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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七十四、两相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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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风穿透中衣,刮得闻棠手脚冰冷。
传信的小兵道:“方才铺子那头递来消息,说柳济的人昨夜造访,杜特使他们措手不及,只能将计就计,人不知被带去了哪儿,现在都还没回来。”
脑中有一瞬的空白,闻棠转身进去,迅速穿戴好甲胄。
小兵还在等他示下,帐帘倏地垂落,将闻棠的声音笼罩出一种沉闷的调子。
“击鼓吹号,召集人手随我去找,不得有误。”
万复来在此处的铺子并不大,这小院落便是杜念这段时日住的地方,此刻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长长的军队瞧不见尾,年轻俊秀的将领蹙着眉,询问这里的伙计:“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朝哪个方向去了?”
“大约是亥时,杜公怕惹人起疑,只带了两个人,让我们都待着,别轻举妄动。他们肯定是出城了,至于去了哪儿,却实在不知。”那伙计道。
再追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闻棠调转马首,低头看了看地上隐约的车辙和蹄印。
靠这点痕迹实难追踪,闻棠将人分成几队,出了城便四散搜寻,若有发现就以鸣镝声为号。
马车在黑夜中穿梭,除了出城时例行的查问,他们这一路都没再碰到其他人。
杜念抬眼看了看乌压压的帐顶,猜测他们应该只是在往郊外走。
柳济生性狡猾,哪怕真来见他,也必然不会将自己的底揭光。
车轮骨碌碌的声音由疾至缓,厢中轻微摇晃,有人在外面喊:“到了。”
柳济的手下率先钻出去,“郎君,请吧。”
杜念神色如常,眉眼间一派淡漠,掠过他身旁时留下一阵带着墨韵的幽香。
两个小兵跟着下来,只见对面停了辆相差无几的马车。
车外围了几个壮汉,多似流寇之辈,皆佩刀刃,毫不掩饰地打量起他们。
杜念提了提嗓子,问车中之人:“阁下便是柳掌柜?”
过了半晌,那人才慢悠悠道:“自然。”
杜念与他素未谋面,更遑论辨别音色,只是无论今日来的是谁,都与柳济脱不了干系,只要一网打尽,不愁拷问不出他们的行踪。
杜念也不急,只说:“柳掌柜始终不愿相见,未免太没诚意。”
那人嗤笑一声,“你也未免太高看了自己,区区画匠,要多少有多少,那绢画无非是有人从背后牟利,才让你沾了光……”
他顿了顿,才幽幽道,“至于你的本事,也该先让我瞧瞧。”
话音刚落,上次代柳济前来的随侍从车上下来,又取出一方墨案,摆在地上。
车里的人开口:“将你那图纸细细画下来,我们再谈别的。”
身后的小兵不满:“我们郎君平时可是衣角都不脏一下的,这让他怎么画。”
杜念看了看地上窄窄的木案,和已经备好的笔墨,淡然道:“无妨。”
“只是这东西若不趁手,我画得便慢了,还望柳掌柜海涵。”
他说完,就地跪坐,怡然执笔。
空旷的黄土道上只剩北风孤凄的呼啸。
曳落赫带着闻棠兜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之后任凭主人怎么驱赶它,它都只象征性地往前踏几步,最终还是会转头回来。
闻棠知道马儿也需要休养生息,可过往作战时总是连夜缠斗,不眠不休,它从来都不似这般乖戾不驯。
“曳落赫……”
闻棠扯动缰绳,后面跟着的兵卫也察觉异常,提议道:“将军若着急,不如先用我的马,我留在这儿,看看它到底怎么了。”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闻棠点点头,正准备下马,忽然想起上次曳落赫这样停下不肯走时,是发现了裴翌的血迹。
心下一沉,他慌忙垂首寻找。
凌乱的铁蹄落在黄白的沙砾和细碎的草木屑上,看久了,眼前出现光怪陆离的影子,一眨就又不见了。
天光泛青,再过不久便是黎明,闻棠甚至以为自己生了幻觉,才发现道边的沙蒿上,确确实实挂着方绢帕。
他赶忙下马,将它拾起。
顿时幽香扑鼻。
他有些不确定地凑近闻了闻,那香气愈发浓烈,是平日里杜念身上的数倍之重。
绢帕上残留着粉末,闻棠捻了捻,猛地起身,对众人道,“这附近有没有农家猎户,去借几只灵敏的猎兽来,譬如猞猁狼犬之类。”
兵卫们虽不知此举为何,但都领命而去,奔找搜寻。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马儿偶尔打个响鼻,不耐烦地挪动踢踏。
杜念的衣袖扫在木案边缘,发出沙沙声响。
“还没画好?”
车里的人不耐道。
杜念眼都懒得抬,更不会张嘴,身旁一直盯着他的随侍替他回答:“这人画得细,不过瞧着应该是快了。”
车中不置可否。
后面的小兵却实在捏了把汗。
临走时杜念拿了许多香粉,趁人不备全抹在了木轮上,可这方法实在隐蔽,他们走得急,也未曾知会一声,援军真能追过来吗。
这图杜念大约是不会真画完的,若柳济发难,只凭他二人,还要护着一个,恐怕今日无法善终。
小兵紧了紧掌心的刀柄,恍惚间听到了铁蹄齐进的声音。
他以为是自己心悸,才会生出这样的错觉,可这声音愈发明显,对面也有人皱眉嘀咕。
与此同时,兽类的啸叫从远处传来,打破沉寂,车里的人也被惊动,冷声发问:“怎么回事?派个人去看看。”
不待侍从回应,那人又顾自打断道:“不对!先撤,把这几个人弄干净。”
侍从跑过去拉动缰绳,几个壮汉顿时抽刃,朝杜念等人迎面砍来。
两个小兵毫不示弱,拔刀相抗。
杜念将木案踢出,墨汁甩出一片片玄色飞花,他朝身后两人道,“去拦下他们!”
“那你……”
不等小兵询问,杜念脱口道:“快去。”
说罢自己跑向另一辆马车,捡起落在地上的短鞭,迅速跳上车板,调转方向。
骏马的前足高高抬起,还没来得及落下,便被长刀砍在车檐上的钝响吓得啼叫不已。
杜念尚未挥鞭,它就不顾方向地疾驰狂奔起来。
他拉紧缰绳才不至让自己的身体闪出跌落,回头看去,尚有几人穷追不舍。
只希望能为他们引出些火力才好,杜念正想着,眼旁寒光乍现。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了侧身,可长刀飞来,岂是好挡的。刀锋卷入他的袖口,余力收缓,布料应声裂开,手臂吃痛,那柄刀混着鲜红,咣啷一下落在地上。
杜念捂住右臂,血顺着指缝溢出,随着前行的车马,淅淅沥沥滴在土道上。
苍白的额角渗出冷汗,他抬眼,烈马带着车厢奔向高高的土坡。
视野与天际相接,暖光裹着火红的日头,将杜念的眼底染成瑰色。
骏马高高跃起,被赤霞扶光所吞噬。
“将军,前面有人!”
一只毛色土黄的猞猁跑在队头,为他们带路。
闻棠的牙关咬得很紧,在那人说话的同时便看见不远处兵戈相交的人影。
猞猁停了下来,在原地转圈,闻棠指了队人看着它,自己则带着其余部下向前驰援。
那群流寇见势不对,纷纷逃散,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闻棠让人捉了活口,救下已经带伤的小兵,问他杜念在哪儿。
“杜公驱车帮我们引开了一部分人,让我们拦住柳济的马车,将军快去追!”
闻棠并未细想,听了他的话便直直前行。
马足被斩,车厢里已待不得,另一个小兵竭力与柳济等人相持,对方势众,到底吃力。
军卫训练有素,不多时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柳济被压着肩,不得不跪屈,颈边一凉,陌刀竟先于绳索落下。
闻棠骑在马上,问他:“还有一人,在哪儿?”
柳济讥笑,“那个什么范阳山人?谁知道呢,估计已经被我的人乱刀砍死,谁叫他逞匹夫之勇,帮们出此毒计……”
“将军!”
陌刀斜出记冷光,柳济的脖子上赫然一道浅痕。
那人愣了愣,却癫狂大笑。
闻棠厉声道:“把他押回去,严加看守。”
兵卫领命称是。
闻棠话毕,再没留下半句,转身策马,回去找那只猞猁。
杜念身上也有熏香,它一定可以找到他。
闻棠不作他想,又给猞猁闻了遍帕子,要它领路。
小兽徘徊许久,用舌头舔了舔狸唇,在地上嗅嗅,紧接着去舔那些沙土。
闻棠心头烦躁,抱起它上马,准备换几个方向试试,后面的亲卫却迟疑地喊:“小将军……”
他蹙眉转头,亲卫不敢直言,敛着目,只用手指了指,“将军你瞧。”
血迹将沙砾结成团,留下一长串的殷红的点,连着柄衔环长刀。
闻棠埋着头,沿着蜿蜒的痕迹朝另一边寻去。
曳落赫哒哒地跑到他身侧,他充耳未闻,又走了几步,看见自己的双腿,才想起它,翻身跃上,策马驰往前方断坡。
通体如火的神骏及时收住前蹄,尾巴甩出簇焰花。
闻棠向下望,风吹沙聚,卷出滚滚尘烟,有人静静躺在这片无边的黄海之中。
衣衫和长发铺散着,如同朱砂与浓墨。
闻棠舍马,借着嶙峋的土丘往坡下爬,一点点地靠近他。
杜念那双总是飘逸的宽袖被血染透,了无生气地皱在地上。
闻棠脱去外甲,扯下干净的衣料,将他手臂上的伤口缠住。
冰冷的脸颊贴在自己胸口,闻棠用颤抖的指尖去摸他的颈侧。
那里的皮肉微微跳动,吻着他的掌心。
闻棠如释重负,肩膀松塌,默默地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手上半湿半干的触感开始发黏,鼻尖这时才被铁锈味充斥,闻棠的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沿着杜念的耳廓滑下。
温热微痒的触觉将杜念从无尽的黑暗中拉回。
马车跌坠时,他滚了下来,之后便失去意识。
杜念慢慢睁开眼,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入目便是闻棠赭色的发尾。
好在任凭百转千回,他终于又来到自己身边。
“棠儿……”
闻棠回过神,长长的睫羽上还挂着雾,松了松抱着他的胳膊。
杜念缓缓撑起身,他便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眨了眨眼。
杜念启唇,他猛地扑过来,脸埋进他的颈窝。
杜念拥住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臂,抚着他的后背。
闻棠又推开他,红着眼质问:“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
杜念用指节刮去他脸上的泪痕,“那天晚上,你说了很多,我不可以左右你的想法,但至少可以分担你的顾虑……”
闻棠咬牙哭道:“我又没有让你做这些!”
杜念笑了,重新抱紧他。
“算我自作多情。”
嘈杂的人声渐近,军卫们带着曳落赫从远方绕过来。
闻棠扶起杜念,与他同乘,回城归营。
那群反贼匪寇交给徐管记处理,闻棠则亲自去请军医来给杜念瞧伤。
刀刃砍得颇深,几乎见骨,军医为杜念清洗上药,也没说旁的,只道伤不及性命。
闻棠跟着军医出去,盯守他煎药,又亲自端了进来喂给杜念。
碗底见了大半,闻棠抬头,才发觉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莫名脸热,将碗朝杜念怀里一塞,“不烫了,你自己喝吧。”
又煞有介事地补充一句:“我还没有消气呢,只是看你不方便。”
说罢就要起身。
杜念只披了一半的衣服,伸出包着药纱的手臂来拉他,闻棠怕他扯到伤口,只好重新坐回来。
两人正腻歪着,有小兵来喊,“小将军!庞都尉找你,让你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