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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孤岛 往哪儿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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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酒喝得十分尽兴,待到散场时,夜幕已然落尽了。叶璃声说想要吹吹风,醒醒酒,没有要贺展云他们送他回去。贺展云也随他,于是便与他道了别,和林叙章一起上了车。叶璃声站在街边,目送着贺家的汽车渐渐远去,在凉风中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街道两边,亮丽的霓虹不停闪烁变幻着,极力渲染着繁华的氛围,红红绿绿的灯光跃动在身侧,似乎并不乐见有人静默。但叶璃声却仍然静静站在原地,半天也没有动上一动。
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想要吹风醒酒。
他只是有些想离开贺展云和林叙章身旁,一个人呆上一会儿。
和他们的聚餐当然很愉快。庭审进展顺利,他们已经做好了整场计划中最关键一击,接下来只要确保这一击的份量持久到位,那他们便可以安坐场边,慢慢欣赏叶正贤和叶正德的垂死挣扎,以及整个叶氏全面崩盘的盛景了。
而贺展云和林叙章也是两名优秀得不能再优秀的盟友,他们智慧、专业且真诚,不仅是盟友,他们还是叶璃声无比愿意倾心相交的朋友。
但叶璃声也没有办法。
身处于他们二人之间,他就是会感到寂寞。
甚至比他独自一人时,还要寂寞。
时候还没有太晚,夜还没有太深,这条街上仍然还有不少行人来来往往。叶璃声不想回去自己的住处,但却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便只得默默停在街边,看着街上的男男女女,两两三三,在这片绮丽而暧昧的霓虹光影中,从这头走到那头,或从那头走到这头。
他们都在走动,所有人都有一个想要去的地方。
只有他,好像往哪儿走,都可以,去哪里,也都没有什么差别。
……这是怎么了呢。
叶璃声不禁低下头,暗暗嘲笑了一下自己。
今天是多高兴的日子啊,又怎么生出了这些矫情做作的感怀。
没有必要,不合时宜。
他现在应该是叫上一辆黄包车,回到他的住处,早点洗漱好,躺去床上休息的。布局落定,他的大事也已经初见曙光,他今晚应该是能安生睡上一觉才对。
叶璃声想着,便有意让自己驱动步子,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黄包车。而就在他刚刚迈出第一步时,心头毫无预兆地突然一紧,又令他迅速转回了头去。
旁边的行人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便匆匆走了过去。视野中的街还是那条街,街道上的人们也一如方才一般身形陌生,面目模糊,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他驻足回头。
叶璃声向街那边呆望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继续向黄包车走去。然而一脚踏上踏板,那奇特的感觉竟又蓦地袭入了他的身体。他浑身一僵,无法控制地再次向方才的方向望去。
他在那边……他好像就在那边。
心里有声音急切地对他说着。可任凭叶璃声怎么望,怎么寻,都寻不到那个他想见到的身影。
……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大概,还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老板,还坐车吗?”
黄包车夫等了半天,耐不住问了一句。叶璃声回过神,对车夫点了点头,一蹬踏板,坐去了车上。黄包车夫按照叶璃声给的地址一路小跑,而直到终于到了目的地停下了车,叶璃声才恍然发觉,出现在面前的竟是他与穆七那处的房子。
“你怎么把我拉来这儿了?”
叶璃声十分诧异。
“啊?”
车夫又确认了一下门牌,也和叶璃声一样诧异。
“殿前街,15号,老板,您说的就是这儿啊?”
“我说的,是这儿……?”
叶璃声愣愣看着车夫,自己也想不起来他刚才到底说的是哪儿。车夫问他要不要去别的地方,叶璃声又愣了下,方才说了句不用,付过了车费,下了车。
不过就是睡一觉而已,哪里都是一样的。叶璃声想。
这间房子还是老样子,尽管又隔了些时日,也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上一次除了拿走了他的衣服,叶璃声并没有动过其他的东西,而这次他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把躺在地上的那把枪捡了起来。
枪沉甸甸、硬邦邦的,叶璃声不喜欢这块没有温度的铁。他将枪放进抽屉里收好,又走去窗边,将落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叠了整齐,放回了椅子上。餐桌上的尘土好像又多了些,叶璃声找来布巾打湿,将餐桌、餐椅、灶台全都擦得一尘不染,他还从衣柜里拿出了洗过的床单和被套,想将床铺也收拾干净,但他从没做过这样的活,怎么套,也没能把被子与被套成功套在一起。
被子在白色的布料里扭曲成一团,静静堆在大床中央。叶璃声站在床边,看着那堆可笑的白布,半天也没有动上一动。
他该睡觉了,可他没有被子盖。
没有被子盖,他是要冷的。
于是叶璃声想了一会儿,便走去衣柜旁,选了选,从里面拿出了一件衣服,很快又拿出了两件。
这是穆七的衣服,羊毛衣,穿上在身会很暖和。
这件是西装上衣,按照穆七的身材做的,他穿着会有点大,不过套着穿,没关系。
这件是穆七的毛呢大衣,同样也大,哪怕里面套了羊毛衣和西装,袖子长得还是将他的手掌都遮在了里面。
衣服厚厚地穿在身上,有点重,却很暖。
像极了被人拥抱的感觉。
叶璃声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很舒服,很安心。他想他可以去睡了,于是他把那团套不好的被子推去一边,正要躺去床上,忽然又想起来,他应该给自己倒一杯水。
那时每日睡觉之前,穆七总是会倒上杯水,放在他的床头的,他也应该给自己倒一杯。
叶璃声这样想着,便又走去了厨房。水壶里有半壶凉透的水,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水了。叶璃声想他应该将水烧开才能喝,可水壶放在了灶上,他却又发现他并不知道怎么将这个灶点燃。
叶璃声终于停下了手,他没有再继续研究那个灶,也不去再试图喝水。他在灶前站了一会儿,又无意识地向两边看了看,忽然视线一定,落在了灶台边的一个小筒子里。
那个筒子里放着两双筷子,几把勺子,还有一把餐叉。
叶璃声将那餐叉从小筒子里抽了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餐叉,材质普通,式样平平,是随便哪里都能买到的东西。但叶璃声却端详了那餐叉许久,随后又神使鬼差地伸出左手,将那叉子尖端抵在了手背上。大脑里空空的,并没有特别地去想什么,而手却像是自己有了思想,很是果决地一个用力,便将餐叉深深划了下去。
很痛,真的很痛。
但就在这强烈的痛感中,叶璃声心里却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舒畅,仿佛有什么郁积于心的东西,瞬间就被这痛感疏通了几分。这舒畅给了他奖励,于是便他将袖子向上拉了拉,又将餐叉抵在手腕上,再次用力划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白皙的皮肤上,很快便被划出一道道鲜红刺眼的血痕。这很熟悉——这样的痕迹曾经就出现在穆七那结实又漂亮的肌肉上,就和如今他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他认识这些笔触,他曾在那具身体上肆意随性地描画,那是穆七献给他的礼物。
可现在他的礼物没有了,他的穆七也不见了。
他曾被他的情人托着,捧着,怀抱着,尽情飘浮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云端。那里有无尽的温暖与欢愉,他可以将那方乐园完全据为己有,他贪婪地汲取着那里全部的养份。他的身体被奉养得充实而饱足,他的灵魂被滋润得甜蜜而丰盈,他曾经一度,觉得他的人生已经实现了最美好的极致。
但如今,他却跌下了云端,跌进了泥里。他沦为了一个灰头土脸、暗淡凌乱的布偶,他的身体中沉沉坠满了泥沙,却还不得不佯装无事,将自己撑出一副精致美丽的人样。
手臂上已经布满了血痕,没有地方再划了。可是衣服穿的太厚了,袖子实在再难向上推上一点。于是叶璃声便淡定地将袖子拉了下来,好生盖住了那些乍眼的伤,握着餐叉,走去床边,躺了下来。
衣料中仿佛还残留着穆七的味道,一层层的衣服厚厚实实,将他无比紧密地包裹了起来。叶璃声觉得很安全,这是他许久许久都不曾感受过的安全。于是他满足地翘起嘴角,将餐叉拢进衣襟,就这样蜷缩在穆七的衣服中,安稳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