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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池繁 谢谢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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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十分的闹钟准时响起时,窗外的天空正泛着蟹壳青。蝉鸣还蜷缩在露水里,只有三两声试探性的鸟啼,像被晨风偶然吹落的银纽扣,跌碎在宿舍楼的铁皮屋檐上。
池繁摸着迷彩服上未干的汗碱,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这身被烈日腌渍了六天的军装,此刻竟透着奇异的柔软。走廊里传来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像一串刻意压低的啜泣。
操场上飘着淡蓝色的雾。橡胶跑道上昨夜积存的雨水正在蒸发,把整个训练场变成微微晃动的海市蜃楼。不知是谁先发现教官们站成了比往日更直的松树,那些总爱吼叫的喉咙此刻安静得像沾满晨露的草叶。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池繁突然看清了所有同学的脸。那些被晒脱皮的鼻尖,汗湿的鬓角,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都镀上了蜂蜜色的光边。远处食堂飘来绿豆汤的清香,混着操场边金银花的气息,在每个人的迷彩服上织出透明的网。
“今天居然已经到了军训的最后一天了。”
“是啊是啊,时间过得……还挺快的。”
池繁和谢眠两人站在队伍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感叹时间的流逝。
“今天下午就放假了!欧耶!”
这个阮星从前天晚上就开始念叨自己的放假计划了,眼里没有一点点对教官和军训时光的恋恋不舍,只有对放假的期待。
是啊,进行完今天的军训总结和感恩教官仪式就要放假了。但是池繁并不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他对那个家一无所知。
唉,还不如在学校待着呢。
小羊叹气.jpg
“哎,咱们学校周末能留校吗?”池繁突然用胳膊肘怼了怼身边正在打盹的顾时南,一只手挡着嘴巴,做贼般地凑到顾时南耳边。
顾时南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可以啊,怎么了?”周末留校的话就意味着周末不回家,顾时南不确定地又问了问池繁:“你周末不回家啊?”
“嗯……我不想回去,来之前跟家里人闹了点矛盾。”池繁随口胡扯了一个理由。
我去,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顾时南开学报道当天也和家里人吵了架,闹得挺难看的。原因就是顾时南他爸觉得顾时南中考成绩这么好全都是因为题目简单,正儿八经地上了重点高中,课程肯定跟不上,不如去差一点的普高或者职高,当个领头的,看到成绩排名也不会打击自信心什么的。但顾时南不肯,父子俩就在家打了一顿。
“我周末也留校,下午要不要出去玩?”
“行啊行啊,那晚上你来我宿舍找我打游戏吧,我们再吃个宵夜。”池繁提议道,但转头一看,顾时南的那副表情跟吃了狗屎一样难看,他又支支吾吾地小心翼翼道,“那……我去你宿舍找你?”
“不是……你。”
顾时南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邀请一个Omega出去玩是不是不太合适,而且还是刚认识不久的Omega同学。
“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Omega……AO共处一室,有点儿不太好吧……?”
AO?这是怕苹果跟橘子在同一间屋子里待得久了会串味儿?
不能吧,以前他还把苹果香蕉橘子火龙果一起放进冰箱里过呢,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也没见串味儿多严重啊。
“没事没事,哪里不好了。”
“……?”
队伍里,池繁和顾时南正在低头交耳。窃窃的笑声混在嘈杂中。忽然,台上的话筒“嗡”地炸响,惊得他们肩头一颤。总教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迸出来,宣布军训总结仪式正式开始。两人立刻抿紧了嘴,腰杆不自觉地挺直,只剩下眼珠子还悄悄地对视一瞬,但又迅速盯回正前方。四周细碎的声响像被刀斩断似的,齐刷刷地静了下来。
前半个小时基本没什么,内容枯燥无味。
军训总结结束以后,总教官让后台的工作人员放了一首《万爱千恩》,随后开启了激情澎湃的演讲。
“同学们,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你们父母的头发也在一根一根地变白。想想他们对你们的爱!想想他们工作时的辛苦,再想想……他们毫无怨言地为你们服务!他们实际对你们的爱,远远超过于你们想象中他们对你们的爱……”
台下的同学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忏悔着。
池繁看了看周围,除了顾时南那张钢铁一般的脸,其余的同学都在放声痛哭。他到底是哭,还是不哭……
回想一下上一世。那个命苦的妈,不负责任的爸。温柔但多病的后妈跟勤勤恳恳的哥,池繁竟然有一丝难过。
亲妈虽然对他不负责,但后妈成功地弥补了这一点,对他也不偏心。甚至比起哥哥,后妈更关心他一点。
前世的池繁和前世的路渐是同父异母,父亲在公司有点小成就,爱鬼混。抽烟喝酒吸毒赌博夜不归宿,五毒俱全。跟亲妈是一夜情,生下了池繁后却不想负责,因为自己是个有家庭的人。
池繁妈妈——池心笙,是个孤儿。从小缺乏爱。二十多岁时在一个小酒吧当服务员,意外和路行国上了床,怀上了池繁。
因为路行国的不负责,池心笙开始用过激的行为留下路行国,但并没有用,于是走向大海,结束了自己可悲的一生。
“路行国,你欠我一辈子。”
路行国心怀愧疚,不能不管年幼的池繁,于是带回了家。
“路行国!你在外面鬼混我忍了,你出轨,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现在给我带回来你和别的女人的孩子是什么意思!还要我帮你们养吗?!你把我当什么!”
“昭玥,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解释。”
“滚!”陈昭玥朝路行国吼道,这一吼,也吼尽了路行国所有的耐心,他留下孩子摔门而去,留陈昭玥一个人在家里哭泣。
这时还不满四岁的池繁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他小小的身躯挡在陈昭玥面前,怀里还抱着池心笙的遗物。他把纸箱放在地上,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卫生纸,然后递给了瘫坐在地上的陈昭玥。
“去二楼找哥哥。”陈昭玥没有收他递过来的卫生纸,也没有对他发火,只是淡淡的一句命令,让他上二楼去找路渐。
池繁见好就收,抱起箱子屁颠屁颠地跑上了二楼。
二楼有很多个房间,他站在门前挨个敲门,敲到最后一间时,房间里的人推开门出来了。
“你是谁?”
池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路渐看。
“你……”
“你没事吧?”
“还难受吗?”
“老师!老师!池繁醒了!”
看清楚自己在哪里以后,池繁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我怎么在医院?!”
“你还好意思问?上午明明还好好的,聊着聊着你突然就正经了,你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过了一会儿你又突然哭了,我问你怎么了你也不理人,我以为你被教官的话给打动了。结果又过了一会儿你就突然倒地抽搐不起了,吓死我了。”
池繁叹了口气,别过头望向窗外。夜色已经沉下来,医院的停车场仍停着几辆车,车灯偶尔闪烁,引擎声低低地嗡鸣,又很快远去。有人站在楼下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像一只疲惫的眼睛。更远的地方,城市的霓虹灯依旧亮着,红的、蓝的、紫的,浮在夜色里,虚幻得像一场梦。
病房内的冷气很足,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伸手擦一擦,外面的世界便又清晰起来——可在那清晰里,仍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
“好点没有?”王主任匆匆赶来,着急地询问着池繁的情况。池繁摇了摇头,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他也看清楚了病房内的情景。
温昀和谢眠两人坐在长椅上,互相依靠着彼此睡着了,脸上满是疲惫。最想放假回家疯玩的阮星此时此刻满脸挂着泪痕,坐在床边揉着通红的眼睛。
许只青和季知衍在床头站着,脸上也挂着担心的表情。
陈教官和黄教官在楼道里忙前忙后,路渐……路渐也来了?!
路渐斜倚在门框上,背对着病房,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脊梁。白炽灯从头顶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钉在走廊的地砖上。
指间的烟已经燃了一半,灰白的烟灰摇摇欲坠,他却没去弹,任由它无声地断裂、飘散。烟雾从唇边溢出,先是浓重的一团,随后被走廊的风撕扯成细丝,慢慢消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他的脖颈低垂,后颈的骨节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嶙峋,像是一截倔强又脆弱的枯枝。
他的手指总是无意识地收紧,烟蒂被捏得微微变形,火星烫到指尖时才猛地一颤,可他还是没动,只是更深地弓起背,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焦灼和担心都锁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白雾模糊了表情,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和满身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找到了你的个人信息表,想要联系你的父母,但是打过去都是空号。”王主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池繁,仍然是一副焦虑、担心的表情。
“现在几点了?”
许只青垂着头看了眼手表,冷冷道:“快一点半了。”
“卧操!我睡了这么久啊?”
“是啊,你吓死我们了!”阮星带着哭腔,眼看就要扑过来,关键时刻还是季知衍拦住了他,“哎哎哎,他手上还扎着针呢。”
阮星吸了吸鼻子,又缩了回去。
“你们怎么都不回家啊?”
“你的情况有点严重,又联系不上你的父母,本来说只有我和两位教官守在这儿的,他们几个啊,把你送到医院以后跟父母打了电话,说什么也不回去。”
池繁听到后心里“咯噔”一下,明明认识才不过一个星期,大家都这么关心他。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谢谢你们,从、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我呜呜呜呜谢……”
池繁的眼泪瞬间像爆发大洪水了一样,大禹来了也治不好的那种。
“行了行了,待会儿医生就来了,你老实点吧。”王主任从池繁的手里拿回了空玻璃杯,然后又转头向其他人说道:“行了行了,你们也都休息会儿吧,一会儿让陈教官送你们回家。今天都辛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