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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狙击手-击杀型 她是一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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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阳的第一反应和许多考生一样,是:这怎么可能?
影刀靠速度破坏,可无法走路的人,哪来的速度?事到如今,再不愿意相信也只有一种解释——影刀瞬间适应了新的关节结构,并重回巅峰时的速度。
就好像右撇子失去右手后,在一秒内掌握了左手写字的方法。
多么恐怖的天赋。
士阳的第二反应则更加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鸣星:“那时候,影刀闭上了眼睛。”
“这我知道,他隐匿了。但然后呢?”士阳急切地问:“你怎么知道他还可以移动?你怎么知道,他会成功切掉六指的手指?”
鸣星似乎被问住了,斟酌着字句,慢慢说道:“当时,影刀正看向六指石人的第六根手指。”
士阳懵了,“机甲,怎么‘看’?”
“感觉。我感觉他正在看。”鸣星说,“他暗中观察,紧盯着六指的手指,非常坚定,让我觉得他一定能成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明白。”士阳用力摇头。
别人总是不理解她的话。鸣星早就习惯了,并未失望,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欲望,只是笑笑。
但士阳太想知道答案,她没觉得鸣星在糊弄她,而是认真思考鸣星的话,“你是想说,影刀关闭视窗隐藏自己,然后用检测仪器获取信息吗?”
“……啊,对,就是这样,我知道了。”鸣星豁然开朗:“影刀的特长是隐蔽,又在关节里准备黑烟,这是个备案,说明他其实有关节破坏后的行动能力。而所有人都觉得他必输无疑的时候,反击会有最好的效果。”
士阳喃喃道:“……逻辑上,是可以说得通。”
真相实在过于朴素了。士阳一阵失落,更多的还是对自己无能的怨念。
她以为鸣星有什么高级方法,原来也只是推理。如果事后给她时间复盘,她也可以想的出来,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只有在战场上第一时间想明白,才能识破敌人的战术,成为胜者……
士阳失魂落魄地垂下头。
遥不可及的距离能够指引方向,但看似触手可及,却永远追不上的那一点差距,才真正让人绝望。
望山跑死马。
山就在眼前,却永远走不到它脚下。
士阳苦笑了下,没再关注能人辈出的一考场,而落寞地看向信息栏。
再过一位就轮到她候场了,而她现在的心态差到了极点。
“士阳,不舒服吗?你的脸色好苍白。”鸣星关切地问。
士阳惨淡地笑了笑,避开了这个话题:“鸣星,你说你的机甲比影刀还帅,那是什么呢?能打败影刀吗?”
鸣星看她笑,也跟着笑,心情很好的样子。士阳感觉得到,刚才她认真理解了鸣星的话,这让鸣星更喜欢和她交流了。
“容我保密一下,一会你就知道了。而且,我只是说比他帅,没说比他强。我的机甲没有攻击能力。”
“那防御呢?”
“更没有了。”
“速度呢?”
“和影刀不相上下。”
士阳看向鸣星的背包,她难以想象这里能有什么东西拥有影刀的机动性,不过倒是可以想象那个东西没有攻击,没有防御。
她忽然郑重地说:“鸣星,你要不要去开龙羿的标准机?现在提出申请还来得及。”
“为什么?”
“虽然你是F评级,但我总觉得你和一考场那些人差不多。你用半机甲是绝对不会通过的,他们会觉得你只是来玩。但你有这个实力,不该被埋没……”
士阳说着,身体越发紧绷,额头冷汗直冒,“你很厉害。不像我,我……”
“你也很厉害。”
“我不行的。”士阳的骨气撑着她没流出一滴泪,只是控制不住地抖,“他们太厉害了,我甚至连动作都看不清,也完全猜不到战术。我一旦开始紧张,就全完了……”
交浅言深是大忌。后面的话,不该说的。
士阳明知如此,但倾诉情绪的口子开了就没法回去。
实力被碾压的恐惧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的心脏上,会在她上场时击溃她的内心。今天的考试已经完了,所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见到鸣星,见到这些机师的佼佼者。
反正,她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她给鸣星看自己的手,“我的手,很抖,停不下来。”
鸣星盯着她颤抖的手,握了上去:“你要做什么展示?”
“狙击手,击靶,精准控制。”说到这,士阳更绝望了,艰难地说道:“是一个标准型号。”
没有设计上的创新,也只是单一维度的展示。她只有把精准控制展现到极致才有可能通过,而她现在手抖的甚至不能回握鸣星的手。
鸣星重重捏住她的指尖,认真地说:“士阳,你的手是很稳的。你第一次跟我握手的时候,后面两次给我递纸的时候,我都有感受到。”
“我知道,我状态最好的时候成绩还可以,但我现在没法平复心情……”
“士阳,我告诉你我的秘诀。”
鸣星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闲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士阳却精神一震,眼里短暂地恢复了些光亮。
鸣星说道:“我知道他们的战术、看得到他们动作的秘诀,就是想象。”
“想……象?”
“想象我就站在展台上,我也在黑雾之中。想象那个时候,我是影刀,我是六指。”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回答,绝对算不上秘诀。士阳却认真地思考着。
“所以,我要想象我在战场上,射击敌人吗?”
“不。”
“想象下面的考官都是白菜吗?”
“也不是。这样刻意的想象不是让考官的存在感更强了么,真能让你不紧张吗?”
“一直都不能……我每次想象考官是白菜,都觉得他们是长了眼睛的恐怖白菜,更紧张了。上次考试我也是这么失败的,我输给了那些一直霸凌我的人,我接受不了……然后我就转学了……”
士阳紧紧地压着腹部,弯下腰去,“我的胃好疼……我,我想吐,我要去医院……”
“士阳,士阳。你看着我,不要管考官,也不要回忆过去了。”鸣星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握起来。
士阳睁开被汗水模糊的眼,看到鸣星正坚定地看着她。
“想象你是一颗子弹。”鸣星说:“你是你射出的,那颗子弹。”
“——考生士阳,请在等候区准备。”
士阳浑身一颤。
“加油,”鸣星朝她微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加油,子弹。你会到达你想去的那个地方。”
士阳本来紧张得想吐,但被叫了“子弹”,又有点想笑,哭笑不得的心情在一瞬间盖过了焦虑,让她有一个机会,可以深深地,呼吸到肺的最深处。
她对鸣星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决绝地转过身去,大步迈向等候区。
狙击手-击杀型2号,非常普通的小型远程进攻机甲,只有2米高,一把配枪,用于精准击杀唯一目标。
士阳开着这个机甲走上展台时,清楚地看到英弦的脸色更差了。
英弦,是一个喜不形于色,怒一定加倍形于色的压力怪。
年轻时他还有一张清秀而明媚的脸,也不知后来经历了什么,那张脸越来越阴沉,眉间出现一道深深的悬针纹,像一只天眼,大家都知道,那是因为他总是在生气。
当他双手抱肩,阴着脸坐在考官席时,似乎看整个世界都不爽,当然,对于这些他看不起的三考场考生们,就是格外的不爽。他可能过得并不好,垂到腰的黑色长发有些毛躁,绿色瞳孔比常人更小,像是常年流浪,处于警觉状态的黑猫,别人稍稍逗弄他一下,他就要恼怒地疯狂攻击。
英弦没有问问题,其他考官也没有。普通的标准型号实在没什么亮点可言,士阳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也就是把子弹打得更精准一些了。
精准到超出常人的水平。
测试区25米远,水平延伸的长条靶子上有精细的刻度,还有横条靶环。
士阳选择了固定模式。
“啧。”
她从收音装置里听到了英弦的咋舌声。她知道,她在他心中的印象分又下降了一些。
选移动靶会更好,但她现在没有信心发挥到最佳状态,如果失误,就彻底完了。
士阳深呼吸,将枪口对准了靶子的最左方。
砰。
中间偏上,第九条横线,九环。
作为平时练习,不好不坏,作为考试,差的离谱。
滴——一位考官按了不通过。
士阳心里一突,但没有看他们。她将枪口微微向右移动一点距离,深呼吸。
在等候的时间里,她认真地体会了子弹的感受。
现在,她是一颗子弹。
砰。
在第一个弹孔横向9.6厘米远的距离,第二个弹孔出现了。仍旧是中间偏上的位置,但,和第一个弹孔同样位于第九条横线上。
这样还不够。士阳紧咬下唇,紧张的情绪开始冒头,胃里翻江倒海。她开始催眠自己,她是一颗子弹。
想象法。是有学者提出过这种流派,但大部分人试了并没有用,毕竟想象看不见摸不着,不好掌控,学校也不会这么教。就算学校会教,也只会让她想象枪是自己的手,而绝不会教她“想象成子弹”。
可是鸣星就会这样想。
视野问题……视野问题。士阳忽然想,有时候,并不是她够不到那个境界,而只是,她需要换一个角度去看这个世界。
她是一颗子弹。
砰。
第三个弹孔落在了第二个弹孔9.95厘米外,第九条横线上。
有点进入状态了……士阳嘴角刚向上翘了一点,又立刻想到鸣星的话。她是子弹,子弹是不会为“进入状态”感到开心的,子弹只会坚定地去向它要去的地方。
她要去的是下一个10.00厘米远、第九横线的位置。
砰。
精准到达。
砰。
精准到达。
接下来,是5厘米远。
砰。
精准到达。
士阳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了。子弹没有呼吸,子弹只是走向目的地。
子弹的世界很大,它的视野不止是那一个小小的瞄准镜,而是从枪口向外的整个宇宙。但子弹的世界也很小,它只看得到身前与它等宽的那条路,它会沿着这条路直直地走去,以果决的力度,穿透目的地。
她是一颗子弹。
间隔5厘米,第九横线,五颗子弹。
间隔3厘米,第九横线,五颗子弹。
间隔1厘米,第九横线,五颗子弹。
她只打中了九环,但是,她一直在打九环。
接下来,间隔9毫米,第九横线……
砰。
子弹落在了第十条横线上,十环的位置。
失误。
滴——
第二个考官按了不通过。
士阳感到被勒住咽喉的窒息。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误,就在她成功打到1厘米之后,她分心了。
或者说,她变回人了。
那时的她想的不是接下来作为子弹要去的地方,而是作为一名考生,她终于提高了自己的竞争力。
她清楚地知道,需要把间隔打在1厘米以内,保持横向水平,才可以被考官认可。这达不到顶尖水平,但也几乎是中学学生的上限了。
她不是个天才,她只是个普通人。从转学之后,她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没日没夜地做着间隔打靶练习,才有这样的水平。
可是,她不该是普通人的。
她该是一颗普通子弹。
在鸣星对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士阳就像失了魂一样,脑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别的内容。当这句话再次出现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将其他的想法也都压了下去。
除了“是子弹”之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此刻冷静的可怕,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看不到准星以外的所有事物。
可是,生物的本能又让她在不通过的按键声响起后抬起头,看向考官席的方向。
你是一颗子弹,你会到达你想去的那个地方。
她想去的地方,在哪里呢?
“可惜,还以为是个好苗子。”英弦冰冷冷地说。
她听到了这句话,看到了英弦的手向着红色按钮伸去。
她的潜意识帮助她处理了这句话,告诉她“不可以让他按下那个按钮”,而表意识并没有反应,以至于那时候,她没有愤怒,没有惶恐,没有理解到英弦按下按钮时,就是她的“死期”。
她只在想一件事。
她是一颗子弹,她要到达的地方,就在那里。
那时,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她可以慢条斯理地调整自己的位置,对准她要去的方向——
她瞄准了英弦的手,并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