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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夫妻(下) 你以为我不 ...

  •   “阿姐!”

      女郎小跑着进了屋。

      妆台边的江尺素却觳觫了一下,险些连眉都画歪了。她放下笔,朝女郎柔柔一笑,道:“牙牙来了。”

      一旁的阿述垂首行了个礼。

      牙牙粲然一笑,随手捡起一盒胭脂,道:“我来帮姐姐上妆!”

      江尺素本想推拒,可瞧见妹妹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好罢。”

      “得令!”

      牙牙揭开胭脂盖子,拿了笔,细细画了两道斜红,又在唇上点了小巧的花瓣样式。

      画完,江尺素照照镜子,笑道:“这是什么妆,倒新奇。”

      牙牙解释道:“是冯昭仪宫里传出来的,叫梅花奴。可惜现在还不够冷,不然我为姐姐折枝梅花,就更应景了。”

      江尺素指着妹妹,朝阿述笑道:“瞧瞧,还没下雪呢,就惦记起我的梅花来了。”

      说话间,屋内众人都笑了起来。

      江尺素自有孕后不便走动,故许久不见家里人。如今见了妹妹,她心中欢喜,问候了家中长辈,又问起远在北境的三郎。

      牙牙一一都答了。提到江沉玉时,她不免雀跃道:“父亲说,三哥或许年底会回来!”

      “当真?”

      “祖父也这么说,应当不假。”牙牙点头,略带期待道,“这两年里,三哥跟着贺兰将军立了不少功,也不知道圣上会封什么官?”

      江尺素道:“封什么官都好,只希望三郎别意气用事就好。”

      “阿姐!”牙牙失笑道,“你怎么和母亲说一样的话。”

      姐妹二人畅谈甚欢。

      江尺素留她用膳,摆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妹妹喜欢的。饭后两人抚琴下棋,不知不觉就到了酉时。

      经阿述提醒,她二人才依依惜别。

      江尺素目送小妹离去,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才转身回屋。

      不远处忽传来一声鹤鸣,高昂清亮,连扶她的小丫鬟也忍不住扭头去瞧。

      江尺素收了笑,神色淡漠,并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对鹤。

      那是董诚义特意买的,花了大价钱,说是要在今晚的宴会献上去。也不知他从哪儿听说赵王喜欢白鹤,费时费力地准备了大半个月。

      江尺素从没听过赵王殿下有这样的癖好。

      她委婉劝了几句,见对方不听,也就罢了。

      暮色将近,平康坊内灯火通明、喧闹非常,董宅里的江尺素却已早早睡下了。

      她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中他们一家人都坐在马车上,像在逃难。

      亲人的面容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她只能凭借衣饰分辨坐着的是谁,有祖父、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大嫂。

      可是,牙牙去哪儿了?三郎呢?

      她高声询问。没有人回答她。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哗啦”一声,裂开了!

      江尺素被吓醒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外细雨霏霏,嘹唳的鹤鸣中,隐隐掺杂着“噼里啪啦”的吵闹声。

      她扶着床沿,蹙眉道:“外面在吵什么?”

      “吵着娘子了?”阿述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郎君......郎君回来了,醉得厉害,摔了两个瓶子。”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一阵更响、更近的叫骂声。

      江尺素摇头道:“弄巧成拙了?”

      阿述噎了一瞬,颔首道:“赵王没要,倒是郭令使说家里人喜欢,讨了一只去。”

      “这面子不是没丢干净么,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江尺素沉吟片刻,道,“扶我去看看吧。”

      阿述一惊,忙道:“郎君在气头上呢。奴差人去请陈氏,只会推脱。她既不肯触这个霉头,娘子也别管了。”

      陈氏原本是董母身边的丫鬟。因江尺素嫁来一年还未怀孕,董母着急,便将贴身丫鬟给儿子做了小妾。

      江尺素道:“总不能让他一直摔吧,怪吵的。再说,等酒醒了,又该心疼了。”

      阿述无奈,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披上大氅,搀着往正堂去了。

      董诚义正借着酒劲发威。

      他在宴席上被郭斐等人取笑了好几句,深觉耻辱,摔东西犹嫌不足,还揪着小厮大力掌掴。

      江尺素一来,堂中仆役皆如释重负,暗暗松了口气。

      董诚义自然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他瘫坐榻上,没好气地瞪着妻子,问:“你来干什么?”

      “夫君忙了一宿,也累了,回去歇息罢。”江尺素柔声劝道。

      这不是她第一次劝董诚义了。

      实话说,她觉得很累,也很厌烦。

      董诚义也是这么想的。他早已经厌倦了妻子毫无用处的漂亮话,站起来,梗着脖子道:“累什么?我不累!”说着,还踢了块碎瓷片。

      地面一片狼藉,满是碎屑。

      江尺素敷衍地应了一声,就吩咐阿述:“叫几个力大的,把郎君抬回房。再把这儿打扫一下。”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但厅堂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忙去了。

      董诚义见状,心中愈怒,醉醺醺地嚷道:“早知如此,就该听母亲的,娶冯家女。”

      江尺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心道:这可真是酒后吐真言。

      她没有理会。

      董诚义却觉得她在轻视自己,愈发怒道:“弟弟做过皇子伴读,姐姐竟丝毫不知诸王喜好。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江尺素觉得可笑,轻轻道:“郎君连婆母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赵王殿下的喜好,有什么好奇怪的。”话语中透着股说不出的疲倦。

      “这是一回事?这能是一回事?”

      董诚义听了,霎时暴跳如雷,三步并两步地冲到妻子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扇得摔倒在地。

      江尺素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只觉天地无光。她还没回过神来,突然间腹中传来一阵剧痛。

      “唉唉唉,痛!”

      “你也知道痛么?”颜和凝挑眉。

      郭斐吹吹手指,道:“血肉之躯,怎么会不知道痛呢?”说完,在女人白嫩的耳垂上轻轻一捏。

      一声鹤鸣不合时宜地响起。

      郭斐手抖了一下。

      颜和凝察觉,侧过脸来,调笑道:“你怕它?”

      “怕?”郭斐觉得好笑,“畜生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不喜欢长颈尖喙的玩意罢了。”

      “我倒很喜欢。”

      郭斐长臂一伸,把人搂进怀里,哄道:“早知你喜欢,我也跟那姓董的讨一只好了。”

      “一只足够了。”

      郭斐随意捞了一把女郎的长发,捏在手心把玩。

      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下,像墨色的流泉。

      颜和凝忽然幽幽道:“要让这鹤啄瞎了他的眼睛才好呢。”

      郭斐面色微变,低低道:“其实,延光他,待你还是不错——”

      “啪!”

      颜和凝抬手就给了郭斐一个耳光,推开他,冷冷道:“你跟我装什么好人,你们郭家没一个好东西。”

      郭斐挨了打,立刻下床,胡乱套好衣服,就忙不迭地溜了。

      “滚!有本事别来找我!”

      颜和凝毫不客气地啐道。

      不等郭斐走远,她便召来侍女,命令道:“去。把鲁仁叫来。”

      侍女有些犹豫:“这么晚了......”

      颜和凝怒道:“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侍女不敢再劝,老老实实地出去了。

      颜家带来的婆子听到动静,忙走过来劝她。

      “娘子还是收敛些罢。听说赵王殿下很看重郭郎君呢。”婆子见颜和凝没说话,遂大着胆子劝道,“其实郭郎君除了瞎了一只眼外,也没什么不好。”

      “既没什么不好,你怎么不嫁?”

      “呃......娘子别说笑了。”这婆子是颜和凝的乳母,已五十又六。

      “说笑?我没有说笑。”颜和凝微微侧目,似笑非笑,“哥哥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升官,你说,他们怎么不嫁?”

      婆子不敢再说话了。

      “他们卖了我,自己得了便宜。就不管我的死活了。”

      她发髻蓬乱,仅用一对金钗固定,素白的衫裙外,披了一件红底团窠纹的锦袍。

      远远望去,像个索命的幽魂。

      “六娘背地里取笑我,说我再得意又如何,还不是嫁了个瞎子,她却借着赵王的势嫁进了陆家,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呢?凭什么惠妃殿下、赵王殿下欠的人情债,要我来还!我是什么物件么?!”

      “娘、娘子,娘子别说了。”婆子颤巍巍地伸手,试图去捂她的嘴。

      就在此时,内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不必了,我都听见了。”郭通一手提着剑,一手抓了个血淋淋的包袱,缓步而入。

      婆子吓得连连后退。

      没人敢去关门。

      冷风阵阵,吹得屋内烛影摇晃,几近熄灭。

      颜和凝并不怕他,反而抬起头,直视对方。

      郭通没有看她,只是将手里包袱丢了出去。

      浸满鲜血的包袱里骨碌碌地滚出来一枚人头,正是颜和凝派人去请的鲁仁。他惊恐万分的表情永远地定格在了脸上。

      缩在角落的婆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颜和凝却无甚反应,只是嫌弃地看了那脑袋一眼。

      “我把他给你请来了,”郭通强压怒气问道,“你不高兴吗?”

      颜和凝静静地瞪着他,反问道:“你既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杀郭斐?”

      郭通面色骤变,眼中寒意森森,怒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你杀呀?”颜和凝毫不畏惧,甚至挑衅似地仰起头,伸长了脖子,“你们郭家借着赵王的势,杀的人还少吗?”

      郭通气得嘴唇发抖,当即举起了剑,却迟迟没有下手。

      婆子缓过劲,忙扑了上来,抱住郭通的双腿,哭诉道:“郎君饶了娘子吧!娘子还年轻,不懂事!”

      “啧。”

      那婆子哭得老泪纵横,十分可怜。

      不多时,颜和凝的贴身婢女见他没有动手,也跟着跪下求饶。

      “是啊,郎君,看在小郎君的份上,饶了娘子吧!”

      她二人一前一后,吵得郭通心烦意乱。

      始作俑者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端坐地上,既不哭泣,也不求饶。

      最终,郭通没有下手。他削断了一截桌脚,丢下剑,气冲冲地走了。

      郭通一走,颜和凝再无力气强撑。她瘫倒在地,心口怦怦直跳,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不多时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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