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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尘封 仿佛时间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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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舞台亮相,自然是需要穿得体面一些的。
可现在自己,并没有合适的衣服可穿。
半夜里,叶璃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默默地望着天花板。
他那些上好的西装领带,都留在和穆七住的那处房子里了。当初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便连钱都没有带上一分,更何况是衣服。贺展云倒是为他准备了一些,但那些要么是贺展云的衣服,要么就是成衣,并不是那么合他的身材。如今再去新做,肯定是来不及的,而且他也不好用贺展云救济给他的钱,挑好料子,请好师傅,再奢侈地去定制和他以前同样水准的考究西装。
为了能有合适的衣服穿,他需要将他以前的衣服取回来才行。
所以他要回去一次。
——回去那间他曾和穆七一起居住的房子。
他不是不能走不能动,这种小事,他不应该再麻烦本来就很忙的贺展云,叶璃声觉得这个理由还是很充分的。他有必要亲自回去,尽管很有可能,他会在那间房子里再遇到穆七。
但遇到穆七,并不等于遇到危险。
穆七肯定是不会伤害他的。
穆七也不一定还想继续锁住他。
即便是穆七还想,他也不是一定就会被他成功锁住。
而且他还可以做一些措施以防万一,比如留上一张字条在这里,写清楚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如果他没能回来,来送饭的女佣就会发现异常,她会将字条交给贺展云,贺展云看到字条,很快就能判断出他出了什么事。
这样的考虑已经是很周全了,叶璃声这么认为。
所以没问题的,他可以回去。
回去一次也用不了多久,他也不是去做别的,他就是要取回他的衣服而已。
叶璃声默默想着,突然一掀被子,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用不了多久的,他去去就回。
***
夜深了,街上空荡荡的,没有几个行人,也看不到黄包车经过。叶璃声走了好久,才拦了一辆收了工正要回家的车。他付了双倍的钱,吩咐车夫将他拉去那处房子,但他付再多的钱,黄包车夫也不愿在那里等他回程。他便也只能放车夫离开,自己走向了那处他住了很久,但却依然不太认得的地方。
毕竟自从住进去之后,他只在逃出来那天,出过那唯一的一次门而已。
……通向那间房子的走廊,是这样黑,这样窄的吗。
叶璃声不太确定,走在这逼仄的走廊中,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走错了。但他是记得这个味道的,空气中弥漫的这股潮湿的朽木味,的的确确混杂在他出逃那天的记忆中。他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亮,摸着墙壁试着向前走,还好没走太久,便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前面没有路了,右手边,是一扇紧闭的户门。
这户门看起来很陌生,仿佛他从未到访过这里。叶璃声上下摸索检查着,果然在户门一侧,发现了一道本该安装在房内的门锁。
是了,他没有走错。
这就是他曾住过的那个房子。
然而即便是可以确认,叶璃声也并没有马上将门打开。他手扶着那个不正常的门锁,莫名地,有点迟疑。
他不是在迟疑是否真要进去,他只是无意识间突然想到,如果穆七就在里面,不知道他现在睡了没有。
他也没有再深想如果穆七睡了要怎样,没睡又怎样。
他只是单纯地想到了这件事而已。
不过只是猜想,并不能得到答案。所以片刻过后,他便拿出钥匙,插进锁眼,将户门打了开来。
房间中很安静。窗帘大开着,月光从窗外无声地流淌进来,令房中比起走廊里倒还亮了许多。叶璃声的眼睛早已经适应了黑暗,他在房中大概环视了一番,只见床整齐铺着,没有人躺在上面,沙发上,椅子上,也都没有人在。
他没办法知道穆七睡了没有。
穆七不在这间房子里。
叶璃声愣愣地站在门口,半天,他才想起来房中还有灯可以开。
灯光昏黄黄的,不是特别明亮,但却足以让眼前的空寥与沉寂一览无余。这是他熟悉的地方,他在这里住过不短的时间。他熟悉那张铺着白色被褥的大床,熟悉那个墨绿布面的双人沙发,他熟悉那窗边的椅子,灶旁的桌子,他熟悉这里的一事一物、一门一窗。但如今这房间中的床铺沙发、桌椅门窗如今却一齐陌生地凝视着他,一遍一遍,对他说着同样的话。
穆七,不在。
穆七,不在。
其实这本该是一件令人松一口气的事情,穆七不在,他就可以安全地拿回他的衣服了。
但叶璃声却并没有感到庆幸。
他也应该立刻收拾好衣服,立刻离开这里,以防穆七突然回来,让本来顺利的事情节外生枝。
但他却一直在原地站着,许久都没有挪上一步。
他的视线落在地板上,他在看躺在地板上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枪,叶璃声认得,那就是他从床下翻出来,用来威胁穆七的那把枪。
当时穆七把他扑倒了,他手里的枪也随之脱了手,不知掉到了哪里。
原来是掉在这里了么。
……而它掉在这里这么久了,竟然都没有被谁捡起来么。
叶璃声呆呆看了那枪一会儿,又移动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房中飘了飘,随后落在了窗边的那张椅子上。
椅子上搭着一条毯子,一端挂在扶手上,一端滑落在了地板上。
那天穆七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身上就盖着这条毯子,他想这大概是他起身时没有顾好,才不小心让一半毯子落在了地上。
……所以这么久了,也并没有人将毯子拿起来,掸一掸灰,再放回椅子上么。
叶璃声慢慢走向房内。厨房那边,灶台上放着一口锅,但里面却空空的,连一滴水也没有。餐桌上也没有摆什么东西,他扶了下餐桌的桌面,手指尖上沾了一点薄薄的灰尘。沙发前面的茶几上,一杯茶水已经彻底干掉了,只在杯壁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茶渍。他将衣柜打开,他的西装、衬衣和领带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而另一侧,穆七的衣服也同样整齐挂着,就像他仍然住在这里一样。
可他却是不在的。
灰尘、茶渍,未捡起的枪,未整理的毯子……
这么久了,这么久了。
这间房子却还保持着他离开那天时的模样,半点都没有改变。
这一切,完全都在叶璃声意料之外。他当然不想再被穆七锁起来,但他并没有不想见到穆七。他以为来到这里,他就会见到他,可他没有想到在他离开了之后,这里也同时没有了穆七存在的痕迹。
可他能去哪里呢。
他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的。
叶璃声默默坐在床边,眼睛定定望着那挂了一衣柜的衣服,就只是望着,没有挑选,也没有拿下来一件。他在想穆七会去哪里,一直一直想,控制不住地想,就好像他深更半夜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取衣服,而是为了见穆七一面一样。
穆七是一个曾经囚禁了他的罪犯,他不应该这样跑来见他。
这不理智,这很荒唐。
所以叶璃声不愿承认。
但在这间渗透了回忆的房子里,在这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遗迹中,那汹涌袭来的想念却已然挟持了他的思想与身体,让他什么都再想不了,让他一步也再挪不动,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让他必须要对自己承认——
他就是想他。
他就是想见他。
他想见那个罪犯,他想见他过分的,乖张的,行事极端的,不可理喻的情人,很想很想。
叶璃声知道,他是不恨穆七的。
毕竟穆七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从来都是清楚的,而这种事情就是穆七会做出来的事情,他也并不该觉得意外。
而他则是要坦然接受一切后果的。
他不能不接受。
他离不开穆七,穆七也不可能离得开他,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中,他们早已纠纠缠缠地共生在了一起。穆七的灵魂充盈着他的血肉,他的血肉又漫入了穆七的身体,若是分开,无论是谁,都无法再完整鲜活地生存下去。
夜似乎又深了一些,但在这个房间中,时间却似乎永远凝滞在了他逃离的那一刻,再也不曾流动过。这凝滞并不寻常,但叶璃声不认为这背后会有什么很坏很坏的原因,那不可能,叶璃声无比的坚信。可他又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他的大脑很疲倦,他觉得他可能是需要休息。于是他便侧下了身,躺在了平整的床铺上,什么也没有再想,只是静静望着那打开的衣柜中,并排挂在一起的,他们的衣服。
他想他不过就是躺上一会儿而已。
反正他也是睡不着的,就这样躺上一会儿,休息好了,他就离开。
叶璃声是这样打算的。可在这一片柔软中躺了片刻,他竟是意外地便坠入了黑沉,整整一夜,都没有再醒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