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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哥斯拉 哥斯拉和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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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停停,别再乱摸了。”冯时的耳朵尖红得发烫,声音绷紧。
孟梨漾这姑娘可真行,刚刚才把一只脚从万籁虚空里拔出来,马上就兴致勃勃地对他“上下其手”。
这本来是要找回她的嗅觉,可这嗅觉也不知道跑到哪棵歪脖子树下睡大觉,触觉倒是先跑了回来。
经过这番折腾,她的魂魄凝实了许多,不再是缥缈的烟气,更像一块青玉,温润流转,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灰气息。
行吧,冯时舒了口气,这一下午倒也没白折腾。
但这位祖宗像没听见他的制止,手上的动作没停,带着新生的好奇与笨拙,先是揪住了他道袍的衣角,再顺着往上爬,那粗糙的毛边带着一点湿。
“冯时,你很热吗?”
这点儿湿,她以为是冯时的汗水。
“热,当然热。”冯时扯开了自己的衣角,退了几步,稍稍拉开了和魂体的距离。
孟梨漾泛起一阵疑惑,她家不是恒温系统设置在二十六度吗。莫非是胖了三十斤的冯时,更怕热了?
“那你把空调的温度再调低一些吧。”
冯时应了一声。
“要不你去洗个澡?你衣服应该已经被汗浸湿了吧。”孟梨漾好心地提议。
“嗯。”又是一声含糊的回应。他后背的道袍确实被焦急的汗水洇湿了一片,但方才她魂魄触碰的地方,绝非汗渍。
他的手掌皮肤紧绷,颤动着。
“孟老师,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创口贴之类的吗?”
“有,洗手台柜子最下层。”孟梨漾的魂体顿住了,“你受伤了?”
冯时没回答,快步走向洗手间,拉开柜门。一个白色小医疗箱在里头,东西备得是真齐,创口贴、绷带、碘伏,纱布倒是都有。
见冯时不回答,孟梨漾顺着声儿飘了过来,又问了一遍:“你伤哪儿了?”
她的动作比冯时的回话还快,早顺着就摸上去,莽撞又急切,冯时躲闪不及,被她揪住手腕,魂体不偏不倚,摁在他指尖的灼伤上。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孟梨漾感受到一股疼,跟此前让她直坠深渊的痛觉不一样,这股疼极其绵密,像无数细小的针在钻动。
冯时就不一样了,他是真疼啊,疼到都不想和孟梨漾说话了。
“孟老师,您这摸人的手法跟我师弟撸道观门口那只瘸腿的野猫一模一样。”冯时有些哭笑不得。
孟梨漾摸索着手上的湿气,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这是什么说法?”
“说法就是…我师弟要像您一样这么撸猫,那猫勾起爪子就是三道勾。”
冯时想起了星垂抹眼泪,哭唧唧告状的模样,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此刻,他跟那只野猫感同身受。
该呀,星垂不白挨挠。
不过,他可比不上那只猫大爷,至少他不敢挠孟梨漾。
“对不起啊,”孟梨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切的歉意,虽然看不见,但那掌心的湿热触感异常清晰,绝非汗水,“你血流的厉害?”
“旧伤,刚刚又崩开了。”冯时处理伤口的动作没停,拿起碘伏瓶。棕色的液体倒在伤口上,激得他肌肉又是一阵紧绷。
“别自己处理,可能会感染,咱们去医院包扎吧。”魂体不安地浮动。
“确实得去一趟医院。”
冯时看着迅速被血渗透的临时纱布,那抹刺目的红在白色布料上晕染开来。
傍晚,蝉鸣声歇了又起。
出租车驶向中心医院。后座上,冯时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孟梨漾的魂魄挨着他,好奇地触碰着车窗玻璃、座椅皮革、甚至司机椅背的褶皱。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新生的雀跃。
司机师父的音响放的大,听不见后方说话。
“悠着点儿。”
“知道啦,”孟梨漾的语气里再度充满快活的气息,“你又不让我牵着你,我只能四处探索咯。”
一抹无奈的笑挂上了冯时的脸颊。这怎么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天际的彩云还在强撑着光亮,正如同刚才魂魄里灰白与碧玉的角斗,冯时仍心有余悸。
“那你扯着我的衣角吧,”冯时清了清嗓子,按下心中的慌乱,声音中带着妥协,“但是别乱碰其他地方。”
他知道她说不听,可是说不听也得说。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孟老师……”冯时突然小声地喊孟梨漾。
悬在冯时身后的魂体往前倾了倾:“怎么了?”
你可又欠我一个大的!
冯时本想这么说,可是话到嘴边转了三圈,说出口时却变了样:“没什么,就是想问你触感回来了,能晓得现在有多热吗?”
“这其实还蛮复杂的,”孟梨漾突然认真起来,“我能够感受到实质的物品,比如你的道袍、车上的玻璃窗,但是温度这种看不见又摸不着的东西,我就无法感受了。”
“噢,也挺好,现在的天太热了,你还免得受罪。”冯时转移开话题,径直走向医院。
医院外仍有一小部分的粉丝和记者在蹲守,医院的安保丝毫不敢松懈,尤其是上次有几个自称来看望亲戚的奇怪人走到了行政高楼,安保更是层层加码,不仅要提前预约、而且有专门的引导志愿者指路,稍有不对劲,保安就会围上来。
可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血染道袍、手上打着松散绷带的道士。
虽然冯时没有提前预约,他一手拖着另一手,在现场点开预约的流程,动作缓慢地戳手机屏幕。引导人员直接走过来:“先生,你这样的情况,建议直接走急诊。”
通往急诊的楼梯间,众生百态。
孟梨漾的魂魄一进医院就安静下来,她将冯时的衣角攥得更紧。
“怎么,害怕了?”
冯时清楚,现在呈现在孟梨漾面前的,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属于魂魄的世界。
魂体闪了闪:“你也能感受到?”
“不然我现在是在和谁说话。”冯时觉得好笑。
这姑娘真是问了个傻问题。
冯时低声:“别害怕,他们跟你是一样的,过去和现在都一样。”
孟梨漾的世界一片黑暗,但听觉却异常敏锐。在这要求肃静的医院里,那些属于魂灵的絮语、叹息、甚至低低的哭泣,却无比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
冯时的脚步放慢了些。
“我第一次能够看到魂魄的时候,也很好奇。后来就意识到,他们只是濒死时候的我们。”
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影视剧里青面獠牙的厉鬼是人为所化,这里的每一个魂魄都还留着未散的脾性,决定他们是不是人的,不应该只是□□皮囊。
孟梨漾跟着冯时走在医院走廊,魂魄突然一滞:“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脚?”
冯时低头一看,水泥地上有几道潮湿的指痕。同时,耳边又响起指甲抠玻璃的“呲啦”声,旁边窗户却干干净净。
他抬手虚护了护孟梨漾,捏了一个诀:“没事,是小孩子在恶作剧呢。”
这和小孩子跟星垂差不多的年龄,正是天真浪漫,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要路过一张长椅时,冯时轻声提醒孟梨漾避一避。
“你的左前方,有位老太太在织毛衣。”
“织的什么花样啊?”孟梨漾好奇地问,魂体小心地绕开那片区域。
冯时盯着老太太手里越织越稀的衣服,道:“瞅着模样像是只三花。”
老太太抬起头冲面前的年轻人笑笑,嘴里已经没牙了。
一路走过来,明明只有几步,却仿佛经历了很长的一生。
到了急诊室,两人正要进去,就听到了一声细细弱弱的:“哥哥、姐姐。”
刚才恶作剧的小孩跟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了伙伴,也不知道为什么喊爸爸妈妈没有人应他。这几天,面前的大哥哥和大姐姐是唯一对他的恶作剧有所反应的人。
冯时垂眸,眼前的小朋友个子还不够他的腰部。
“你在这儿跟他玩一会儿吧,我自己去包扎就行。”他的声音柔和。
还没等孟梨漾应下,小朋友先欢欣雀跃:“好耶!”
“也行,我在这里等你。”
冯时转向小男孩,半是严肃地嘱咐了一句:“不许欺负这个姐姐,听到没?” 说完,转身推开了急诊室沉重的门。
孟梨漾觉得冯时也是有意思,她一个大人还能被小孩给欺负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霸王龙。”
“嚯,真是了不起的名字。”
“那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哥斯拉。”
冯时包扎好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孟梨漾和小朋友在争辩哥斯拉能不能打过奥特曼。他站在一旁凝视着她,眸光清润。
站奥特曼一定赢的霸王龙争不过哥斯拉,气鼓鼓的,瞥见了一旁的冯时,立马要求他主持公道:“哥哥,你说是奥特曼厉害还是哥斯拉厉害?”
“那哥哥,你说是奥特曼厉害还是哥斯拉厉害?”孟梨漾有样学样。
她站的可是哥斯拉赢。
“哥斯拉。”冯时的答案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
霸王龙十分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气得快跳脚了。
“好啦,快回去吧,不然你妈妈该着急了。”冯时蹲下了身子,神情温柔。
“我妈妈?这几天她都不跟我说话,我怎么喊她,她都不应。”小男孩苦着脸,委屈巴巴,魂体都暗了几分。
“可能是你说的话她不感兴趣,”冯时笑了笑,“你要不问问她,妈妈,你相不相信光呢?”
“问这个的话,妈妈就会理我了吗?”
“嗯,你去试试,要大声问。”冯时挥了挥手。
“好!”小男孩用力点头,小小的魂体似乎注入了新的活力,“哥哥姐姐再见!”
孟梨漾高声:“再见!”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小朋友的模样,却相信他们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冯时缓缓站起身,目光却依然追随着小男孩消失的尽头,这小小的、欢快的背影里凝结了父母倾注所有的希望。
远处病房内亮起了心电监护仪的光点。