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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   6.

      箱子是父亲找来的。

      深棕色皮革,铜扣,大小刚好能装下我所有的画册。

      母亲在里面铺了软垫,摸起来像猫咪的肚皮。

      我把箱子放在房间中央,打开,然后看向祂。

      祂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我昨天给它的玻璃珠,对着阳光转来转去。发现我在看,祂停下动作,歪头。

      我拍拍箱子内衬。

      祂站起来,走过来,蹲在箱子边。祂先伸手摸了摸垫子,然后凑近闻了闻。

      但其实我不知道祂是否需要呼吸,可是祂总做这个动作,像在确认安全。

      接着祂就乖乖爬进去了。

      过程有点滑稽。因为祂的腿太长,需要蜷得很紧;手臂不知该放哪,最后抱住了膝盖。

      箱子对祂来说太小了,整个人像被勉强塞进去的大型玩偶。

      坐好后,祂仰头看我。

      黑发在狭窄空间里散开,纯白的眼眶在昏暗光线里像两枚温润的卵石。

      我蹲下,和祂平视。

      突然不知道该摆什么珠子。

      祂抬起手,隔着箱沿,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凉的指腹,熟悉的触感。

      然后祂收回手,在箱子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靠在箱壁上,闭上了眼睛。

      虽然祂本来就没有眼睑,但那个姿态明显是“我准备好了”。

      直到祂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才合上箱盖。

      咔嗒一声,铜扣锁紧。

      箱子比想象中轻。
      我提起来,走到书桌边放下。

      窗外夕阳正沉,房间里染满暗金色。

      我坐下,开始摆珠子。

      蓝的、黄的、绿的,没有意义,只是摆。

      摆到一半,箱子里传来叩击声。

      嗒、嗒、嗒。
      很轻,像指甲在刮擦内壁。

      我敲了敲箱盖作为回应。

      嗒、嗒。

      箱子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叩击声,只不过这次是两长一短。

      我停下摆珠子的手,听着。

      嗒、嗒、嗒。
      祂在模仿我昨天摆的节奏。

      我笑了,没有声音,但嘴角扬起来。

      我敲回去同样的节奏。

      箱子里的叩击声停了,换成一种满足的、像是叹息的震动,透过皮革传到我手心。

      温暖而真实。

      我继续摆珠子,这次摆了一个圈,把所有颜色围在一起。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箱子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但我知道,祂在听。听我呼吸,听我心跳,听我指尖摩擦珠子的细响。

      三步之内的距离,变成了箱壁的厚度。

      也许铃木老师说得对——总有一天,我要独自面对。

      但不是今天。

      7.

      上学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会是个错误。

      倒不是因为课桌太高,也不是因为铅笔太硬。

      是因为所有孩子,没错,是所有孩子在看到我的脸时,都会愣住半秒,然后视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他们盯着我嘴角延伸到耳际的深紫色蛇纹,盯着那些在光线下会微微反光的纹路,然后小声交头接耳。

      “那是什么?”
      “好可怕……”
      “像蛇。”

      我低头,用手捂住半张脸。手指能摸到皮肤上微微凸起的纹路,像藤蔓的根系。

      班主任小林老师在讲台上努力维持笑容:“狗卷君因为先天原因不能说话,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没人应声。

      我脚边的箱子轻轻动了一下,皮革摩擦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那是什么?”一个男孩指着箱子问。
      “是……安抚玩具。”小林老师的声音有点虚,“狗卷君需要它。”

      箱子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整个箱体向我的方向倾斜,像要挨得更近。

      前排的女孩缩了缩肩膀。

      8.

      课间,我逃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到地上。

      手指还捂着脸,掌心全是汗。

      镜子里的我,脸上的紫色纹路从指缝漏出来,像某种宣告:你不是正常人。

      洗手间的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

      然后我看见了,从门缝底下,一丝黑色的、发丝般的东西渗进来。

      很慢,像试探的水流,在地砖上蜿蜒,爬向我的脚边。

      我盯着那缕黑发。它在我鞋尖前停住,轻轻卷曲,又缩回去一点。

      “……木鱼花。”我用气声说。
      ——别进来。

      黑发听话的停住了,在原地微微颤动,像受伤的虫。

      洗手间外传来孩子们跑过的脚步声,笑声尖锐。我听见有人喊:“那个脸上有花纹的怪人躲到哪里去了?”

      黑发猛地绷直。

      我扑过去,手掌死死按在门缝上。黑发擦过我的手背,凉的,像深夜的溪水。

      “别。”我几乎是用喉咙挤出声音,“木鱼花……拜托。”

      黑发缓缓退出门缝,然后消失了。

      我瘫坐回去,把脸埋进膝盖。

      校服布料粗糙,摩擦着蛇纹,有点痒。

      门外,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远去。

      9.

      午餐时,我端着餐盘找座位。
      每走近一桌,那桌的孩子就会突然安静,低头猛扒饭,或者装作没看见我。

      最后我坐到最角落的桌子,一个人。餐盘里的炸鸡块冷了,油凝结成白色斑点。

      我把箱子放在旁边椅子上,打开一条缝,悄悄塞进去半块炸鸡。

      过了一会儿,空了的签子被推出来,上面沾着一点凉凉的水汽。

      旁边桌传来窃笑。

      “看,他在喂箱子。”
      “箱子里真的有东西吗?”
      “不知道,好恶心。”

      我握紧筷子,指节发白。

      箱子里传来轻微的叩击声:嗒,嗒嗒。

      ——我在。

      10.

      体育课是躲避球,老师特许我在树荫下休息。
      我抱着箱子坐在长椅上,看其他孩子奔跑尖叫。

      球滚到我脚边。

      一个男孩跑过来捡,看见我,动作顿住。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喂,怪物脸,你真的不说话吗?”

      我低头。

      “听说你箱子里养了脏东西。”他踢了踢箱子,“打开看看?”

      箱子纹丝不动。

      男孩蹲下来,手伸向铜扣。我抓住他的手腕,摇头。

      “放开!”他甩开我,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的背撞在树干上,闷痛。

      箱子从长椅滑落,砰地砸在地上。

      铜扣弹开了,箱盖掀开一条缝。

      男孩凑过去看,然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合上箱盖,手指颤抖着扣上铜扣。

      皮革冰凉却挡不住我内心的煎熬。

      男孩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爬起来就跑,连球都不要了。

      我抱着箱子,低头看箱盖。皮革表面,刚才被男孩踢到的地方,有一小块微微凹陷下去,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我用掌心揉了揉那块凹陷。

      箱子里传来轻微的、像是蹭内壁的声音。

      11.

      放学后,我在教室待到所有人都走光。夕阳把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收拾书包,提起箱子。箱子今天特别沉,像在生气。

      走廊空荡荡的,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格外响。

      在楼梯转角,我遇到了小满。小满是我前桌的女孩,她扎着两条辫子,背粉色书包,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看见我,她站起来,眼睛眨了眨:“狗卷君。”

      我点头。

      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突然说:“那些人在背后说的话,你别在意。”

      我愣住。

      “我奶奶说,有些人身上有特别的记号,是因为他们生来就特别。”小满认真地说,“你的花纹……其实仔细看,像藤蔓,挺漂亮的。”

      我不知道该摆什么珠子。手在口袋里摸索,最后掏出一颗蓝色的,递给她。

      她接过,对着光看:“哇,像海的颜色!”

      然后她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我手里:“这个给你。明天见,狗卷君。”

      她跑下楼梯,辫子在肩头一跳一跳。

      我捏着糖,糖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箱子里传来叩击声:嗒。

      ——走了?

      “鲑鱼。”我小声说。

      ——走了。

      12.

      回家的电车上,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箱子放在旁边座位上,随着电车摇晃轻轻摆动。
      我伸手按住它,指尖感觉到皮革下传来的、规律的搏动。

      像心跳。

      我忍不住想那个男孩吓得苍白的脸,还有他看向箱子缝隙时,瞳孔骤缩的样子。

      箱子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

      我只需要知道:祂在我三步之内。

      在我需要时,会伸出手,虽然那手苍白得不似活人。
      在我被推倒时,会打开箱盖,虽然那缝隙里漏出的气息让普通人恐惧。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13.

      晚上,我在房间打开箱子。

      祂坐在里面,黑发有些凌乱,纯白的眼眶对着我。

      今天祂的姿势有点奇怪,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模仿坐姿端正的小学生。

      我伸手进去,碰了碰祂的手背。

      还是凉的。

      祂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掌心里,躺着那颗蓝色珠子,是我给小满那颗。

      不知什么时候被祂拿回来的。

      我摇头,把珠子推回祂手心,然后比划:送出去了。

      祂盯着珠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珠子在祂掌心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接着祂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后面。

      我凑近看。

      那里别着一片小小的、干枯的樱花花瓣。

      是我上周塞进箱子的那片,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

      祂指了指花瓣,又指了指我。——我的。

      我愣住。

      祂又指了指花瓣,再指向自己胸口的位置。——我的,你给的。

      那种执拗的、不容置疑的宣告,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干枯的花瓣。

      祂立刻歪头,把花瓣所在的那侧耳朵凑近我的手,像猫蹭人掌心。

      凉的耳廓,脆弱的花瓣。

      我收回手,把箱盖合上一半,留一条缝,让光漏进去。

      祂在昏暗中仰头看我,纯白的眼眶像两枚温润的卵石。

      我从书包里拿出小满给的糖纸,展平,从缝隙塞进去。

      过了一会儿,糖纸被推出来,它被叠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折叠的痕迹很生硬,像第一次尝试。

      我拿起纸鹤,对着灯看。

      糖纸的彩色透过灯光,在祂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祂透过箱盖缝隙看着我,等待。

      我点头,把纸鹤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箱子里传来满足的、像是叹息的震动。

      窗外,夜色深了。

      我躺下,手搭在箱子上。

      掌心下,搏动声渐渐平缓,像睡着了。

      不过祂没睡,祂在听,听我呼吸、听我翻身、听这个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声响。

      然后守着我,一直守着我。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就像未来的每一天。

      三步之内,或者三步之外,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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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3w字小短篇,预计1月30日完结。 *目前长篇连载《Cos魏尔伦后我被本人捡走了》 *预收《在流星街/法兰西也要努力活下去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