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落木萧萧下》闲官

9、破碎的回忆

　　空空落落的大院里，一青衣立于明堂，烛火摇曳。花辞树突然发了疯似的将头发上的玉扯下来，石砸在地上，玉四分五裂，碎片划过花辞树脸颊，鲜血滴下……
　　花辞树没了往日的稳重，她现在连账簿都看不下去，她一把扯下红桌布，桌上的石碗碎了一地。花辞树冷静了一下，倚着门坐了下来。
　　她轻锁眉心，烛光灭了，四周黑洞洞一片。
　　“苏院叶……你开心了，那我呢？”
　　花辞树难受地抱着苏院叶那把团扇哭了…

　　沈轻舟蓦然惊醒，萧渡不让他回人间，硬是让他在城主府（萧渡府上）留宿一晚。沈轻舟难以再眠，他套上靴子，下床出了房间。
　　走廊一点儿光都没有，沈轻舟身着中衣，手执灯笼向前走。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总感觉有人跟着他，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
　　那脚步声跟得很紧，沈轻舟走一步，它也走一步，沈轻舟停，它也停。
　　走着走着，沈轻舟觉得自己走不了了。脚步声也停下……不对，它在往前、往前 ---- 直到停在沈轻舟身后，它绕到沈轻舟前，沈轻舟动不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从他额头上冒出来，他被施了符。
　　那脚步声的主人站在沈轻舟面前，沈轻舟没有看清它的脸，就被一阵熟悉的感觉给刺中了，沈轻舟呆住了，这熟悉的感觉，自己几千年也忘不了，是厉鬼的手穿过胸口的痛。
　　前世记忆涌来，沈轻舟被缚住手却，任由众鬼戏弄，尊颜被踩在脚下，由大家玩乐。沈轻舟突然恨了，本该要恨的恨意又回到了他身上，重生以来，他从未恨过，直到现在……
　　“沈宗师啊沈宗师，你真笨……自作多情，以为世界上的人都是好的，竟然以为鬼可以和你过一辈子，我告诉你，你就算替萧渡坠入无间，他都不会把你当回事，你看……”
　　黑衣人翻动沈轻舟的回忆，是一个秋天，沈轻舟把偷偷下山玩的萧渡抱了回来，萧渡当时是一只很小很小的鬼，差不多只有沈轻舟大腿的一半高度，所以因为太小，沈轻舟走路时时常一脚把萧渡踢飞……
　　沈轻舟踩着落叶，回到了回忆里，他看见曾经的自己把萧渡抱在怀里，并柔声问萧渡为什么下山玩，萧渡抓着沈轻舟的衣服，用充满倔强的语气回答沈轻舟：“我想看看今天尊主嘴里说的万灯夜。”
　　沈轻舟笑了，笑得很灿烂，他伸手弹了一下萧渡眉心，道：“晚上才能看见花灯，你大白天去什么？晚上师父带你去好不好？”
　　沈轻舟抱着萧渡走了，沈轻舟坐在身旁的秋千上，脚点，轻点地面，秋千荡了荡，秋千过处，落叶也随之飘去……
　　回忆又被黑衣人翻了几片，这回是在第二年春天，沈轻舟因修了鬼道被关在监里，几枝花透过窗户伸进来，白白的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回忆里的沈回秋[沈轻舟记忆中的自己，我们称沈回秋了]想去摸摸那朵白花，被一只手一鞭下来打中。
　　沈回秋吃了痛，把手缩了回去，揉着被鞭子打痛的地方，像一个小孩子。
　　那手的主人是萧渡，他傲慢地把手中的鞭子一扬，冷笑着对沈回秋说道：
　　“师尊师尊，你还是不禁打，我做徒弟的可真难受啊！”沈轻舟看到此处，恨意又蹿上心来，同时突然觉得——不值。
　　萧渡抓着沈回秋的头生生按下去，黑衣人说道：“沈宗师，你看见了吗？你徒弟要你跪下吧！你跪吗？你明明比任何人都疼爱他，是为了他修的鬼道，为他背上万人遭恨的罪名，他凭什么坐享其成，杀了师父，他公正无私。拜了另一个人，他虚心求教。我跟你说，你死了后，他差点儿成仙。你不过是他的踏脚石，他踏着你的尸骨，差点儿成了三界最尊重的神。而你，差点儿被万人遗忘，丢弃在泥里。”
　　黑衣人停顿了一下，又说：“三界只记萧缘卿。”
　　黑衣人最后那句话深深刺痛了沈轻舟，他可以把黑衣人前面的话全忽略，作为师尊，他一直贬低自己，成全萧渡能离开鬼身的愿望。
　　凭什么啊凭什么，凭什么萧渡坐享其成，是鬼能站在光里。自己一步步爬上的位置，只因自己一时愚昧，转手就全是他的了？
　　哪怕自己是别人杀的，沈轻舟最后也就满足了。
　　黑衣人又想再说下去，沈轻舟情绪失控了，他抱着头跪坐下来大吼：
　　“别说了！别说了！我跪，我跪还不行吗？”沈轻舟说罢痛苦地捂住了半边脸。
　　萧渡。
　　沈轻舟笑出声，又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