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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 196 章 敖广发现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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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广发现儿子的异常,是在一次商务晚宴之后。
那天的招待会对敖丙来说,意义重大——自从德兴集团慢慢变成以敖丙为实际负责人,并且改变了经营策略之后,曾经很多敖广不屑一顾的领域,如今都在敖丙的策划下建立了新的项目,就比如与梅山银行合作的水务贷款。而今日的商务洽谈则是关于创办惠民连锁超市的构想,东海市商务局的几位关键人物也会出席,所以敖丙特意请出了自己的父亲主持大局,以示重视,毕竟在名义上,“德老板”依然还是德兴集团真正的有权人。
至于敖丙自己,当然也会盛装出席。他早已精于此道,西装笔挺,谈吐得体,敬酒时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敖广偶尔观察过几眼,都觉得十分满意和放心。
……直到晚宴结束,父子俩一同送别来宾。敖丙正与某位知名食品商的老板做最后的寒暄,忽然听见远处不知谁家的千金已然暴露了娇蛮任性的本性,正怒气冲冲地冲着电话大喊:“……祥!你死哪去啦?!怎么还不来接我?!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老婆了?!……”这本来是个让人会心一笑的夫妻拌嘴的小插曲,但敖广却在此时发现,方才还谈笑风生、进退有度的儿子突然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一般,视线瞟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神情怔忪而茫然,好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勉力恢复了常态,露出得体的笑容。
敖广回忆了一下,近来确实是有一对商业联姻但感情不错的年轻夫妻登上了报纸,而那位丈夫的名字,刚好就叫做“黎昀祥”。
敖广不由得又看了儿子一眼,随即轻轻地叹了口气。
而敖广的猜测又在父子俩同车返回时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敖丙似乎并未意识到父亲已经发现端倪,仍自顾自地沉浸在某种情绪中,但借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路灯,敖广无需特意观察,便能清晰地看见身边的敖丙一直呆滞地望向窗外,一动不动,眼睛里一片空洞。
第二天清晨,敖广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出现在餐厅,但他发现敖丙比他来得更早。他已经梳洗完毕,看起来依旧光鲜和体面,也像往常一样端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但他只是盯着杯子发呆,嘴唇有些干裂,却一口也没有喝。直到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乖顺地叫了一声“父亲”,接着才像是被启动起来的机器一样规矩地端起了咖啡杯。
“……阿仔。”敖广开口唤道。
敖丙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起来,应道:“父亲?”
“昨晚没睡好?”
“不是的……”他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开始切一块鳕鱼片,“只是处理了一些急件,睡得晚。”
敖广暂时没有再追问,只是又看了一会儿敖丙一口鱼片、一口咖啡地努力吞咽着早餐。然而对敖丙来说,父亲沉静而肃然的目光总是带着审视的意味,似乎早已看穿一切,于是敖广还什么都没有说,敖丙自己先扛不住了,握着刀叉的手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敖广又叹了口气。
“阿仔,我记得我提醒过你,”他一如既往地冷静地说,“止痛药是有抗药性的。”
“……”
“而且,这是目前唯一还对你的脊椎疼痛有缓解效果的药物了。”
但敖丙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一时间,餐厅里只听得见叉子在瓷盘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刺耳的声音。
于是敖广回想起昨夜凌晨两点半的时候,敖丙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在储藏室里翻找止痛药时,所发出的类似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而他之所以知道得一清二楚,是因为他也没睡,正在书房等待让人连夜调查的结果。那个叫做“李云祥”的青年消失了,出租房退租,手机号注销,家没有再回过,也没有任何新的住址登记,没有任何交通、住宿、消费记录……就好像这个人突然从东海市的地面上蒸发了一样。
于是他明白儿子失魂落魄的理由了。
……可是他却不理解。
这好几个月以来,自己的儿子明明已经接近成功了,用最严格的方法斩断这段情谊,用最狠厉的话语逼走那个青年……一切就都结束了。敖丙会痛一阵子,但后面一定会慢慢好起来,就像处理任何一段不该存续的关系那般。他知道,素来听话的儿子有经验、有手段,也有足够坚强的心智——这些东西都是他一手教出来,所以他也相信,作为一个合格的生意人,敖丙必然懂得应该如何止损。
可是,李云祥走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敖丙却并没有好起来,他反而比以前更恍惚、更颓丧……也更像一个机械的提线木偶。他看得出来,曾经的敖丙痛归痛,但尚且还有一番把分手当做像复健那样的困难来努力克服的信念,故而还能把那些负面情绪压下去,然后套上那身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盔甲,继续担当起属于“德兴集团三公子”或者“东海龙王三太子”的职责。可是现在,他好像有了不同以往的感想……
他好像真的把那个“泥塑”当成了非常特别的存在。
……可是那具“躯壳”,那片没有灵魂、注定消散的意识,那个随时可能被哪吒取代、变成他们最大威胁的隐患——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是应该畏惧吗?不是应该痛恨吗?不是应该庆幸终于甩掉了这个只会带来灾祸的包袱吗?
……为什么自己的儿子就是放不下呢?
他明明已经费尽心思教导敖丙如何变得更加强大了……教他权衡,教他冷酷,教他永远把自己的责任放在第一位。一计不成,便又顺势再生一计,不管是用强硬手段,还是怀柔政策,他都要让儿子学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有利于自己和东海龙族的选择。或许儿子某些妇人之仁的做法,他可以尝试着接受,但像这样一味地沉溺于儿女情长而把家族大业抛在脑后——那不是一个合格的继任者应该做的。
因此,敖广干脆直接断言道:“那个叫做‘李云祥’的‘泥塑’……阿仔,你也调查过他的行踪了吧?不是爹想打击你,但像这种情况……恐怕此人早就已经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敖丙哆嗦了一下。但他却嘶哑地回答,“不会的……”他顿了顿,笃定地说,“他没有死。”
敖广凝视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生命受哪吒元神的掌控,他的重生又影响着这个世界的进程……
他要是死了……
现在的我也一定不复存在了。
敖丙这样想。可是,他却没有办法把这个秘密解释给父亲听。
好在敖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只是微微皱起一点眉头,让表情恰到好处地控制在了“严厉的不满”与“慈爱的殷切”之间。
“好吧……就算那个‘泥塑’没死,也理应与你毫无关系了……爹知道,你为他承受了很多,也挣扎了很久……确实很不容易。”
敖广放柔了几分嗓音。
“但作为我东海龙王的儿子……不坚强起来可不行。阿仔,你总是不会让我失望的……不是吗?”敖广说。
但敖丙嗫嚅着,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于是,敖广的眉皱得更深了。他端起咖啡,才喝了一口,便有些不耐烦地放下了。不过,就在他打算再说些什么,好引导儿子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时,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却从敖丙的喉咙里逸了出来。
“可是……父亲……”
敖丙迷离低语,像是一个气若游丝的病人陷在茫茫梦魇中的一次呢喃。
“我真的……好疼。”
敖广愣住了。
但敖丙随即自己好像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底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水光,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在深海里突然被光照上而惊慌失措的鱼。他迅速地别开脸,用力眨了几下眼,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当他再转回来的时候,眼底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红印。
“……对不起,父亲。”他的声音恢复了大半的平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找回了往日成熟稳重的语调,“我没事。只是最近有点累……让您担心了。”
他站起来,脊背挺得很直。
“您放心,我会尽快调整好的。南郊的项目我会盯紧,梅山银行那边也会继续跟进。”他顿了顿,牵起一个微笑的表情,“……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年轻的继承人微微欠身,从容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便笔直地朝门口走去,步伐看上去很稳。而敖广坐在长长的餐桌前,许久未曾动弹。
他并非在慢用早餐,而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似乎把儿子教得太“好”了,“好”到连他都没有办法判断,儿子的极限到底在什么地方。
……因为再大的压力、再痛的体验,也都被他自己一个人悄悄地消化了。
敖广静静地望着儿子最后离开的方向,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错觉——
或许,这一次,抽掉敖丙的“龙筋”的……
是他这个矫枉过正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