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硝烟暂歇与暗流微甜 ...
-
撤离的过程狼狈而沉默。
帝国派来的大型运输机悬停在钟楼广场上空,抛下数十道紧急救援索。还能行动的队员们将昏迷的谭荇昤、力竭的栀花璨、重伤的陆隗颐以及透支昏迷的初蓂禾固定在担架上,一一吊运上机。秦宫秋和黎苑熯最后检查了一遍临时防线,确认没有还能行动的幸存市民——或者说,五万人都瘫倒在地,暂时失去了意识,如同散落一地的提线木偶。
机舱内弥漫着血腥、硝烟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黎苑熯的星轨罗盘勉强维持着基础监测,屏幕上代表暮光城的能量读数仍在危险区间震荡,但那个尖锐的、指向邪神完全降临的峰值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稳定的、潮汐般的波动。
“钟楼之眼闭合了,污染场还在,但没有继续增强。”黎苑熯的声音沙哑,他额头贴着降温贴,过度使用预知能力带来的头痛尚未消退,“就像……退潮了,但海水还在。”
“能维持多久?”宋谕丞坐在靠舱壁的位置,正在让林晗简帮他包扎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被一个狂信徒用生锈的钢筋划开的。
“无法预测。时轨仪记录的月蚀窗口还有大约两小时才完全结束。理论上,邪神的力量在这期间应该最强。”元繁枧靠着洛宗秣的肩膀,脸色苍白地分析,他在维持传送阵法保护儿童时消耗过大,“也许……是谭荇昤和栀花璨最后那一下,干扰甚至‘污染’了仪式的某个关键环节。”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机舱中段。并排摆放的四张担架床边,唐浣离正蹲在初蓂禾床边,小心翼翼用沾湿的棉签润湿对方干裂的嘴唇。祁瑰桉则跪坐在陆隗颐身边,血玫藤温柔地缠绕着对方未受伤的手臂,藤蔓上开出的白色小花苞微微颤动,仿佛在传递无声的安抚。
而栀花璨,则半靠在谭荇昤的担架旁。他自己也虚弱得几乎坐不稳,却固执地握着谭荇昤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苍白却平静的睡颜,仿佛生怕一错眼,那微弱的呼吸就会停止。
“他胸口的那个……银色东西,还在吗?”秦宫秋压低声音问黎苑熯。
黎苑熯调出之前匆忙扫描的数据:“能量反应极度内敛,几乎探测不到。但生命体征稳定,比……比刚昏迷时好一些。”他没说出口的是,那种稳定的状态,甚至好过谭荇昤平时受邪神核心困扰时的基线水平。
栀花璨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低语,微微偏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它还在……很安静。好像在……保护他。” 他说的是那种新生的银白色能量。只有通过残存的精神链接,他能模糊地感知到,那股融合后的“净蚀”之力,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盘踞在谭荇昤心口,温和地抵御着外部残留污染的侵蚀,同时也在缓慢地……调和着他体内原本冲突的力量。
这发现让他揪紧的心稍微松了一线,却带来了更深的疲惫。与祭司的连番激战、创造并驱动血阵封印、最后毫无保留地撞击谭荇昤的精神世界……他的消耗远比看上去更严重。握着谭荇昤的手,更多是为了汲取一点支撑自己不要倒下的力量。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是林晗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另一只手还拿着没用完的绷带。“去那边靠一下,我帮你处理一下手上的伤。”林晗简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柔和。
栀花璨这才注意到自己双手虎口崩裂,掌心被能量反震得一片模糊,还有用力过度导致的轻微骨裂。他犹豫地看了看谭荇昤。
“我来看着他。”宋谕丞不知何时也挪了过来,大咧咧地在担架边的地板上一坐,龙阙剑横在膝上,“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近他身。你快去,别等会儿你也倒了,还得麻烦初蓂禾醒过来救你。”
这话说得硬邦邦,却让栀花璨心头一暖。他点了点头,在林晗简的搀扶下,挪到旁边空着的座椅上。
林晗简的动作很专业,清创、上药、包扎,指尖偶尔不经意地碰到栀花璨的手腕,带着Omega特有的、安抚性的微凉触感。他的预知能力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波动,偶尔会突然停顿一下,目光放空一瞬,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低声道:“没事的……我能‘看’到一点点……虽然很模糊……但他会醒的。”
这轻声的保证,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栀花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靠着椅背,几乎要立刻陷入昏睡。
另一边,唐浣离已经帮初蓂禾润好了唇,正用一块干净的湿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对方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与尘土。他的动作小心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稀世珍宝,金属羽翼收敛在背后,收敛了所有锋锐,只剩下笨拙的温柔。
“机甲能源还剩12%,左臂传动轴有轻微变形,回头得大修。”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昏迷的人汇报,“不过没关系,仓库里还有备件……你快点醒,修好了第一个带你试飞,让你好好看看我的实力。”
初蓂禾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祁瑰桉那边,陆隗颐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祁瑰桉将脸轻轻贴在他未受伤的那边手臂上,血玫藤自发地编织成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垫子,垫在他颈下。藤蔓上的白花苞又开了两朵,散发出极淡的、宁神的清香。
“快点好起来……”祁瑰桉的声音几不可闻,“后巷那三只小猫……还等着你去喂呢。我偷偷去看过,你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快点好起来……”
秦宫秋和黎苑熯坐在舱尾,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秦宫秋的岩心壁垒完全收起,露出精悍却布满擦伤和淤青的身体。黎苑熯正皱着眉头,用便携仪器扫描他后背一道被能量灼伤的大片焦痕。
“啧,说了让你别硬扛那一下。”黎苑熯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却不太好。
“我不扛,那波能量冲击就直接砸你和初蓂禾那边了。”秦宫秋闷哼一声,“再说了,我皮厚。”
“皮厚?”黎苑熯指尖轻轻按了按焦痕边缘,秦宫秋立刻肌肉一绷,“这叫皮厚?下次再这样,我的罗盘可不一定来得及给你套护盾。”
“……知道了。”秦宫秋别过脸,耳根有点可疑的红色,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洛宗秣和元繁枧靠在一起,已经累得睡着了。洛宗秣的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滑到了元繁枧肩上。元繁枧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洛宗秣飞天晞云毯的一角,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确认这逃命和救人的重要工具还在。
机舱内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伤痕累累的年轻人们以各种姿势休息着。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彼此之间无声流淌的、劫难中新生的信赖与牵挂。
这是他们在血与火中,偷得的第一丝微甜。
回到基地时,迎接他们的是更加凝重的气氛。
帝国监察使的数量增加了,黑色制服的身影随处可见。基地被划分出明确的隔离区,暮光城归来的所有人——包括伤员——都被要求进入特设的医疗隔离舱进行全面检查与净化。
副官莫衡等在隔离区外,隔着透明的能量屏障,看着队员们被一一送入不同的医疗单元。他的脸色比队员们好不了多少,眼中布满血丝。
“初步检测结果:全员不同程度精神污染,体力严重透支,多人重伤。但……没有发现不可逆的异化或深度侵蚀迹象。”一名穿着帝国白色制服的高级医官向莫衡汇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尤其是那个S级Alpha和A+级Omega,他们体内检测到一种……从未记录过的能量残留,性质温和稳定,甚至对已有的污染有压制和净化倾向。这或许是他们能在那种环境下存活,甚至……暂时‘击退’邪神注视的关键。”
莫衡深吸一口气:“能复制或者分析吗?”
“目前不能。能量结构与他们的生命体征深度绑定,离开宿主后迅速消散。帝国科学院已经派专员过来,但……”医官顿了顿,“上面有命令,在评估完成前,这支小队必须处于完全监控下,不得与外界有任何非必要接触。包括您,莫衡副官。”
莫衡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看着屏障内,栀花璨坚持要待在谭荇昤的医疗舱旁,哪怕自己也需要治疗;看着其他队员即使被分开,也频频通过内部通讯询问彼此状况。
“告诉他们,”莫衡对身边的助手低声说,“好好休息。这是命令。其他的……等能下床了再说。”
隔离的日子缓慢而煎熬。
每天都有不同的仪器扫描、血液采样、精神力检测。问题一个接一个,关于暮光城地下、关于隐域、关于最后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栀花璨成了主要的询问对象,他尽可能地描述,但隐瞒了“净蚀”能量诞生的具体细节和与谭荇昤精神世界深处的交互——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谭荇昤在第三天傍晚,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从重症监护转入了普通隔离舱。但他没有醒。医疗诊断显示他陷入了深度自我修复与精神整合状态,何时苏醒无法预测。
栀花璨被允许在监督下每天去他的舱室待两个小时。他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床边,握着谭荇昤的手,有时低声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陪伴。通过那微弱但坚韧的链接,他能感觉到谭荇昤意识深处并非一片死寂,而是像在经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风暴,而那点银星般的光芒,始终在风暴中心稳定地闪烁。
其他队员的恢复速度要快一些。
陆隗颐在初蓂禾透支昏迷后的第二天就醒了。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试图起身,被医疗机器人按了回去。祁瑰桉红着眼睛喂他喝了点水,他才嘶哑地问:“……桉,没事吧?”
“我没事,是你有事!”祁瑰桉又气又急,眼泪差点掉下来,“下次不准那样!”
陆隗颐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看着对方泛红的眼圈,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初蓂禾是第五天醒的。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堆监测仪器包围,唐浣离就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金属羽翼像毯子一样虚虚盖在他身上。初蓂禾动了动手指,唐浣离立刻惊醒,眼中血丝未退,却亮得惊人。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渴不渴?”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初蓂禾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没事……大家呢?”
“都好,都好。”唐浣离连忙说,小心地扶他坐起一点,递过温水,“就等你这个大夫归队呢。”
宋谕丞和林晗简的隔离舱是相邻的,中间有一道可以开启的观察窗。宋谕丞闲不住,每天做恢复训练做得满头大汗,林晗简就坐在自己那边,拿着风语弓慢慢调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预知能力带来的淡金色光芒在眼中平静流转。有时宋谕丞训练过头,旧伤隐隐作痛,林晗简会提前敲敲观察窗,递过来一管舒缓药剂,时间精准得让宋谕丞啧啧称奇。
秦宫秋和黎苑熯的恢复训练则充满了“学术争论”。
“你的防御漏洞必须解决。”黎苑熯对着秦宫秋最新的身体扫描数据皱眉,“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如果污染能量从这个方向……”
“知道了知道了,黎大学者。”秦宫秋一边敷衍,一边偷偷调整岩心壁垒的能量参数,试图把那个永远指向黎苑熯的漏洞悄悄弥合一点点——尽管每次都失败,但他乐此不疲。
洛宗秣和元繁枧则是基地医护人员的“头疼组合”。一个总想尝试刚恢复一点就驾驭晞云毯低空飞行,另一个则琢磨着用恢复中的精神力在隔离舱内布设微小阵法,经常触发警报。最后两人被“惩罚”关在同一个有强化抑制场的活动室,美其名曰“互相监督”。
隔离的第七天,初步评估完成。
帝国监察使带来了联邦高层的决议投影。
决议很简短:
一、暮光城及其周边五十公里设为“永久隔离区”,执行最高级别封锁。非经帝国与联邦联合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出。
二、原暮光城居民,经严格筛查无深度污染者,将分批迁往其他安置点。剩余者……决议在此处模糊了一下,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的寒意。
三、特殊行动小组“神迹”全体成员,鉴于在本次事件中的表现及体内能量特殊性,暂定观察期三个月。期间需配合进一步研究,并接受定期审查。
四、观察期内,小队活动范围限于基地及指定训练区域。不得参与任何外部任务。
换句话说,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半被软禁了。
投影消失后,隔离区的限制解除。队员们终于可以走出医疗舱,在基地内部有限活动。
阳光久违地照在身上。
没有无处不在的低语,没有暗紫色的天空,没有疯狂的人群和狰狞的怪物。
训练场空旷,宿舍楼安静,食堂飘着普通的食物香气。
一切平常得近乎奢侈。
秦宫秋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所以……我们现在干嘛?”
宋谕丞扭了扭脖子,看向远处的基础训练设施,眼中燃起熟悉的战意:“这么久没动,骨头都锈了。要不……”
“不准私下斗殴!”路过的旬老师立刻警告,但眼里带着笑,“不过……过两天,有个‘恢复性协同训练’的安排。具体内容,保密。”
他眨了眨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种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跃跃欲试和好奇,悄然回归。
危机远未结束,暮光城的阴影依旧盘旋在天际。
但此刻,阳光正好。
而有些在硝烟与鲜血中萌发的情感,也需要一点平静的时光,来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