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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网中蝶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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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折断了多少张苏丹卡?我其实都记不清了。
我只是身处七天又七天的循环中,感受着生命一次又一次的延续。
当我抬头注意到季节的轮转,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我成长起来。
我有了很多追随者,有了属于自己的军队,也有了足以支持变革的财富。
我不再畏惧抽到何种卡牌,即使是征服卡。
当我再次站在青金石宫殿中,恭敬地站在苏丹面前,我请求苏丹允许我向夏玛父亲出征,杀死一个有权有势的黄金级别的大领主。
而我的出发点只是为了保护一个欢愉之女,这听起来十分荒唐,丝毫不顾忌这可能会引发内乱,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国家加速坍塌。
我表现得十分谦卑,请求君主允许我的任性妄为,赞颂君王的威名将指引我取得胜利。
可苏丹本该充满愉悦的眼睛此刻满是忌惮与猜疑,以往那些讨他欢心的招式不再奏效。
苏丹凝视着我,观摩着我一言一行,从中探寻我背叛他的蛛丝马迹。
他是聪明的君主,他察觉到了这场游戏给他带来了危险。
他本想享受我的恐惧,看我挣扎求饶,却没想到他那柔弱无能的妹妹居然有了追随者、有了逐渐壮大的军队,已经隐隐威胁到他的王位。
苏丹平静地允许了我的请求,在我高声赞颂贤能的君王后,苏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朝堂一片寂静,即使是再蠢笨的贵族也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这几个月来,他们见识到了我的手段,也逐渐发觉我有与苏丹抗衡的可能,但就算我杀死夏玛的父亲,他们也还是不会倒戈向我。他们对苏丹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也害怕王位变更导致他们失去拥有的权力地位。
行完礼后,我便先行离开了。
身后,苏丹和群臣们紧紧注视的目光不再让我如芒在背,而是成为一种推动我继续向前的助力。
我和苏丹的博弈没有结束,他不再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欣赏我的狼狈,而是将我作为一个潜在的对手,聚精会神地关注着我的所有举动。
他无法叫停他开启的游戏,他要维持他身为君王的骄傲与威严,可他也并非毫无办法,只要我稍有逾矩,他便会夺走我的一切。
可即使我老实本分,苏丹的猜忌也还是接踵而至,他越来越听信他人的谗言,时常把我叫到宫中质问。
为此我想了很多办法,骄奢淫逸变着花样来,只为向苏丹展示我是一个多么庸俗不堪的人,我喜欢赛马,喜欢美丽的珠宝,喜欢年轻英俊的男子,喜欢一切挥霍金钱的娱乐,这场游戏让我变得蠢笨——其实我一直都是如此,只是这八年来我太过贫穷。
苏丹听得饶有兴味,嘴上附和着他亲爱的妹妹怎么可能背叛他,目光却阴鸷冰冷。
我知道他没有相信我的话,可我的谎言实在无懈可击,他只能一次次放我离开。
得益于我是他妹妹的身份,在我是否会推翻他的统治这一点上,苏丹迟迟没有得出结论。
过去的那个我迷惑了他,他总会想起那个追在他身后言笑晏晏的少女,怎么也不想承认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妹妹已经长大。
我知道他会召见四个近卫,尤其是召见奈布哈尼最为频繁,他询问他们是否觉得我有谋反的意图,他得到的永远只有否定的答案。
伟大的苏丹再也听不到一句真话,他变得暴躁易怒,击碎了我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我知道,我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的王兄死了,我要成为他。
这是我对他最好的悼念。
*
一切都结束了。
苏丹静坐在王座上,看着我提剑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他嘴角微微上扬,似乎为这样的结局感到兴奋。
他从未想到我能掀起革命的浪潮,攻破城墙,杀入王宫,以对立者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他把玩着手上的魔戒,爱怜地看着我:“真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亲爱的妹妹,我实在对你刮目相看。”
说话间,站在他身侧的几个近卫纷纷严阵以待,仿佛等待着他发号施令。
他为近卫的忠诚感到十分满意,想必他已经听说了这一路上不少贵族将士背叛了他,他一定在思索着之后将如何一一清算他们,他要听见哀鸿遍野,见到血流成河,来慰藉他的愤怒。
霎时,三把武器贯穿他的身体,他的愤怒被堵在胸口,他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固定在王座上。
奈布哈尼虔诚跪地,取下了他的魔戒。
苏丹的统治结束了。
不可一世的苏丹迎来了他的末路,
他被禁锢在王座上,他一言不发,看起来是那么狼狈,却始终不肯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片刻后,偌大的宫殿,只剩我和苏丹。
这场革命的结尾将由我和陨落的王一同书写。
在这座青金石宫殿中,我们对峙了八年,这里每一处都溅落过无辜者的鲜血,如今终于品尝到属于苏丹的鲜血。
苏丹死死地盯着我,他甚至不顾伤口流淌着血,倾身向前,想离我再近一点。
这一次,我没有后退,如他所愿向前一步,让他将我看得分明。
苏丹抬着头,露出一双危险而美丽的眼睛,他心满意足地笑着:“我亲爱的王妹,你是唯一能战胜我的人,我终于等来了属于我的自由。”
大言不惭。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自由?你这种人也配拥有自由?你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你只配下地狱。”
我试图学着他的口吻去嘲讽贬低他,让他品尝他种下的恶果,可我似乎说不出什么,因为他从来明白他的所作所为是何等残忍卑劣。
“既然你这么同情他们,你为什么不跪下来求我放过他们呢?”苏丹嘲弄着,“我的妹妹啊,你若是愿意跪下来恳求我,祈求我的怜悯,我怎么会拒绝你的要求呢?”
他继续慢条斯理说着,仿佛身上流血的伤口一点也不痛:“可你从来没有,你明辨事理,不愿屈服于我,你总是表面顺从,其实根本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是在控诉着我的罪行。
我戳穿了他的谎言:“就算我向你求饶,你也不会放过他们,你只是故意拿那些人试探我,以此剥夺践踏我的自尊。”
苏丹放声笑着:“我对你向来偏爱,你为什么就不愿意试一试呢?就算向我献出你的全部,又有什么关系?”
我沉默着,听他继续说着。
苏丹眼中跃动着狂热的光辉:“为什么不愿向我献出你的全部呢?我是你的兄长,你唯一的血亲,我们流着同样的血脉,我们应该是最亲近的人。可你不愿,你不愿接受现在的我,你还在怀念过去的那个兄长,而不是今日的苏丹。
“可对我来说,日复一日扮演你理想中的完美兄长,实在是一件没有趣味的事情。终有一天,我会撕破虚伪的面具,向你展示我残暴冷血的一面,我早就想这么做,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听他亲口抹消我记忆中的兄长,我不由攥紧拳头,紧抿双唇。
见我被激怒,苏丹咧嘴笑道:“我还记得坐上王位的第一个黎明,你前来觐见。虽然你已知晓我弑父的消息,可你还是愿意过来见我,奈布哈尼告诉我,你甚至很期待我们的重逢。
“可是为什么进了大殿,只看了我一眼,你的表情就冷了下来?
“我们不是最亲密的兄妹么?为什么我呼唤着你的名字,你却不愿像从前那样轻快地飞奔向我,而是后退一步,想和我拉开距离?
“为什么你要恭敬地行礼,称呼我为苏丹?
“因为我让你感到陌生了吗?可这就是你最真实的兄长,一个残忍的施暴者。”
在他声声逼问下,我也同样回忆起我们决裂的那一天。
苏丹忽然放低了声音,喃喃倾诉,神情悲苦:“我仍记得那时的你,你身上还有政变造成的伤,眼神却始终坚毅,你惧怕我、憎恨我,最后你选择了逃避我。
“可我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你也感受到了吧,杀戮所带来的恐惧和愉悦,名为疯狂的怪物会逐渐将我们吞噬,当你犯下的杀戮越多,最后你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主动渴求死亡的魔鬼,再没有什么能填满你的欲望,再多的欢愉只能缓解片刻的空虚。
“只有你有资格站在我面前,将剑刺穿我的心脏,可你留恋的东西太多了,你越想安稳生活,我就越要让你活得战战兢兢。你实在是一个棘手的难题,我无数次想过结束这场游戏,可你总能给我带来惊喜,让我想见证你究竟到达何处。
“如今命运指引你来到我面前,我亲爱的妹妹,我唯一的救赎,送我回归自由之乡吧。”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辩解。
我逼视着苏丹,捏起他的下巴:“你想一死了之逃脱所有的罪责么?”
苏丹笑得开朗无比:“你知道吗,我在女术士的幻术里看到了一个可能的未来,一个由你统治的未来,而我已经是一具遗臭万年的尸骸。
“你是坠落过深渊的人,你的手上沾满敌人的血,可这使你更加不屈,让你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那时的你变得强大、坚毅,学者拥簇你,军队支持你,百姓爱戴你。
“那我就把游戏的权利交给你好了,让你在垂死挣扎中爆发求生的力量,让我看着你越来越强大,这为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即使是临死前最后的快感。
“让我在这场兄妹的游戏中沉沦,直到你让我解脱……”
他的眼神炽热疯狂,溢满我从未察觉的痴迷:“杀了我,或者支配我。”
我加重手上的力道,苏丹丝毫不觉疼痛,他兴奋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对,就该是这样。
僵持之后,我嫌恶地甩开他,冷冷道:“想被我支配?真是痴人说梦。”
我嘲讽着:“被你践踏的生命,都是你游戏的棋子吗?没有人性的家伙,还想要我看你一眼?”
苏丹笑得浑身颤抖,若不是身体被禁锢着,他应该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他高兴极了:“没错,让我做你最恨的那个人,极尽你所能报复我吧。”
他的疯狂点燃了我的怒火,真想现在就杀了他。
可是我体内流淌着的和他同源的血脉阻止了我。
我看着这张脸,它与我记忆中深爱的兄长逐渐重叠,我憎恨他,恨他带走了我最亲近的人,恨他创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人——而那却成为了我最痴迷的追寻。
我最爱的兄长,与我最恨的暴君,为什么会是同一个人?
幻象破灭带来的痛苦,无数次死亡逼近带来的痛苦,全部涌上心头,让我失去理智。
我恨他的欺骗,恨他的无情,我要报复他摧毁他,把我品尝的所有痛苦都偿还给他。
隐秘的欲望霎时决堤,我忘乎所以地发泄着我的愤怒与悲伤,我那不可一世的哥哥,即使他痛苦得攥紧了拳头,却依旧发出满足的喟叹。
病态、扭曲,我应该猜到的,我和他是一路货色。
他的伤痕变得更深更重,身体摇摇欲坠,而我看着他,却流下了眼泪。
为什么要我屈服?为什么不是你来迁就我?
我那高贵的哥哥啊,为什么你不肯看我一眼?为什么把我推得那么远?
是你揭下虚伪的面具,亲手引爆了我所有的不安和恐惧,最终自食恶果。
这是一种病态的亲情,从我们出生时就开始滋长、腐蚀,我的哥哥太早明白这种感情,亲手造就了如今的悲剧。
*
我召来了奈费勒。
他看了眼苏丹,而后移开了目光。
“把他关起来吧。”我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奈费勒的神情。
他一定在怀疑,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苏丹。
苏丹说得没错,我和他流着同样的血,在这场游戏的催化下,我也几乎变成他那样的魔鬼。
他活着,我就还有最后一丝清醒。
奈费勒悲悯地看着我,我想拥抱他一下,但还是退却了。
我抬头看向照射进宫殿的光束,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我沐浴在光明之下,而苏丹彻底坠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