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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绅士的微笑 那是居高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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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法官推了推眼镜,又将几份证据的时间再次确认了一遍,随后抬起头,开口问道。
“证人叶清晚,既然叶昭城先生早已将这些地产转到了你的名下,那么在遗嘱宣布时你便应该发现了异常。请问你在当时可有对遗嘱内容提出异议?”
“没有。”
叶清晚坦然道。
“公布遗嘱的时候我确实发现了异常,但我想这或许是先父为了保全颜面有意为之,所以我便也尊重了先父的遗愿,没有声张。”
“但当时我并没有想过还有伪造遗嘱这个可能,如今看来,与其将这项异常强行理解为先父遗愿,倒是伪造一说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毕竟这件事只有我与先父知晓,被告二人是不知道的。”
“叶清晚!!”
叶正德再坐不住了,哪怕被法警强按着肩膀,也激愤难抑地要跳脚骂人。
“你竟然跟他一头!你竟然帮那个婊子养的说话!谁才是你真兄弟!你他妈还是叶家人吗!”
“法庭之上,注意言行!”
法官眉头一皱,斥了叶正德一句。而叶清晚看起来根本不在意叶正德骂什么,向被告席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只当他是一坨空气。
“证人叶清晚,请再次确认,你的证词与证据是否全部属实,你是否能够为这些证据与证词的真实性承担全部责任?”
尽管地契上白纸黑字红章,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不过法官还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一下。
“是的,我确认。”
叶清晚淡定说道。
“过户时间是在地产局官方有登记的,如果需要,可以与这些地契查验比对。”
“嗯。”
法官点点头,示意法警带叶清晚去听审席落座。
“敬请审判长明察。”
证人询问结束,林叙章便适时起身,对叶清晚的证据做了法理总结。
“我方证人的证据表明,在这份遗嘱标示的订立时间点上,这一部分的叶氏地产所有权事实上并不属于叶昭城先生,叶昭城先生不能对这些地产做出处置,叶昭城先生本人必然是清楚这一点的。而遗嘱中却明确将这些地产做了分配,这显然是一个难以解释的矛盾。”
“所以我方有理由认为,这份遗嘱是被告二人在不知此事的情况下,模拟可能的遗产分配而伪造的,目的,就是非法侵占我的当事人应得的那份财产。”
“嗯,原告的说法是有理的。”
法官大致认同了林叙章,转而向着被告席问道。
“那么被告方,对此证据要作何解释?”
作何解释……
叶正贤沉着脸色,下意识地向叶清晚那方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该作何解释,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他没料到叶清晚竟有如此心计,早早便将财产收归自己名下,更没料到叶璃声竟是手段了得,能将每天摆着一副厌世脸的叶清晚成功拉拢到他的阵营。
他到底给了叶清晚什么……
……不,现在不是该想这件事的时候。
叶正贤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他承认,他确实是轻敌了。他原本以为这场官司就是个日常生活的小插曲,他不过是来走走过场,再欣赏一下叶璃声一败涂地的模样,反正这场官司再怎么打,他都是不可能输的。
——因为叶昭城的这份遗嘱,的的确确,百分之百,就是真的。
当然,他本来是确实是打算动手脚的。假遗嘱他都找人写好了,与方律师也都交涉妥了,人悄咪咪地去了,保险箱都已经打开了……
……结果发现保险箱里的真遗嘱,竟然比他自己拟的假遗嘱还狠。他还象征性地给叶璃声留了点零碎,而亲爹叶昭城,竟是连一毛钱都没有给叶璃声留。
既然如此,那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叶正贤便欣欣然将真遗嘱封存回去,关上保险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事务所。接到了法院传票,他也半点都不慌,毕竟就算是把这张破纸掰开揉碎鉴定到底,这遗嘱也是如假包换的真。
可谁知半路却杀出来个叶清晚,而叶昭城的遗嘱中,居然还埋着这么一个巨型天坑。
叶正贤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不管怎么样,真的就是真的,不管叶璃声找来什么证据,也不过是令这场必胜的官司,在中途多出一些曲折而已。
“我承认,证人叶清晚所说之事,我二人确实不知情。但这与遗嘱为我二人伪造,似乎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叶正贤定定神,站起身,仍是特意做出了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我不知道先父这份遗嘱中是否还存在其他的隐情,我只能确定我们在遗嘱的事情上没有做过任何非法的事情。”
“证人也说,一开始她将遗嘱的异常,解读为父亲为保全颜面而为之。这当然不失为一种可能性,甚至是极大的可能性。”
“之前也曾提到过,先父为人极爱面子,而提前过户大宗财产,就意味着提前分家,提前放儿女脱离他的掌控。这件事若是公开,必定会遭人议论,这是先父绝不能忍受的,即便是过世之后,也是一样。尽管我不知先父为何要过户,但在遗嘱中有意虚列这些财产,这在一个对父亲十分了解的儿子看来,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而我方的证人方律师也可以证明,这份遗嘱一直妥善保管在律师事务所,在最终开启之前,没有被任何人染指过。如果审判长需要,现在就可传方律师出庭作证。”
“嗯,那就依被告人所言,传唤被告方证人出庭。”
法官吩咐了法警,很快,方律师被带到了证人席。
其实说没有染指,叶正贤当然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不过他提前已经跟方律师打好了招呼,还塞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在庭审上稍微模糊一下说辞,为自己来做个证明。最终的遗嘱总归是真的,即便是瞒下一些事情不说,也并不太算是伪证,更何况方律师既是放了叶正贤开保险箱,他自己也就不清白了,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他也没必要做那损人不利己的事。
叶正贤是这样想的,而方律师也确实痛快接受了叶正贤的要求和钱,答应为他出庭作证。然而站在了证人席,面对着法官的询问,方律师回答出的第一句话就给了叶正贤当头一棒。
“遗嘱是否被人动过,我并不能确定。”
方律师答话清晰明了。
“尽管保险箱的钥匙一直存放在律师事务所,我们也在尽可能尽职地履行保管义务,但没有人能二十四小时守在钥匙旁边。更何况……”
方律师顿了顿,目不斜视着,没有敢看叶正贤。
“更何况,叶正贤先生是曾经暗示过我的,想要在遗嘱上做一些文章。”
“你!!你血口喷人!!”
叶正贤呆看着方律师,就在方律师说出最后一句证词时,顿时就再也淡定不住了。他霍地站起身来,便连请示法官都忘了,几句质问声色俱厉,脱口而出。
“我什么时候暗示过你!我怎么暗示你的!你身为律师,应该知道作伪证该当何罪,你说,你收了叶璃声多少钱!!”
“我没有作伪证,叶先生。”
方律师倒是十分镇定。
“您应该清楚的,我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我……!”
叶正贤的话一下就又梗在了嗓子里。他当然知道方律师说的是事实,如果硬要细究,也只能说当时他对方律师做的不是暗示,是明得不能再明的明示。方律师这般临阵倒戈,原因不可能有别的,百分之一万就是叶璃声搞的鬼。叶正贤紧咬着牙根,顿了几秒,又猛地将视线刺向对面的人,只见叶璃声仍是在原告席上安然端坐,见他看过来,便勾起嘴角,无比绅士对他微一点头,彬彬有礼得简直要令人气绝。
“……你!叶璃声!!”
叶正贤气极,指着叶璃声,却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来。任凭他再冷静,也很难禁得住这接二连三兜头而来的意外,他如今脑子很乱,一时间也想不出该怎么应对这局面。
——他不能反过来攀咬方律师,没有人能真正证明他没有换过遗嘱,若是将他开过保险箱的事情抖落出来,那才是真要坐实他没有做的事情。
——他也不能再指控叶璃声收买证人,毕竟他自己也给了方律师一大笔钱,在这个已经对他极为不利的情形下,互泼脏水的结果,多半只有他这边会雪上加霜。
叶正德比他急躁得多,已经被忍无可忍的法官发配到庭外冷静去了。叶正贤呆站在被告席,努力驱使着大脑思考对策,连坐都忘了坐下。叶璃声与他的律师就坐在对面,投过来的每一眼,都像是对他居高临下的嘲弄。而正当他要再说点什么为自己辩护,却见叶璃声从原告席上不急不慌地站起来,整整衣襟,对法官微一欠身。
“尊敬的审判长,能否允许我就此案做几句陈述?”
“可以。”法官应允。
叶璃声得到许可,又对法官稍稍致意,随后便看向了被告席上的叶正贤。
“很遗憾,二哥。很遗憾我们会因为遗嘱的事情,今日在此对簿公堂。”
叶璃声眼神微微动了动,口中娓娓说道。
“原本,我是如何也不愿因为这些身外之物,破坏我与大哥二哥十几年的兄弟感情的。钱财易得,家人难寻,孰轻孰重,璃声心里自是分明。但也正因如此,这份遗嘱才更令璃声难以接受。”
“父亲将璃声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璃声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家人。璃声不是叶家正出的儿子,因此璃声打心里,对父亲的关注与认可便尤为渴望。璃声并没有期待在分配家产时得到父亲怎样的偏向,璃声所有的愿望,只是希望能作为父亲的儿子,被父亲认真对待而已。”
“在遗嘱公布的那一刻,在听到遗嘱中根本没有提到璃声名字的那一刻,璃声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父亲没有提及我,父亲在心里并不承认我,那么璃声活在这个世上的二十几年,又算是什么?”
“所以在遗嘱刚刚公布的那段时间里,璃声心力交瘁,并没有考虑过遗嘱是否真实的事情。而待到时间一天天过去,在情绪逐渐恢复过来的如今,璃声方才意识到了一些似乎显而易见的矛盾。”
“比如父亲曾夸奖过我经营方面的才能,还恭喜我顺利拿到了融资,比如父亲曾为我张罗沈家小姐的婚事,希望我能结成一桩美满姻缘,甚至在父亲猝然去世当晚,还召集哥哥姐姐们回家聚餐,只为安抚我因未婚妻去世而低落的心情。回想起这些关心,我能感觉到父亲在真心将我当做他的儿子看待,我实在不能相信父亲在心里是不承认我,不认可我的,我不相信这样的父亲,会在安排身后事时,对我完全不提及半分。”
“所以我考虑再三,最终还是艰难地选择诉诸法律,选择与大哥二哥同坐于公堂之上。而璃声之所求,也并非仅是钱财本身,璃声只是想明确知道这份遗嘱是否真的是父亲的真实意志,在父亲那里,璃声的存在到底是有着怎样的意义,仅此而已。”
“因此,敬请审判长对此事秉公决断。璃声同样姓叶,璃声希望今后仍然可以堂堂正正,以父亲的儿子、以叶氏的后代存在下去。而这样的愿望是否已是奢望,璃声期待着法庭与审判长,能够给璃声一个最终的答案。”
长长一段陈词饱含深情,诚挚动人,叶璃声的目光平静中藏着几分淡淡的哀婉,配上那美得世间罕有的容颜,便连法官的脸上都无意识间流露出了几分怜惜。然而就在对面,被告席上的叶正贤却黑着一张脸,紧咬着牙根,对叶璃声的话是一个字也不信。
演,全都是演。
叶璃声是什么人,他和叶昭城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法官不知道,律师不知道,他叶正贤可是清楚的很!驳斥的话就在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下一秒叶正贤喉咙一哽,又生生给咽了下去。
清楚又怎么样,证据证言在前,谁都知道叶璃声这一番感性陈词不会对结果起到太关键的作用,叶璃声此刻非要演这一出,纯纯粹粹,就是来恶心他的!他若是强行驳斥,不仅给了那小子继续演的机会,还会显得自己狗急跳墙一样的心虚,对他没一点好处。况且当务之急不是和叶璃声掰扯这点恶心事,更重要的,是要让这场审判不要继续滑向对他更不利的方向。
于是叶正贤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狠狠盯了叶璃声一眼,随后便敛起面色,转头向法官开了口。
“原告对遗嘱的质疑,只是基于他个人出于私心的愿望,但我相信法庭是讲证据的地方,审判长也不会被不理性的愿望左右裁决的方向。”
叶正贤说道。
“而能证明遗嘱真伪最直接的证据,莫过于我方提供的笔迹鉴定证明了。无论原告对遗嘱如何解读,这份遗嘱都的的确确是先父亲笔所书,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敬请审判长不要忽视我方提供的客观证据,切勿被原告方的感性发言扰乱了判断。”
“若说到客观证据,不仅被告方有,我方同样也有。”
叶正贤刚说完,便见原告席那边有人开了口。他投去视线,只见起身的不是叶璃声,而是叶璃声身边那个很是难缠的律师,而原告本人叶璃声演完了那出戏,似乎就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只是淡定看着这边,嘴角仍然挂着那丝从容不迫的微笑。叶正贤看得心头火大,忍不住就很想要撕一撕他这张装腔作势的脸,但还不待他想好要怎么撕,从对方律师口中传来的某句话语,却如同一柄重锤,直接朝他迎面砸了下来。
“笔迹鉴定是可能作伪的,但地产局登记的地产过户时间,却是无可辩驳的绝对事实。再加上有违常理的分配,以及证人所言的,被告篡改遗嘱的意图,即便被告方提交了笔迹鉴定,这些证据与证言的佐证力度也很难被动摇。”
“因此我方在此正式向审判长提出请求——无论此案最终如何判决,敬请审判长立即下达命令,冻结遗嘱中所涉及的,并且已经归属于叶正德、叶正贤名下的所有产业及资金,以防未厘清的资产在判决下达之前被被告人提前转移造成减损,以此保护原告的合法财产权益,彰显法律应有的正义与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