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一整日商离都没有出现,一日三顿饭也是如常没有另外的味道。
晚膳过后,应浅坐在秋千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纱裙轻轻坠在地上,落日余晖像金色碎片,笼罩着一个又一个梦。
忽然,头顶上的光被一片阴影覆盖。应浅还未来得及睁眼,脚被人轻轻抬起。
“当心着凉。”郎君眉目柔和,小心翼翼的为她穿上鞋。
“已经入夏了。”
“那也不许贪凉,夏日受寒的比比皆是,你身子弱。”说完捏捏她的脸颊,“你吃的也不少,怎么还是这幅病恹恹的模样。”
“你这是嫌我吃得多了么?其实每日清粥小菜,我也使得。可别在我身上浪费那些好东西。”
商离瞪她一眼:“就爱说些酸死人的话。”
商离起身轻轻推着秋千:“明日我刚好要去谷内巡察,你同我一道,顺便了解了解谷中风景,如何?”
应浅有些心动,她在这也有些时日了,说烦闷倒是还好,但总归是有些无趣。
“好啊。”
“那今儿早点休息,明早我来接你。”
应浅点头,又道:“那你今儿也早点休息,别起来忙活了。”
商离怔神,随即揉揉她的脑袋。
踏出琼羽院那一刻,商离忽而感到一阵寒凉,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从心底透出来的那种不安。
他随即抬头,廊桥下站着一个黑影,肩背宽阔,气势威严。一身戎装,手里还抱着一副甲胄。
商离眼神微眯,其实今日他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边疆战乱。应将军领命率十万大军前去支援,不日便要出发。
那黑影不动,商离只好朝他慢慢靠近。
“别动。”黑影道。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感到压迫。
商离默然。
“我的身份来此,不宜声张。”
商离背过身,冷笑一声:“我的庄子,自然纪纲人论,不似你……连个将军府都管不好。”
背后再没有声音传来,久到商离以为他走了。
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像是累极,倚靠在墙上。
印象中,他的身躯是那般伟岸,何时变成这般……佝偻了下去。武将虽猛,也会有老去的一天,可至少现在的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既不想被人发现,还不速速离去。”商离道。
应骐:“我明日就走了,浅浅那,还需你多费心……”
“不肖你多说。”商离打断他的话,“你让阿娘枉死,让浅浅受苦,总有一日我会一件一件向你讨回来。”
对方没有生气,语气反倒带上几分释然:“好啊,带着恨好啊,这样才能活下去。”
商离狠狠咬着牙,双拳握得咯吱作响。
“商离,你就这样带着恨意,护着自己,也护着妹妹。”
—
商离有种不详的预感,却说不上来是什么,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今日还有要事,起身时眼下乌青,容色疲倦。
“公子昨儿没休息好?”春与道。
商离摆摆手:“早膳拿去琼羽院吧,我同浅浅一块吃。”
抵达琼羽院时,应浅已收拾妥当,平日随意散着的乌发盘了个双环髻。上头缠绕着葱绿色的发带坠在腰间,轻轻摇曳,煞是灵动可爱。
“咱们走吧。”应浅道。
商离无奈笑着:“再着急也得把早膳先吃了。”
青溪将早膳布好,二人坐下后商离没忍住偷偷捏了捏她的发带,素色的发带上头一丝花纹都无,触感却十分柔软。
嗯,改日让水菱多送些有花样的发带过来,浅浅戴发带好看,他心想着。
应浅还不知他的小心思,只觉得他今日用饭格外的慢,便忍不住催促着。
商离擦了擦嘴,嘱咐道:“你不可乱跑,记住了么?”
应浅连连点头。
妄栖谷的晨雾漫过青山,沾湿岸边垂落的紫藤,花穗凝着露,风过便簌簌洒下碎玉般的光。溪涧突出的黛色巨石,水色清浅,映出了云影与朝霞。
尽管已经入了夏,山谷之中仍然凉意阵阵。这让已经在屋中闷了许久的应浅,长舒一口气。
“今日主要去看看作物养护,春耕结束后,夏日作物生长旺盛,养护十分重要。”
应浅似懂非懂地点头。
商离揉揉她的脑袋:“罢了,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等会时令的果子你且去尝尝看。”
听到有好吃的,应浅的脸上又洋溢起笑容来。
马车停在一处农庄前,很快就有管事的迎上:“庄主,东西都已经备好,就等您验货。”
商离转头吩咐一声:“青溪春与,你们看着姑娘就在这附近转转,别走远了。”
二人应了一声,管事的才看见躲在商离身后的小姑娘,生得娇软可爱,一双眼睛乌溜溜转着。
“庄主请。”管事的没多问,先忙了要事为重。
商离跟着进去,这些管事都是他精挑细选,做事牢靠本分,本不需要他多操心。今日也不过是为了带应浅出来散散心。
“嗯,就按照账本上写的,把货物送出去吧。”商离还是仔仔细细都核对一遍,确认无误才将账本递给刘管事。
刘管事看了看天色:“时候正好,庄主若是无事,留下来用午膳如何。这农庄里啊,吃的就是一口鲜。”
商离忽然想到,农庄后有一片湖,虽然不大,但是水格外的清冽。这里头的鱼,肉质鲜嫩,无一丝腥味。
估摸着浅浅对那鱼肉羹,也是钟意的。
“好啊,有劳。”商离道。
商离办完了自己的事,就去寻应浅,经过稻田,似新铺的绿绸,在风中晃出一阵阵绿波。
再经过一处桑园,紫红的果子缀满枝头,采桑女徘徊在其中汗水浸湿了头巾。有一人发现了他,便有了此起彼伏的招呼声。
商离轻轻颔首以作回应,迎面的风都带着甜。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湖边,湖水被晒得透亮,粼粼的光顺着波纹随着远处荡漾,其中还有几尾小鱼在其中游淌,鼻间回荡着水的清润和草木香气。
他要寻找的人儿,就坐在岸边赤脚玩着水。
商离快步走去:“浅浅。”
小姑娘偏头,唇边一圈被染成紫红色,咧开嘴朝他笑时,连牙都变成了紫色。
商离忍俊不禁,这才发现她手边用叶子包着的桑果,看来她这一路收获颇丰。
“怎么就你一人在,他们俩呢?”
商离自然地坐在她旁边,掏出怀里的帕子想要给她擦嘴。
应浅偏头躲过:“我不够吃,他们给我去摘果子去了。先别擦,我还没吃够。”
商离戳戳她的脑袋:“馋猫。”
应浅用脚尖挑起一抹水花,玩得不亦乐乎。
“这么开心那叫声阿兄来听听呀。”
应浅不作理会,自顾自拿着一旁的果子吃:“不叫。”
“其实你叫我一声阿兄也没错……”
“因为你的阿娘,是我的姨母,所以我们应该算表兄妹,是吧?”应浅打断了他。
商离忍了忍,没有选择讲实话:“嗯,所以你叫一声阿兄,不吃亏。”
应浅阖了阖眼眸,摇头:“不了,我身边的人都会离开,我不想给自己太多的牵挂。没拥有过,就不会难过。”
才到他腰间的小姑娘,却说出这般深沉的话,本该懵懂的年纪,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商离喉结滚了滚:“你喜欢这里么?”
“喜欢。”
“那你愿意一直留在这里么?”
“愿意。”
“所以你为何觉得,我会离开你呢?”
应浅的身形一顿,眼里闪过落寞。
“只要你愿意留在这里,我就会一直陪着你。”商离道。
应浅忽然觉得嘴里的果子不甜了,喉咙里泛出苦涩。
“没人和我说过这句话。”应浅喃喃道,“或许有吧,只是我不记得了。”
商离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正要侧头去听,青溪二人就捧着果子赶回来了:“姑娘!公子!”
应浅迅速换了一副表情,朝他们招手:“我在这呢!”
全然没了方才那种落寞。
商离眼神沉沉,她好像将自己困在一处囚笼里面,外头的人进不去,唯一能打开这笼子的钥匙,牢牢握在她的手心。
两小只的出现,打断了二人谈话,商离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没话找话。
应浅笑容明媚,不停地吃着鲜甜的果子。
她很聪明,最懂人情世故,她想让人看见什么样,她就能变成什么样。
可以是坦率直言的将军府姑娘,也可以是如今农庄里天真无邪的应浅。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不能是商离的妹妹。
看时间差不多,商离提出回去用饭。
应浅原本还担心自个吃了这么多果子,用不下午膳了,可看到那味浓鲜美的鸡汤,和晶莹剔透嫩滑的鱼肉羹时,又胃口大开,吃得商离连连制止。
刘管事手艺不错,就爱看小辈吃得这么香,在中间做和事佬:“这羹好消化,多吃几碗也无妨,等会沿着湖边走走,就当消食了。”
应浅可没这么懂事,吃饱了就开始犯困,商离无奈,只好叫人准备一处小榻供她小憩。
此时底下人来报,上头来了指令,商离还没歇息就赶去处理。
“边疆战事再起,朝中征税征粮,恐怕今年秋收七八都要被朝廷收了去。”
商离揉揉额心:“破财消灾,本来这处庄子的产业就属文家之下,阿父身为朝中重臣,自当为表率。”
“唉,也不知这战事打到何年何月,不过应将军老将出马,应当很快就能结束。”
商离眼神有些飘忽,之后的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这应将军手握重兵,若此番得胜归来怕是朝中再无人敢置喙,陛下对他的嘉奖只怕会更让人眼红。”
商离唇边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啊,希望应将军早日凯旋。”
“只可惜,应将军膝下只有一女,我还听闻宣王有意与应娘子结亲,那宣王世子身份显赫,也算是良配。”
商离眼神霎时间变了变:“此事当真?”
那人愣了愣,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是啊,据说是被皇后娘娘暗中拦截,城里都传遍了。”
商离咬着后槽牙。
宣王……
眼底恨意几要喷薄。
“总之,朝廷要多少,咱们在可控范围内交出去,这种时候要暂避锋芒,不可给文家招揽祸事。”
“是。”
几位管事的禀告完后,已经是申时一刻了,底下人来报应浅也已经醒了。
商离便和几位管事告辞,带着应浅回庄。
马车上,不知道小姑娘是不是还带着倦意,还是存着些起床气,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也不说话。
商离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只嗯了声,瞧着并不想同他说话的模样。
商离还在想自己何处得罪她,最后也只能归咎于她没玩够,玩心太重还不想这么快回去。
“下次天气好,我还带你出来,如何?”
“嗯。”
“你若是还不高兴,我再带你周遭转转,有几处山峰景色还……”
“不用了,我有些累了,我想阿姆了。”应浅有气无力答道。
商离抿唇:“好,那你什么时候还想出去,就告诉我。”
“嗯。”
回到山庄,应浅一头扎进了琼羽院,商离吩咐下人们看好她后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里,残烛落泪,微弱的光亮支撑着偌大的书桌。
商离偏之一隅,揉着眉心。
水菱是踩着月色进来的,端来一碗安神汤,稍叹了口气:“听春与说起,知道你今夜大抵是睡不着了。喝点汤药好生休息吧,多想无益,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么,你已然无力改变什么了。”
商离苦笑着:“姑姑,若没有我,阿娘会不会……”
“不会。”水菱砰的一声放下药碗,“那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与你何干,你究竟要自责到什么时候?若是没有你,你想想姑娘将会是什么样的处境。父亲出征,外头群狼环伺,若没有你,应家才是彻底完了!”
烛火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匿在黑夜中,很好的藏起了那份脆弱不堪。
水菱叹了口气,应家手握重兵,宣王在陛下面前挑唆,使君臣离心。
应家夫人生子前日,遭人暗算,鬼门关前千辛万苦生下长子。应夫人反应过来,在应府一日,这个孩子便不可能安然无恙长大。
于是应家对外宣称夫人产下死胎,实则将孩子秘密送往胞姐,也就是文大学士府中抚养。
那个孩子就是商离。
姐妹二人商议,每月十五在寒山寺小聚,一来掩人耳目,二来也能让母子相见。
可就在那一日,已经约定好的人一直迟迟未来。
等到文夫人发觉不对,派人去查看时,只发现山脚下的一家茶肆,被山匪所劫,放火掩盖了所有痕迹。
包括葬身火海的应夫人。
这个案件处处透露出不寻常,京城脚下怎会出现如此猖狂的贼人。且训练有素,茶肆里无论人畜通通一刀割喉,掩藏踪迹的手法也老练得不像话。
像是军队出身的练家子。
商离求了所有能求的人,文家,应家,得到的答案统统是一致的。
那就是一场意外,山匪已经尽数被应将军捉拿归案。
连文夫人都劝他莫要执着。
他不肯,在京城搅得翻天覆地,所以才被放逐在此,直接掐断了他所有前路。
思及此,商离再次冷笑着:“人带来了么?”
水菱一噎,他一回来就吩咐春与办事,春与也早早的将人带来,只是没得到他的命令,不敢打扰。
“你现在就要见么?”
“带上来。”商离剪了剪烛芯,室内变得亮堂了些许,气氛却更加沉闷了。
“公子饶命啊,公子饶命啊。”
春与压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上前,那人当场下跪连连求饶。
商离半晌没有说话,小厮心中畏惧的同时,悄悄抬眼打量上首之人。
“说出来,关于你隐瞒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