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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衣公子 ...

  •   冰冷的柴房,弥漫着腐朽木屑和劣质灯油的呛人气味。寒风犹如针,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里争先恐后地钻进来,无情地钻入龙雨单薄的粗布衣衫。她蜷缩在角落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上,双手浸泡在刺骨的冰水里,正用力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脏污衣物。手指早已冻得红肿麻木,布满细小的裂口,每一次搓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殷红的血丝丝丝缕缕地渗入浑浊的水中。

      “磨蹭什么呢?丧门星!”尖锐刻薄的咒骂伴随着重重的推门声响起。孟周氏,她的婆婆,裹着厚实的棉袄,叉腰站在门口,一张脸刻薄得如同风干的橘子皮,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洗个衣服都洗不干净,养你不如养头猪!晚饭前洗不完,今晚也别想有饭吃!”

      龙雨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不敢反驳一句。反抗只会招来更恶毒的谩骂和变本加厉的活计。她曾是龙家捧在手心的小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锦衣玉食,天真烂漫。可一场自以为天赐的姻缘,将她彻底拖入了这无间地狱。

      嫁给孟令,是她前世最大的劫难。

      那个在春日诗会上,吟诵着风花雪月、对她温柔浅笑的“才子”,在婚后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他的“才华”是沽名钓誉的敲门砖,他的“温柔”是骗取她丰厚嫁妆和龙家扶持的假面。一旦目的达到,他便将她弃如敝履,任由他那贪婪刻薄的母亲磋磨,更纵容那个不知廉耻的表妹柳娇儿登堂入室,成了他实际上的“平妻”。

      “哎呀,姐姐还在洗呢?”一道娇滴滴声音传来。柳娇儿扭着腰肢,裹着龙雨陪嫁过来的上好狐裘,倚在门框上,涂着蔻丹的手指捏着一把瓜子,悠闲地磕着,瓜子皮故意吐到龙雨脚边的水盆里,“真是辛苦姐姐了。不像我,身子弱,令哥哥和娘心疼,什么都不让我做呢。”

      她咯咯笑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轻蔑。

      龙雨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她不能哭,眼泪在这群人眼里是软弱,是矫情,只会换来更肆意的嘲笑。她只能将所有的屈辱、愤怒和绝望,死死地压在心底,化作机械搓洗的动作。

      身体的疲惫和寒冷尚能忍受,最让她痛彻心扉的是有家不能回。她不是没试过偷偷向娘家传递消息,可离家千里,每次送出的信都被孟令截下,换来一顿毒打和更严密的看管。

      孟周氏和柳娇儿更是轮番在她耳边灌输,说她“不守妇道”、“嫉妒成性”、“被休弃是活该”,若被龙家知道她如此“不堪”,只会让家族蒙羞,彻底不认她这个女儿。日复一日的洗脑和恐吓,让她渐渐失去了求救的勇气,仿佛真的成了被世界遗弃的孤魂。

      这暗无天日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那一日并无任何不同,只是天格外冷,她被赶出去

      前院已是一片狼藉。孟家那点可怜的体面被砸得粉碎。几个家丁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哀嚎。而最显眼的,是站在庭院中央的那一道身影。

      白衣胜雪。

      在冬日的灰暗天光下,那抹白色纯净得刺眼,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污浊。他身姿挺拔如松柏,手中握着一柄古朴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穗随着他周身凛冽的气息微微飘动。眉目英挺,轮廓分明,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龙雨也能感受到那双深邃眼眸中蕴含的锐利光芒,以及一股浩然磅礴、不容侵犯的正气。

      是他!龙雨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虽然前世只有那惊鸿一瞥,但这身影,这气度,早已深深烙印在她濒死的灵魂深处!是那个在她最绝望时,如同天神降临般救了她,却又翩然离去的恩人!

      此刻,他正冷冷地俯视着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孟令。孟令哪里还有半分“才子”的风度,发髻散乱,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涕泪横流,嘴里不住地求饶:“大侠饶命!饶命啊!小的不知哪里得罪了您……”

      “得罪?”白衣公子声音清冷,如同碎玉投冰,“欺辱发妻,纵母行凶,宠妾灭妻,侵吞嫁妆,颠倒黑白,囚人如畜……孟令,你的罪,罄竹难书!”他的话语字字清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也砸在龙雨的心上,让她浑身颤抖,热泪瞬间涌出。

      孟周氏尖叫着扑上来想护住儿子:“你是什么人?敢来我孟家撒野!我教训自家不听话的媳妇,关你什么事?”

      白衣公子甚至懒得看她,衣袖随意一挥,一股柔劲便将孟周氏推得踉跄后退,狼狈地跌坐在地,只能拍着大腿干嚎:“没天理啊!强盗杀人啦!”

      柳娇儿吓得花容失色,缩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

      “不关我的事?”白衣公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的弧度,目光扫过院中狼藉,最终落在柴房门口那道瘦弱的身影上——龙雨正死死抓着门框,泪流满面地看着他。那眼神中的悲苦、绝望,以及骤然迸发出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微弱希冀,让他眉头微蹙。

      “她,”他用剑尖遥遥点了点龙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被你们磋磨至此,可有半分过错?她的嫁妆,被你们侵吞挥霍,可曾有过一丝愧疚?她的家人,被你们谎言蒙蔽,以为她‘自甘堕落’,可曾有过半分良心不安?”

      他每问一句,孟家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周围被惊动聚集过来的邻居指指点点,议论声越来越大。

      龙雨再也忍不住,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痛苦、渴望在这一刻决堤。她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出柴房,扑倒在离白衣公子几步远的地方,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恩…恩公!求恩公!求您…帮我给龙家送个信!求您告诉我爹娘…女儿在这里…女儿是被冤枉的!求他们…求他们救救我!”

      她颤抖着手,摸索着头上唯一还算完整的、母亲给的旧银簪,想拔下来当作信物。这是她最后的希望,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自救方式——让父母知道真相,为她主持公道!

      然而,预想中的应允或询问并未到来。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随即,那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傲然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何必大费周章?”

      龙雨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白衣公子眉峰一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寒光乍现,如同出鞘的利刃。

      “对付这等寡廉鲜耻、欺软怕硬的腌臜货色,讲什么道理?送什么信?”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快!快得超出了龙雨的理解!只见那抹白影如惊鸿般掠过庭院,带起凌厉的劲风。

      “啪!啪!”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孟令和刚爬起来的孟周氏被抽得如同陀螺般旋转,惨叫着再次跌倒在地,脸颊瞬间高高肿起。

      “啊!”柳娇儿的尖叫刚出口一半,就被一道指风点中哑穴,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衣公子并未停手。他如同虎入羊群,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残酷而精准的美感。拳脚并不致命,却专挑人体最痛的地方招呼。孟令的惨嚎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孟周氏的咒骂变成了痛苦的呜咽,柳娇儿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龙雨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她预想过恩人可能拒绝,可能答应,却万万没想到,他会用如此简单、粗暴、却又……痛快淋漓的方式!

      “听着,”白衣公子一脚踏在孟令胸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围观者的耳中,也如同烙印般刻进龙雨的灵魂,“孟令,薄情寡义,宠妾灭妻,纵母行凶,实乃斯文败类!孟周氏,刻薄成性,虐待儿媳,贪婪无度!柳娇儿,寡廉鲜耻,夺人夫君,蛇蝎心肠!此等行径,人神共愤!今日小惩大诫,望尔等好自为之!若再敢欺凌龙氏女,休怪我剑下无情!”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小小的孟家院落和围观的街坊四邻中炸开。那些被孟家刻意隐瞒或歪曲的龌龊,被他以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公之于众!众人哗然,看向孟家三人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唾弃。

      做完这一切,白衣公子看也没看地上如烂泥般的三人,径直走向主屋。龙雨呆愣地看着他,只见他进去片刻,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扯下的上好锦缎床单临时扎成的包袱,里面显然装满了东西——那是她的嫁妆!那些被孟家巧取豪夺、锁在箱底的属于她的东西!

      他提着包袱,大步流星地走回龙雨面前。龙雨还跪在地上,仰着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完全无法消化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白衣公子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怜悯,有决然,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叹息?他并未停留,也未说话,只是将那沉甸甸的包袱轻轻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地上。

      然后,在龙雨反应过来之前,在她那句哽在喉咙口的“恩公留步”还未来得及喊出时——

      他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般突兀,白影翩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破败的院墙之外。寒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满院的狼藉、此起彼伏的哀嚎、围观者的议论纷纷,以及跪在冰冷地上、手边是失而复得的嫁妆、却依旧如坠冰窟、茫然无措的龙雨。

      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

      他……走了?

      甚至没给她一个道谢的机会,没留下一个名字!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更加深沉的绝望猛地攫住了她!身体积累的疲惫、寒冷、伤痛,以及这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情感冲击,终于彻底压垮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眼前一黑,无边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带着前世所有的屈辱、痛苦、绝望,以及最后那抹惊艳却转瞬即逝的白影,轰然将她淹没!

      溺毙般的窒息感!

      肺部仿佛被巨石压住,每一次挣扎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带着泥腥味,直冲脑髓。四肢百骸沉重得像灌满了铅,不断下沉,沉向那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嗬——!”

      龙雨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身上。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她的喉咙,她下意识地捂住嘴,身体因为恐惧和残留的窒息感而剧烈颤抖。

      好冷……好痛……

      等等!

      咳嗽声戛然而止。

      龙雨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皙、纤细、柔嫩的手。没有冻疮,没有裂口,没有浸泡在冰水里留下的红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她颤抖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触手温润光滑,没有孟周氏指甲划破的血痕,没有冻伤留下的粗糙,更没有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憔悴。

      视线惊恐地扫过四周。

      这不是孟家冰冷破败的柴房!

      柔和的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安神香气息。身下是柔软温暖的锦被,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房间里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梳妆台上,菱花铜镜擦得锃亮,旁边还放着几盒她惯用的胭脂水粉。角落里,一盆水仙开得正好,嫩黄的花朵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这是……她的闺房!龙家!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巨大的、荒谬的、如同惊涛骇浪般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瞬间冲垮了残留的恐惧!她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踉跄地扑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庞。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圆润。双颊因为刚才的剧烈喘息和激动而染上健康的红晕。一双杏眼清澈明亮,虽然此刻盛满了惊疑不定和巨大的震撼,但那里面……没有死寂,没有绝望,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的麻木!

      青春、鲜活、带着被娇宠长大的、未经世事的娇憨。

      这是……前世的她!出嫁前的她!

      “重……生?”龙雨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喃喃地吐出这两个字。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清晰地传来。

      不是梦!这不是梦!

      前世那如同炼狱般的经历,那刻骨的屈辱,那噬心的绝望,那繁重劳役带来的每一寸筋骨酸痛,都还清晰地烙印在灵魂深处!还有……最后那一刻,那抹惊心动魄的白衣,那句石破天惊的“何必大费周章?”,那雷霆万钧的出手,以及那翩然而去、不留片语的决绝背影!

      所有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进她的脑海,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小雨?我的儿,怎么了?做噩梦了?”一个温柔焦急的声音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龙雨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她的母亲——龙夫人。穿着家常的湖蓝色锦缎袄裙,鬓发微松,脸上带着还未梳洗的慵懒和真切的担忧。她的面容,在龙雨的记忆里,因为她的“不争气”和孟家的欺瞒,早已愁苦憔悴,鬓角早生华发。而此刻,镜中的母亲,依旧年轻,容光焕发,眼中是对小女儿满满的宠溺。

      看着母亲熟悉而鲜活的容颜,感受着这真实无比的、带着暖意的关切,再联想到前世母亲因自己而遭受的打击和病痛……

      龙雨再也控制不住,积蓄了两世的委屈、痛苦、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对母亲深沉的愧疚和眷恋,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娘——!”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同离巢的雏鸟终于归巢,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震颤,猛地扑进母亲温暖而馨香的怀抱,死死抱住,放声痛哭!

      哭声凄厉,仿佛要将前世所有的血泪都倾泻出来。

      龙夫人被女儿这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吓坏了,心疼地紧紧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迭声安慰:“乖儿,不哭不哭,娘在呢!噩梦都是假的,假的!不怕不怕啊……”

      假的?不!

      龙雨在母亲怀里拼命摇头,泪水汹涌,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那不是噩梦!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地狱!

      而此刻,她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的虚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温暖的怀抱和震耳欲聋的哭声中渐渐模糊。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念头,如同淬火的精钢,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深深地烙印在她重生的灵魂深处:

      孟令!这一世,我龙雨,绝对!绝对!不会再给你一丝一毫的机会!

      恩公!无论天涯海角,穷尽此生,我必找到你!报此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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