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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空展台 婚礼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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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礼堂不大,是兴隆路上一栋老洋房改的小型美术馆,后来几经转手,前几年被一家基金会盘下来,偶尔办办画展,也对外出租做婚礼场地。加上林茉认识几位美专的老师,这场婚礼便借了画展的名头。门口没挂红绸,也没摆那俗气的拱门,只在那扇大门把手上系了一小束艳丽的白玫瑰。
厅里来了七八成宾客,时驻足赏画,时低声交谈。墙上挂着二十来幅油画,金色的画框早已漆面斑驳,画布上的灰蓝色拉扯着,宛如褪了色的大海。
“崔先生,您也喜欢这幅画吗?”
崔景熙侧过脸,疑惑道:“您认识我?”
“略有耳闻,您一个人?”
“不是。”崔景熙将视线拉回到画布上:“随意看看。”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画布:“这是我大学老师二十年前的作品,那时候他刚从国外深造回来。”
“您也是美专的?”
“是。”女人话锋一转,“我第一次来这的时候,也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很多人都嫌它单调想换掉,是我坚持留下来的,现在看来,留对了。”
崔景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您是?”
“我姓方,这个礼堂是我大学老师留下的。”方瑗淡淡一笑,将鬓角的碎发腋到耳后,“如今,也算是薪火相传了。”
“这幅画虽然刻意,但可比旁边那些规规矩矩的画有意思。”
“懂画的人少了,这些画就很难再发挥它价值了。”方瑗语气平淡,像是坦然接受了一切。
“那可惜了。”崔景熙说。
“您呢?也懂画吗?”
“不太懂。”崔景熙回答干脆,“只是觉得站在这里比较自在。”
他朝大厅的方向看去。宋长生正领着林茉和几位长辈寒暄,笑声隐隐传来。
方瑗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崔景熙觉得这人说话有点意思。不刻意套近乎,也不故作高傲,每句话都落在点上,偶尔来两句玩笑话,让人愿意借着往下说。两人就在这幅不受待见的画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从画聊到往忆旧事,从旧事聊到事业。崔景熙听到方瑗说自己刚接手了一家小行业,正愁怎么打开局面,就随口提了一嘴最近码头那边犯子多,格外小心注意。
崔景熙发自内心感叹道,在今天的场合里,真是难得舒坦一小会。
“崔先生要是感兴趣,明天来拍卖行玩玩,就当捧个人场。”
崔景熙笑着答应下来,余光无意间看向廊柱的方向,宋齐瑞呆呆地看着自己。
心里的轻松劲冲淡些,他意识到自己在这边和人说话的时间确实有点长了。小屁孩八成是等着急了且不好意思直接过来打断。
崔景熙收回目光,对方瑗说:“聊得忘了时间,我还有事情要处理。明天见。”
“去吧。今天谢谢你陪我闲聊。”
崔景熙点点头,没再多说,朝着宋齐瑞走去。
宋齐瑞看着崔景熙朝自己走过来,堵在胸口的闷气不知怎么的就散了大半。
“错了错了。”崔景熙故作苦笑道,“没注意时间,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嘛。”
宋齐瑞语气淡淡的:“哦,知道了。”
“怎么不去帮忙招呼宾客?”
宋齐瑞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还站在油画前的方女士,又收回来,落在崔景熙脸上。
“等你。”宋齐瑞咬牙切齿道,“聊了什么啊聊这么久?”
崔景熙道:“你在这看了多久?”
“没多久,就一小会。”宋齐瑞支支吾吾道,“看你聊得开心,没忍心打扰你们。”
崔景熙看着他,那张脸上分明写着“我在意”三个字,却偏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心里忽然有些想笑,还好憋住了。
“还行。”崔景熙拍着胸脯,深情并感叹道,“我还是比较喜欢和你聊天。”
宋齐瑞“哦”了一声并没有动作。
崔景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手在他额头上轻弹了一下:“走吧,别愣着了。”然后率先朝着大厅走去。
宋齐瑞愣了一下,心情舒畅不少,笑着跟上去。
车子拐进市中区拍卖行的马路上,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黑色轿车。
拍卖会场设在二层,场地布置得很讲究,几十把椅子整齐排列,正前方是铺着墨绿色丝绒的拍卖台。宾客们陆续入座,多些是外国面孔。
崔景熙在后排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方瑗看见他们进来,远远点了点头。
宋齐瑞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问:“舅舅,咱们就坐这?”
“这挺好。”崔景熙靠在椅背上,扫过一排排落座的贵人,“这看得挺清楚。”
宋齐瑞追问道:“咱们来这干嘛?”
崔景熙道:“方小姐发了请帖,说今天专场请我赏个脸,推了不合适。”
宋齐瑞想到什么,“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崔景熙偏头看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调戏的味道:“嗯?怎么,在这待得不舒服?”
“没有。”宋齐瑞别开脸,看着台上摆放的几件展品,“来就来呗。反正今天我没事。”
漆黑的环境下困意袭来,耳朵里全是嘈杂,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真是年纪大了不适合凑热闹,崔景熙这么想着觉得有些累,微微一歪头,靠在了宋齐瑞肩膀上。
崔景熙把玩着手里那块印着“31”的号牌,前几个展品实在无聊,几乎没什么人去争去抢。
接下来的几件无非是些字画和几件洋货钟表。直到第七件展品摆上来,是块玉佩,雕工虽不错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起拍价中规中矩,底下稀稀落落有人举牌。
宋齐瑞道:“喜欢这个吗?”
崔景熙没回答示意他继续看。
宋齐瑞不太确定他是不是真感兴趣,还是举起手想试试。
手刚抬一半,就被崔景熙按住了。
崔景熙坐直身子,震惊道:“干什么?”
“你不喜欢吗?”
“我可没说。”
“那你喜欢什么?”
崔景熙贴到他耳边,逐字轻慢地说着悄悄话,说完一脸得意地笑着。
“故意刺激我?”宋齐瑞脸红心跳且假装生气着。
“是啊,又怎?略略略……”
不知过了多久,压轴的展品终于推了上来。那是一颗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底下有人议论,说是从国外运来的价格不菲。拍卖师也来了精神,声音抖擞起来,拿着锤子说了一通夸次,什么“千载难逢”“独一无二”的套话。
宋齐瑞正要开口时,灯突然灭了,整个会场陷入黑暗。惊呼声和椅子撞到的声音轰然炸开。拍卖师在台上喊着,但很快被人群的骚动盖住。
崔景熙下意识摸住着宋齐瑞。
“我在这。”
十几秒钟后,应急灯突然亮了起来。人群的骚动还没完全平息,有人开始喊:“宝石,宝石不见了!”
前排几个太太扶着椅背站起来,急得左顾右盼:“我的包呢?谁看见我的包了!”
崔景熙猛然一看,果然,拍卖台上的那颗宝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展台和一个被撬开锁的方形玻璃展示盒。
短短十几秒内,宝石直接凭空消失,场面逐渐乱成一锅粥。
方瑗快步从侧门走进来,表情还算镇定,她走到拍卖师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崔景熙的眼睛。
人群拥向门口,却发现门已经被安保人员锁上了。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就是,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抱怨声此起披伏,几个安保人员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有些人觉得愤懑不平,骂骂咧咧得知坐回原位。
方瑗穿过人群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说:“崔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赶上这种事情。”
方瑗道:“崔先生,这事您怎么看?”
崔景熙语气平和道:“报案了吗?”
“报了。巡捕房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方瑗苦笑一下,“几万大洋的东西,就这么没了。门都锁了,人一个也没放出去,可东西就是没了。”
“那就好。我来之前不是当班的巡捕,现在说了也不算。”崔景熙突然想到什么:“在人来之前,我们能不能先了解一下情况?”
方瑗愣了一下道:“当然。”
崔景熙凑到宋齐瑞耳边:“你去看看总电闸。”
后台堆着些箱子杂物,几个工作人员站在角落里脸色都不好看。
崔景熙先走到展台旁边,仔细看了看那个放置宝石的展架。展架是红实木制的,中间有个凹槽。他又看了看头顶上方的射灯,灯的开关在墙边,是一个普通的拔式开关。没有发现异常后,回到方瑗身旁。
“一会巡捕房的人到了后,我会让他们先搜身。所有人都搜,一个别漏。”
方瑗心里如同跌落谷底,整个人失了魂般点了点头。
宋齐瑞从后楼梯那边回来,压低声音道:“电闸那边看了,门开着,里面没人。开关手套印很模糊。”
一个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向后台那边喊去。
“诶,那个小哥。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还在这走来走去的?让我们走啊!”
宋齐瑞道:“稍等。”
“等什么等!这都等了多久了!你们是谁啊,凭什么把我们堵在这?”
男人被他这态度激怒了,站起来要过去理论。
崔景熙站到宋齐瑞面前,语气“温和”道:“这位先生,稍安勿躁。巡捕房的人马上就到,走个过场的事,耽误不了了您多久。”
男人看着崔景熙那张和气生财的脸,讪讪地坐回去。
欺软怕硬,只会冲着小年轻喊嗓。
崔景熙带着笑意看向人群:“各位再坐一会,等会儿巡捕房的人来了,问几句话,搜下身,很快的。到时候没事的,自然能走。”
“搜身?”有人不满,“凭什么搜我们?”
“就是我们又没偷!”
崔景熙道:“您要是清白的,还怕人搜?”
那人“哼”了一声,偏头不看他了。
几分钟后,巡捕房的人到了。范雷和崔景熙打了个招呼,看着乱糟糟的人群,皱着眉问:“发生什么了?”
崔景熙交代了几句情况,范雷听完脸色也凝重起来。
“先搜身吧,搜完了没问题再放人,”
范雷点点头,一挥手,手下的人开始干活。
搜身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男的女的,宾客和工作人员,一个一个排着队过去。
直到最后一个人搜完,范雷走到崔景熙面前,摊了摊手:“什么都没有。放人?”
“没有?”崔景熙蹙紧眉头,无奈地点了点头,“放吧。再堵下去,一会要闹起来了。”
会场的大门一打开,那些人一窝蜂涌出去。
方瑗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宾客,勉强笑了笑:“今天这事……让二位看笑话了。还耽误你们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崔景熙摆摆手:“没什么,这事我们一定帮你查清楚。”
方瑗点点头,关上了会场的大门。
“调查一下。”崔景熙拍拍范雷的肩膀,“太久没见我感觉你都没我帅了。”
范雷叹口气:“知道了。”
崔景熙一把搂过宋齐瑞的肩膀,向范雷挥挥手:“明儿见。”
“我帅么,舅舅?”
崔景熙偷笑道:“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