。孟夏左手拉着妈妈的手，右手牵着眉眼温柔的Edward。

　　明暗线条交杂，他们好似幸福一家人。

　　离开时，孟夏心虚，不敢看Edward，讷讷说：“对不起，我要回国读书了。”

　　Edward眉眼的温柔褪去了，挥起拳头，用力砸向她身后的墙壁。孟夏吓到了，惶然看他。曾几何时，那双绿色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意，此时只剩猩红的血丝，满眼的愤怒。

　　孟夏是想解释的，苍白的语言到了唇边，低下头，看着脚尖，又沉默了。

　　Edward静静看着沉默的她，慢慢，眼底的愤怒消失了。他又成了眉眼温柔，优雅矜贵的贵公子，笑着说：“恭喜你Anna，你如愿了。”

　　他就这样转身走了。

　　孟夏倔强仰起头，泪水在眼眶打转，终究没掉下来。

　　他生气到只愿喊她Anna。犯错的人是没资格哭泣的，是她难敌思念，抛弃了她的竹马骑士。

　　这一年，b市的非典才过，下了飞机，孟夏第一次踏上国土，却又很快换乘了轿车。

　　穿着雪白防护服的白衣天使，背着重重的装备，穿梭在大街小巷。大红横幅高悬贴着众志成城，宣告着战疫的胜利。

　　陌生的城市，从荒僻的私人机场，开往高楼林立的市中心，人景飞速倒退。

　　孟夏趴在车窗前，用眼睛描绘着祖国的一草一木，满怀感恩。

　　路过一栋大厦，孟夏第一次张口询问：“那是什么字？”

　　孟远东探过身，顺女儿的手指看去，看清了大厦上的发光方块字，宠溺笑了：“夏夏，那是孟夏酒店。”

　　孟夏笨拙问：“我，酒店？”

　　孟远东温柔看着她侧脸，又用她听得懂的英语耐心解释：“夏夏出生在孟夏，爸爸觉得这是个好名字，便用孟夏为你取名，买下这家酒店做你的生日礼物，可惜……”

　　后面的话，孟远东横亘在唇齿间，化成了一声苦涩轻叹。

　　孟夏楞楞转回头看他。

　　孟远东看着她，一脸内疚：“夏夏，对不起，爸爸没能把妈妈带回国。”

　　孟夏看了他很久，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她妈妈带她消失五年，她爸爸便找了她五年。她妈妈不许长辈告诉爸爸，她在哪里，她爸爸便大海捞针。

　　他用五年找到她，又用五年弥补她。每个月，他都要坐很久的飞机来看她，用各种方式讨好她。

　　她怎么可以恨他，他是她的亲生父亲，如她母亲一样爱着她。她怎么可以狠心到不想认他？

　　内疚如潮水般涌来，孟夏渐感呼吸不畅，瞬时泪如雨下，哭着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爸爸，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该不认你的。”

　　孟远东慌得手足无措，也不敢贸然上前安慰她。直到听清她在哭着说中国话，似在喊爸爸。小心翼翼挪上前，见她没躲开才敢抱她，红着眼圈，为她擦泪水，安慰：“夏夏永远不用对爸爸道歉。”

　　这年，孟夏用了五年时间原谅了父亲，她父亲仅用一秒就原谅了她。

　　父女消弭隔阂固然感人肺腑，可一直前行，仿佛要开到天尽头的车，也很令人困惑。

　　人景还在倒退，街上行人却少了，行驶的车也消失了。

　　车开到尽头，终于停了。

　　孟夏被爸爸抱下车，抬头望去，看到了有生之年，最震撼，最大的建筑。

　　孟远东不舍女儿走一步路，抱着女儿穿宫门，踏白玉路。沿途，背着枪的军装警卫，见是他，微笑点头。

　　庄严肃穆的建筑群，七栋以苑为名的建筑，古风古色。一家大苑，敞着门，上方匾额题了三个鎏金大字：映霞苑。

　　已是日暮西山，映霞苑客厅早早亮起了灯。透明玻璃窗悬着白纱帘，从外看去，影影幢幢，里面似有很多人。

　　孟远东抱着女儿，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客厅左右两排站满了人，只一位穿中山装的老人，坐在主位红木椅上，目光深沉。

　　孟远东径直来到他身前，几分激动，几分骄傲喊：“明叔叔，远东把夏夏接回来了！”

　　老人眉眼威严，微微凝目，审视孟夏。

　　众人随之一起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小姑娘被爸爸抱在怀里，穿着改良版的百蝶穿花银边旗袍，梳着两个丸子头。

　　弧度流畅的鹅蛋脸，白璧无瑕，吹弹可破。一对似弯似蹙的黛眉，秋水含烟的含情目，下巴尖尖，脸颊鼓鼓。虽是稚嫩的幼态，宛如古画走出的小美人，柔美典雅，端方惊艳。

　　一时老人们都恍惚了，仿似看到另一个美人，挽着军装黑脸糙汉的手臂，时不时向来宾点头，微笑致谢。

　　半个世纪前的那场婚礼，无人不穷苦。

　　有位老人没好礼相赠，在婚宴落笔：国色天香天外仙，人中龙凤真英雄，赠孟喜粮，兰爱凤夫妇。

　　老人看清她脸庞，从众人的恍惚之中率先站起身，把她接到怀里感叹：“像极了你奶奶年轻的摸样。”又问：“夏夏认得我吗？”

　　孟夏当然认识他——

　　身上的衣裳。

　　当即搂住老人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是爷爷！”没有和父亲相处时需要消弭的生疏，对老人是全然的亲热。

　　明海被这一口亲懵了，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单手抱着她向众人介绍：“看好了，这是我的亲孙女。”

　　客厅老老少少一起陪笑，纷纷附和：“孟副总理的亲孙女，何尝不是明总理的亲孙女。”

　　孟夏被笑迷糊了。

　　她会英语与法语，唯独不会母语。

　　她的妈妈夏岚很忙，没时间教她。好朋友Edward有口流利的母语，却总不肯教她。

　　英国没有语言环境。回国前，她每晚都要和爷爷奶奶视频，让他们教她母语，奈何语言天赋奇差。老两口虽有耐心，也不过让她会喊爷爷奶奶，说上几句简单的话罢了。

　　孟夏十分确定，自己爷爷没喊错，可他们为什么笑？

　　她一头雾水，用母语磕磕绊绊问：“爷爷，错了，我喊？”

　　明海听到语序颠倒带着外国口音的中国话，不着痕迹皱了眉。看眼怀里的小姑娘，又忍不住喜爱之情，放下她，说：“好孩子，这声爷爷没喊错。”

　　他向身后招手。

　　红木椅一侧走出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少年。

　　孟夏看到他整个人愣住了。

　　这年，孟夏十岁，长于西方的少女，初见生于东方的少年。

　　若从后面的结果来看，是缘。倘使从两人兜兜转转的二十年来看，又可称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