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忠诚》二两糖茶

64、陷阱 一开始就是

　　叶正贤当然是说“不是”。

　　对于叶璃声要立字据的事，叶正贤的态度是大可不必，既然叶璃声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那么一切以父亲的遗嘱来就好了。那句“若是二哥连财产也不愿分给我”，叶正贤当然也是否认的。叶正贤说他想太多了，同样是叶家的儿子，父亲留下的财产又怎么可能半点都不分给他。

　　如今这当口，遗产可说是他们之间最敏感的事情了。然而两人这一场谈话却谈得很是兄友弟恭，你也谦让，我也谦让，一点火|药味也闻不出来。以至于叶璃声从叶正贤的书房离开之后，在脑子里把幕后黑手的怀疑重新再一归拢，几乎已经是全都拢去了沈会长那边。

　　但他并没有打算像找叶正贤这样去找沈会长谈。与叶正贤不同，沈会长现在哀伤正浓，不会听他的辩解，他若贸然前往，大概率还要起到反作用。
　　更何况事实上，沈明珠也的确是因他而死的，他也实在没脸去找沈会长辩解什么。

　　倘若真是沈会长所为，那……就承受下来好了。
　　叶璃声心里想着。
　　自己本就是不该轻松逃脱这则罪责，若是沈会长能借此疏解怨愤，那也姑且算是他的一种弥补了。

　　于是叶璃声这几天一边托人打听调查的进度，又找到相识的治安队长帮忙疏通，另一边也联系了报社，准备了一些澄清和宣传的稿子，打算在调查之后发出来，尽量减轻这场风波对巴黎之声的影响。禁药这种事可大可小，事情他确实没有做，即便是搜出了东西，若是能将罪责定在“内部人员私自行事，作为负责人监管不严”的程度，并按这样的罪名小作惩戒，那这场风波也就算是能够安稳渡过了。

　　叶璃声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但几天后治安所调查结束，结果却并不像叶璃声想的那么简单。

　　“听说最近这段时间，你在你的店里曾大肆推销这种红酒，有这回事吗？”

　　治安所中，上次带队搜查的那个陌生官员，将一瓶开过的红酒放在了叶璃声面前。叶璃声打听过了，这个官员是专门负责违禁药品这方面的案件，职位很高，不隶属于广熙路这一片区的治安所，但却可以越过管辖区的限制，直接接手巴黎之声的调查。酒已经摆上来了，显然是和调查结果有点关系。叶璃声看了眼面前的酒瓶，又看向官员，点了下头。

　　“是的。”
　　叶璃声回答得谨慎。
　　“有和投资方的协议在，这是我需要履行的义务。”

　　“是么。”
　　官员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们在这红酒中检测到了违禁药物，和从你店里搜出来的药粉是同样的成分。”
　　“这药是一种致幻剂，会让人情绪兴奋，产生幻觉，长期使用会成瘾。”
　　“红酒中检测出的含量虽然不多，但足以造成比普通酒水更强烈的兴奋感。另外我们还在红酒瓶的软木塞上发现了针眼，比对之后，可以认定与从你店里搜出的注射器一致。”
　　“所以，是你暗中指使你店里的下属将药物注射到红酒中，企图让客人喝下之后产生更多快感，进而成瘾，以此来促进你的红酒销售。”
　　“你可承认？”

　　官员在提问时语气并不算严厉，甚至都没有带什么情绪，不知是因着叶璃声的身份收敛了态度，还是长期处理禁药案件，已经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但那没有情绪的话语听在叶璃声耳中，却像是携了一股隐秘而阴冷的寒意，从耳畔渗透入体肤，又渐渐蔓延到了全身。

　　问题出在酒上。

　　叶璃声很快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自然是没有为了卖酒而下药，那么这药，就必然是别人暗中下在酒里的。
　　能够接触到这些红酒的人，除了酒厂的人，就是他店里的人了。他自问对下属不薄，也并没有与谁结过什么仇怨，他的人，大概率不会恨他恨到费这么大周章来害他。
　　所以做这件事的人，多半应该是酒厂的一方。

　　而酒厂……

　　叶璃声斜过视线，看向桌上那包装精美的酒瓶。

　　而酒厂，是那家投资商的酒厂。

　　“我没有什么好承认的，在你们来店里搜查的那天，我就已经澄清过了。”
　　叶璃声抬眼看向对面的官员，回答不卑不亢。
　　“我不知道这件事，无论你们在哪里发现了禁药，都不是我的授意。”
　　“而如果问题只出现在这种酒里，那么比起怀疑我，你们更应该怀疑的其实是这家酒厂，不是么。”

　　“我们也去酒厂调查过了。”
　　对这种案子，官员自然比叶璃声更有经验。
　　“我们去酒厂做了抽样检查，在酒厂的剩余存货中，并没有发现禁药的成分，另外在酒厂内也搜查过了，没有搜到相应的药品。”
　　“而且药品的掺入方式是通过软木塞注射进去的，如果是酒厂所为，那么他们在生产过程中便可以将违禁物品混入，没理由灌装完成，包装完毕之后再多费一道功夫。”
　　“所以我们现在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是你使用了违禁药品，就算你不承认，现在的证据也足够表明，这批红酒是运送到你店里之后，才被掺入了违禁药品的。”

　　叶璃声闻言，淡淡看了官员一眼，又垂下眼皮，半天没有说话。

　　他的推测，当然是和官员不一致的。尽管被动地坐在这间徒有四壁的审讯室里，他一时之间得不到任何的线索和佐证，尽管他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自己推测得正确，但至少他能比官员多确定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没做。

　　官员更相信是他做的，所以药粉和针头被算成了直接的证据。但事实上，这也并不能完全指向这酒就是在他的店里出了问题。
　　巴黎之声是他的店，想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对酒动手脚，并没有那么容易。
　　但他的眼界够不到酒厂那方，想要在他的眼界之外做点什么，那就容易多了。只要抱着构陷他的目的，在罐装完成、包装完毕之后多费一道功夫，又或是只是将药粉针头藏进他的店里，这也都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酒厂是资方的酒厂。如果不是因为融资的事情，他根本不会与这红酒，与那家酒厂有什么交集。

　　——所以最坏的推测就是，那个藏在幕后的人，在他寻求融资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的这番融资，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叶璃声深吸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尽可能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

　　这家投资商是沈会长介绍的，表面看来，这确实是契合了自己对沈会长的怀疑。但问题是在融资初始，他与沈会长也是刚刚相识，更不认识沈会长的女儿沈明珠。在那时他与沈会长之间并没有任何仇怨，沈会长又有什么动机要通过融资的事情来陷害他？

　　难道这算是为了让他不得不受商会控制而埋下的蛊？
　　但叶璃声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实在不至于。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商场新人而已，至少在当时，他实在不至于让沈会长在他身上埋这么深的线，下这么大的功夫。

　　可不是沈会长，又会是谁？
　　还是叶正贤那方吗？

　　但红酒，融资，商会……
　　按照如今的方向推测，却又是离叶正贤越来越远了。

　　叶璃声心里在这两方之间来回思考着，而还没等他思考出什么结果，对面的审讯官员却似乎觉得已经给足了他时间。

　　“叶公子，事已至此，就不要再否认了吧。”
　　官员将身体前倾了些，那直直盯向叶璃声的眼神突然便压迫感十足。
　　“如今这件事已经是动机明确，证据确凿，不容你再狡辩了。如果叶公子痛快认罪，并且如数上交非法所得，念在叶公子初犯，刑罚方面也不会太过严格。”
　　“但如果叶公子拒绝配合，那后果，可就很难说了。”

　　官员话说得直白，看起来已经是认定了叶璃声的罪名，或者说不好，也许在搜查之前，叶璃声的罪名就已然定好了。不过面对官员话中的威胁，叶璃声也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没太放在心上的样子。

　　“不是我拒绝配合，但这件事确实不是我做的。”
　　叶璃声将语气放得很诚恳。
　　“我若说是被人陷害，长官大概也不会信，毕竟每个嫌疑人都会这样为自己辩白，我只是想提醒长官，这件事中确实还是有疑点存在的。”
　　“刚才我说只有这红酒中检测出药物，长官没有否认，看来事实确实如此，对吧？”
　　“巴黎之声中有几十种酒水在售卖，只有这批红酒掺了药，长官对此的推断是我想要借成瘾药物，来完成投资商要求的销售任务。关于这个推断，我想请长官去查查我的账本，再走访一下巴黎之声的常客，问问他们到底是为何愿意买这红酒的账。事实上投资商要求的任务额并不高，这批红酒的售卖情况早就大大超出这个额度了，不需要加药，仅凭我的促销策略，就完全可以满足投资商的要求。”
　　“违禁药品不好获得，价格也很是不菲，如果我在红酒中偷加药品，那其中增加的成本，相信专管禁药的长官也是能算出一二的。而我本身的促销策略却并不需要多花费一分一毫，我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更何况药品为酒厂灌装后添加，为的就是陷我于不义，这种可能性也并没有证据能完全排除，而长官因为一个谁都可以制造的针眼，便直接抹消了酒厂的嫌疑，完全认定这必然就是由我所为，这是不是也有些武断了呢？”

　　“……”

　　官员盯着叶璃声的脸，没有马上接话。叶璃声的逻辑确实也在理，令他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审讯室中就这样静了下来，最终还是由官员抛出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沉默。
　　“你说你的促销不需要花费一分一毫，那么你是如何促销的，竟会比使用药物还要有效？”

　　“这很简单。”

　　叶璃声说着，忽然间，脸上蓦地就绽开了一个笑。那笑容既妩媚，又含着些若有若无的暧昧，仿佛瞬间便为方才那个表情浅淡、神态端庄的叶公子换上了另一副灵魂。
　　面对突然变了神色的叶璃声，审讯的官员连带门口的看守都同时呆了一呆。只见那一脸笑意的美人取过那瓶用作证物的红酒，啵地拔开了瓶塞。光滑的玻璃瓶口轻贴上红润的唇，美人仰头浅抿了一口，又似有意、似无意地在嘴角稍稍流出一滴，随后便伸出舌尖，将那一滴淡红的酒液舔入了微启的唇缝之中。

　　“就是这样了。”
　　叶璃声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